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灯》兔子白又白

10、两个馒头 十二点四十

　　十二点四十七。
　　门锁响了。
　　程叙没睡。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空调二十七度。
　　风量一档。
　　许川开门进来的时候，先在玄关站了两秒。
　　身上的短袖已经汗湿了一半。
　　裤脚有灰。
　　手里拎着那个黑色保温箱。
　　程叙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么晚？”
　　“路上堵了一段。”
　　许川换鞋。
　　“前面有辆冷链车抛锚。”
　　“事故？”
　　“不是。”
　　许川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水温高。”
　　程叙动作停了一下。
　　没继续问。
　　“洗手。”
　　“嗯。”
　　厨房台面上的两个馒头已经完全化冻。
　　摸起来有一点凉。
　　没有发硬。
　　程叙把蒸锅拿出来。
　　锅底加水。
　　馒头放进去。
　　开火。
　　许川洗完手出来，先打开冰箱拿水。
　　程叙看见。
　　“别喝太快。”
　　许川拧开瓶盖。
　　只喝了两口。
　　“知道。”
　　声音有点哑。
　　程叙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
　　想了想。
　　又放回去一个。
　　太晚了。
　　吃太多也不舒服。
　　最后只留一个。
　　小锅加水。
　　鸡蛋放进去。
　　旁边蒸锅已经开始冒气。
　　厨房不大。
　　两个火一起开，更热。
　　程叙把抽油烟机打开一档。
　　不是抽油。
　　只是想让空气动一点。
　　许川靠在厨房门口。
　　没坐。
　　“你没睡？”
　　“睡了会儿。”
　　“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许川看他。
　　“那怎么起来了？”
　　程叙把手机放到台面。
　　“听见门。”
　　其实不是。
　　十二点二十以后，他就没怎么睡着。
　　不是担心出事。
　　许川说会回来。
　　正常路程三个小时左右。
　　从东河出来。
　　加油。
　　再加上夜里货车多。
　　十二点以后很正常。
　　程叙知道。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房间里一直没人回来，是另一回事。
　　他没说。
　　许川也没问。
　　水开了。
　　鸡蛋计时八分钟。
　　馒头蒸十分钟。
　　程叙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盒冷藏番茄底料。
　　日期是四月二十三。
　　今天已经二十六号。
　　准确来说。
　　过了十二点以后，已经是二十六号。
　　冷藏的东西该优先吃。
　　他挖了三勺出来。
　　放进小锅。
　　加一点水。
　　重新烧开。
　　里面没有肉。
　　又不想炒菜。
　　最后只放了一小撮冻香菜。
　　盐没再放。
　　番茄底料本来就有。
　　许川看着。
　　“不是只吃馒头？”
　　“干吃？”
　　“也能吃。”
　　程叙没理。
　　一点零三。
　　馒头出锅。
　　鸡蛋也熟了。
　　番茄汤一小碗。
　　两个人坐到桌边。
　　许川先拿一个馒头。
　　咬了一大口。
　　馒头冻过。
　　重新蒸以后不如刚买的软。
　　但不难吃。
　　程叙把鸡蛋推过去。
　　“吃。”
　　“你呢？”
　　“我晚上吃过。”
　　许川没客气。
　　剥壳。
　　一口馒头。
　　一口鸡蛋。
　　汤最后喝。
　　吃得不算快。
　　但没停。
　　确实饿了。
　　程叙坐在对面。
　　“冷库怎么回事？”
　　许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哪件？”
　　程叙看他。
　　许川停了两秒。
　　“今天事挺多。”
　　“先说排队。”
　　“里面出货慢。”
　　“为什么？”
　　“下午限电。”
　　“不是五点恢复？”
　　“恢复了也得一批一批来。”
　　许川喝了口汤。
　　“压缩机不能全一起开。库温先往下打，货才能往外走。”
　　程叙点头。
　　这个他懂。
　　设备启动电流大。
