《长夜有灯》兔子白又白

11、每一个环节都慢一点 九点十九。

　　九点十九。
　　手机响。
　　业主群。
　　物业又发通知。
　　【因近期持续高温，为避免住户长时间暴露于高温环境，即日起楼顶开放时间调整为：】
　　【上午6:30—9:00。】
　　【下午17:30—20:00。】
　　昨天晚上已经发过一次。
　　今天重新置顶。
　　下面还加了提醒。
　　【上午9时后及中午时段禁止住户自行滞留楼顶。】
　　【如出现头晕、恶心、乏力等不适，请立即返回室内休息。】
　　程叙看完。
　　锁屏。
　　“上楼？”
　　许川问。
　　“现在？”
　　“还有四十分钟。”
　　程叙想了一下。
　　“去看看固定。”
　　昨天没风。
　　今天也不大。
　　但连续暴晒以后。
　　扎带和绳子状态最好检查一下。
　　两个人拿了水。
　　没带大工具箱。
　　只拿扳手。
　　扎带。
　　手套。
　　温度计本来就在上面。
　　上到六楼。
　　门开着。
　　刘姐正在楼顶。
　　陈叔也在。
　　这是程叙第一次看见陈叔本人。
　　五十多。
　　个子不高。
　　戴眼镜。
　　以前好像做财务。
　　程叙只在楼道里见过两次。
　　没说过话。
　　前两天在群里反对刘姐搭遮阳网。
　　说公共区域不该被占。
　　今天却站在绿色网下面。
　　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温度计。
　　刘姐看见程叙。
　　先笑。
　　“你来得正好。”
　　程叙走过去。
　　“怎么？”
　　刘姐朝陈叔那边抬了下下巴。
　　“问你。”
　　陈叔有点尴尬。
　　但还是开口。
　　“你那个黑网，哪里买的？”
　　“城西建材市场。”
　　“多少钱？”
　　“十七一米。”
　　“多宽？”
　　“六米。”
　　陈叔算了一下。
　　“你铺这一块花了多少？”
　　“网一百七。”
　　“架子呢？”
　　“全部材料七百多。”
　　“这么贵？”
　　“不只这一块。”
　　程叙说。
　　“还有剩料。”
　　陈叔往上看。
　　黑色遮阳网固定得很稳。
　　下面明显比太阳直晒的位置舒服。
　　昨天最高差了十几度。
　　今天早上时间还早。
　　差距暂时没那么大。
　　“这个真能给楼下屋里降温？”
　　陈叔问。
　　“能。”
　　程叙说。
　　“多少不一定。”
　　“刘姐说她家低了三度。”
　　“只能参考。”
　　程叙看向六楼。
　　“天气、开门、窗户、空调都影响。”
　　陈叔嗯了一声。
　　站了一会儿。
　　“我家昨天客厅三十六。”
　　刘姐在旁边说：
　　“前天让你搭你还不同意。”
　　陈叔脸有点挂不住。
　　“我那是说公摊的问题。”
　　“现在不是公摊？”
　　“我又没说现在不是。”
　　眼看又要顶起来。
　　程叙没接。
　　走去检查自己那块网。
　　四角都没松。
　　钢丝绳晒了一天。
　　比刚安装的时候略紧。
　　程叙拿手按。
　　还能压下一点。
　　不用调。
　　耐候扎带正常。
　　有两根普通扎带已经发硬。
　　本来就不是受力点。
　　暂时不用换。
　　许川蹲另一边。
　　检查夹具。
　　“这个松了一点。”
　　程叙过去。
　　最外侧一个U形夹。
　　确实有一点。
　　可能昨天安装的时候没拧到位。
　　许川拿扳手补紧。
　　陈叔走过来看。
　　“你们这也要每天查？”
　　“不用。”
　　程叙说。
　　“刚装的前几天多看。”
　　“我如果也想搭呢？”
　　程叙抬头。
　　“找物业。”
　　“物业说可以。”
　　“那就按规定来。”
　　陈叔看了一眼旁边。
　　“我家东边铺一小块。”
　　“你家在东户。”
　　“对。”
　　“上午晒得多。”
　　“下午也热。”
　　“楼顶整个都热。”
　　陈叔说。
　　“昨天晚上十一点，天花板摸着还温的。”
　　程叙能理解。
　　连续四十度。
　　顶层最难受。
　　屋面白天吸进去的热。
　　晚上会一直往下放。
　　空调相当于和整个楼板抢温度。
　　难怪六楼先受不了。
　　“别做太高。”
　　程叙说。
　　“越高风越大。”
　　“我看你这个一米多？”
　　“一米一左右。”
　　“能走人？”
　　“低头。”
　　陈叔点头。
　　像真的开始考虑。
　　刘姐在旁边笑：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陈叔这次没顶她。
　　只是说：
　　“我明天买材料。”
　　九点差五分。
　　物业师傅上来赶人。
　　“下去了。”
　　“别待了。”
　　“今天比昨天还热。”
　　程叙看了一眼阴影里的温度计。
　　三十四点一。
　　九点还没到。
　　三十四。
　　地面五十点二。
　　遮阳下面四十二点六。
　　差距七度多。
　　时间还早。
　　程叙把数字记进手机。
　　然后下楼。
　　走到四楼。
　　王姐家门关着。
　　西边窗户外面的黑网已经完全放下来。
　　从楼道看不到。
　　但程叙知道。
　　今天下午她家应该会再测一次。
　　三楼。
　　张奶奶不在门口。
　　屋里电视开着。
　　声音不大。
　　二楼老周家倒是门开着。
　　老周坐门口修一个旧电风扇。
　　扇叶拆了。
　　电机露在外面。
　　看见程叙。
　　他先抬头。
　　又低头。
　　没说话。
　　前几天两个人因为夹具的事有一点不愉快。
　　但也算不上矛盾。
　　程叙也没主动说。
　　到一楼。
　　物业新贴了一张纸。
　　【高温期间请勿在楼道堆放杂物，保持消防通道畅通。】
　　下面又贴：
　　【严禁私拉电线。】
　　字比前几天大。
　　许川看了一眼。
　　“老周那次弄的？”
　　“一部分。”
　　“现在查得挺严。”
　　“出过一次事就会严。”
　　程叙推开单元门。
　　热气一下扑过来。
　　上午九点。
　　太阳已经刺眼。
　　小区路上人很少。
　　垃圾桶旁边有两箱空矿泉水瓶。
　　不知道谁家刚喝完。
　　两个人没在外面停。
　　直接回楼。
　　九点二十三。
　　家里。
　　程叙先喝水。
　　半杯。
　　许川拿手机。
　　看了一眼消息。
　　“下午两点装车。”
　　“城西？”
　　“嗯。”
　　“拉什么？”
　　“纸箱。”
　　程叙动作顿一下。
　　“纸箱？”
　　“包装厂。”
　　不是冷链。
　　也不是食品。
　　程叙放心一点。
　　“当天回？”
　　“下午五六点。”
　　“嗯。”
　　许川又划了一下手机。
　　突然停住。
　　“老刘发消息了。”
　　程叙抬头。
　　“什么？”
　　“东河。”
　　许川把手机递过来。
　　聊天框里。
　　老刘刚发。
　　【昨天那车酸奶退了一部分。】
　　下面还有一句。
　　【现在那边在查温度记录。】
　　程叙看了两秒。
　　“哪辆？”
　　“昨天关冷机那个？”
　　许川打字问。
　　老刘回复得很快。
　　【不是。】
　　【另外一辆。】
　　程叙的手停在桌边。
　　不是昨天那辆。
　　也就是说。
　　问题不是某一个司机为了省油关了几十分钟冷机。
　　至少。
　　不只是。
　　许川又问：
　　【怎么回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
　　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很清楚。
　　应该是在冷库装卸区拍的。
　　一排蓝色塑料筐。
　　旁边堆着几板酸奶。
　　最外面一层纸箱已经有一点软。
　　地面湿。
　　不知道是冷凝水还是哪里洒的。
　　老刘发：
　　【昨天等太久。】
　　【有一车到库的时候车厢温度高。】
　　【货主不认。】
　　许川盯着屏幕。
　　“温度高多少？”
　　程叙问。
　　“不知道。”
　　“查记录就知道。”
　　“嗯。”
　　许川把手机拿回去。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前几天还没有这种事。”
　　程叙看着他。
　　“什么？”
　　“排一天。”
　　许川说。
　　“货到了就卸。”
　　“最多等一两个小时。”
　　“现在呢？”
　　“昨天我从到东河到卸完。”
　　许川看了一眼时间记录。
　　“六个多小时。”
　　六个小时。
　　程叙没说话。
　　天气只是热了几度。
　　供电也没有真正断。
　　高速还通。
　　柴油也还能买。
　　冷库还在运行。
　　货车照样在跑。
　　城市里的每一套系统。
　　看起来都在工作。
　　只是慢了一点。
　　贵了一点。
　　热了一点。
　　缺了一点。
　　单独拿出来。
　　都不算问题。
　　但如果每一个环节都慢一点。
　　最后到超市货架的时候。
　　就不是一点。
　　许川把手机放下。
　　“你之前问我地里怎么样。”
　　“嗯。”
　　“又问柴油。”
　　“嗯。”
　　“还一直问冷库。”
　　程叙没出声。
　　许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客厅里只有空调声。
　　程叙的手还压在库存本上。
　　纸边被手指压得微微翘起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来。
　　其实已经来了很多次。
　　许川问过。
　　程母也问过。
　　只是以前还可以用天气异常解释。
　　现在。
　　很多事情正在一点点对上。
　　程叙垂下眼。
　　“我只是觉得今年不正常。”
　　许川没说话。
　　“不只是热。”
　　程叙继续。
　　“电。”
　　“物流。”
　　“粮食。”
　　“水。”
　　“只要有一条开始出问题，别的都会跟着受影响。”
　　许川看着他。
　　“所以你囤东西？”
　　“不是囤。”
　　“那叫什么？”
　　程叙停了一下。
　　“准备。”
　　许川笑了一声。
　　很轻。
　　“行。”
　　还是没继续追。
　　程叙反而抬头。
　　“你不问？”
　　“问什么？”
　　“为什么我觉得会出问题。”
　　许川靠回椅背。
　　“你想说会说。”
　　和几天以前一模一样。
　　程叙看他。
　　许川又补一句：
　　“反正现在已经有问题了。”
　　这一次。
　　不是完全相信程叙。
　　也不是完全相信什么灾难会来。
　　只是许川亲眼看见了。
　　冷库排队。
　　货运变慢。
　　柴油涨价。
　　温控出问题。
　　这些东西不需要程叙解释。
　　它们就在发生。
　　许川伸手把库存本拉过去一点。
　　“刚才算到哪？”
　　程叙低头。
　　“燃料。”
　　“然后？”
　　“罐头。”
　　“还有？”
　　“备用电。”
　　许川翻了一页。
　　“冰箱不买了？”
　　“先不买。”
　　“太阳能呢？”
　　“后面。”
　　“水？”
　　“继续补。”
　　“那今天我回来路上看见就买。”
　　程叙看他。
　　“别一次买太多。”
　　“知道。”
　　“常温的。”
　　“知道。”
　　“生产日期看一下。”
　　许川抬头。
　　“程叙。”
　　“嗯？”
　　“我会买水。”
　　“……”
　　许川拿笔。
　　在水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勾。
　　“这个我负责。”
　　程叙沉默两秒。
　　“随你。”
　　许川又看罐头。
　　“这个呢？”
　　“我买。”
　　“气罐？”
　　“先不买。”
　　“为什么？”
　　“家里没卡式炉。”
　　“那一起。”
　　“不急。”
　　许川把笔放下。
　　“你怎么什么都不急。”
　　程叙说：
　　“急的时候容易买错。”
　　昨天超市水货架空了不少。
　　如果程叙什么都没准备。
　　看到别人搬水。
　　他也可能会跟着搬。
　　但家里已经有两百多升储水容量。
　　净水工具也有。
　　现成饮用水虽然不够目标。
　　却不是零。
　　这种时候。
　　最没必要的就是跟着抢。
　　同样。
　　冷链出了问题。
　　也不代表今天就要买一百盒肉罐头。
　　灾难不是一道采购清单。
　　勾完就能安全。
　　十点零五。
　　程叙把本子合上。
　　许川准备回房补觉。
　　走到门口。
　　手机又响。
　　还是老刘。
　　这次只有一句。
　　【今天东河又压车。】
　　下面。
　　【听说明天开始冷库限预约。】
　　许川停住。
　　“什么意思？”
　　程叙问。
　　“以后没预约的车可能不让进去等。”
　　“为什么？”
　　“地方不够。”
　　许川看着消息。
　　“昨天外面已经停到路边了。”
　　程叙嗯了一声。
　　这个办法很正常。
　　场地有限。
　　装卸能力有限。
　　那就控制进入数量。
　　不是不给卸。
　　只是得排时间。
　　可这样一来。
　　物流又会慢一点。
　　程叙打开价格记录。
　　没有记。
　　这不是价格。
　　他新建了一页。
　　想了一下。
　　写：
　　物流。
　　4月25日。
　　东河冷库。
　　卸货等待约6小时。
　　4月26日。
　　冷库开始考虑预约限流。
　　来源：许川、老刘。
　　许川站旁边看。
　　“这个也记？”
　　“嗯。”
　　“以后看什么？”
　　程叙把笔盖盖上。
　　“看它什么时候恢复。”
　　许川没说话。
　　程叙也没说另一种可能。
　　如果一直不恢复。
　　那就看它什么时候彻底变成另一种样子。
　　十点二十三。
　　许川回房睡觉。
　　程叙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又翻回库存页。
　　昨天晚上那两个馒头已经没了。
　　鸡蛋少三个。
　　番茄底料清零。
　　水没有增加。
　　钱也没花。
　　但家里好像还是多了点东西。
　　不是米。
　　不是药。
　　也不是电。
　　程叙在空白处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写。
　　窗外。
　　整栋楼的空调外机都在响。
　　一台接一台。
　　没有停。
　　现在还有电。
　　水龙头也还能出水。
　　超市还能买到东西。
　　物流园每天都有车进出。
　　所有人照常上班。
　　中午还没到。
　　临江市已经三十七度。
　　天气软件上。
　　未来三天的最高温度。
　　四十二。
　　四十二。
　　四十三。
　　程叙看了一眼。
　　关掉手机。
　　厨房里。
　　蒸锅已经洗净。
　　倒扣在沥水架上。
　　昨天半夜蒸过的两个馒头。
　　连一点渣都没有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