　　大型制冷系统更不可能一股脑全部恢复。
　　“六台车？”
　　“我前面六台。”
　　“后面呢？”
　　“不知道。”
　　“很多？”
　　“后来又来了四五台。”
　　十几台车。
　　如果只是普通日子。
　　不算什么。
　　很多大型冷库本来就会排队。
　　问题是今天不一样。
　　所有人的时间都被往后推了三四个小时。
　　冷藏货物不能像钢材、水泥一样扔在车上等。
　　车上的制冷也要油。
　　现在柴油还在涨。
　　程叙问：
　　“有人关冷机？”
　　许川抬头。
　　“你怎么知道？”
　　程叙没回答。
　　许川想了一下。
　　“有。”
　　“几辆？”
　　“我看见两辆。”
　　“什么货？”
　　“一辆不知道。”
　　许川掰了半个馒头。
　　“另一辆是奶。”
　　“常温奶？”
　　“酸奶。”
　　程叙皱了一下眉。
　　“关多久？”
　　“不知道。”
　　“司机自己关的？”
　　“应该是。”
　　许川说。
　　“他说一直开着太费油，排队又不知道排多久。”
　　程叙没说话。
　　酸奶和普通常温食品不一样。
　　运输过程里温度一旦控制不好。
　　外表看不出什么。
　　货却可能已经不能正常卖。
　　“后来呢？”
　　“又开了。”
　　许川说。
　　“冷库的人过来让他开。”
　　“吵了？”
　　“吵了两句。”
　　“货收了？”
　　“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
　　程叙嗯了一声。
　　没继续问。
　　这件事本身不算大。
　　一辆车。
　　几十分钟。
　　甚至最后可能什么损失都没有。
　　但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出现。
　　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等货。
　　省油。
　　限电。
　　错峰。
　　冷机负荷。
　　柴油价格。
　　每一件事都不致命。
　　放在一起。
　　就会让原本顺畅的链条越来越慢。
　　许川吃完第一个馒头。
　　拿第二个。
　　“今天油又涨了。”
　　“你发了。”
　　“两毛。”
　　“记了。”
　　许川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你也记？”
　　“嗯。”
　　“每天涨都记？”
　　“有变化就记。”
　　程叙拿起手机。
　　打开价格记录。
　　给他看了一眼。
　　里面已经不只有柴油。
　　大米。
　　食用油。
　　鸡蛋。
　　叶菜。
　　馒头。
　　矿泉水。
　　藿香正气。
　　柴油。
　　旁边还有日期。
　　有些后面写着来源。
　　超市。
　　批发市场。
　　小区店。
　　许川。
　　许川看了一会儿。
　　“这个有用？”
　　“现在不知道。”
　　“那还记？”
　　“以后看。”
　　程叙关掉屏幕。
　　“一样东西涨五毛不算什么。”
　　“嗯。”
　　“如果一个星期里，油、菜、水、运输都一起涨，就不是五毛的事。”
　　许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继续吃馒头。
　　第二个馒头吃完。
　　汤也喝干净。
　　鸡蛋只剩一点蛋黄粘在纸巾上。
　　程叙看了一眼。
　　“还吃吗？”
　　“不吃。”
　　“饱了？”
　　“差不多。”
　　程叙起身收碗。
　　许川伸手。
　　“我来。”
　　“你去洗澡。”
　　“碗两个。”
　　“洗澡。”
　　许川看他两秒。
　　最后没争。
　　转身去拿衣服。
　　卫生间门关上。
　　水声响起来。
　　程叙站在厨房。
　　先把剩下的半盒番茄底料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
　　明早可以吃完。
　　馒头库存。
　　原来四个。
　　今晚用了两个。
　　剩两个。
　　鸡蛋少一个。
　　冷冻香菜少一点。
　　都不需要单独登记。
　　番茄底料倒是得记。
　　冷藏剩余半盒。
　　明早清零。
　　他在冰箱侧面的纸上写了个小箭头。
　　优先。
　　然后洗锅。
　　洗碗。
　　蒸锅里的水没有直接倒。
　　不脏。
　　放凉以后留着冲厕所。
　　一点二十七。
　　许川从卫生间出来。
　　头发还滴水。
　　程叙已经把客厅空调调到二十八。
　　“吹一下再睡。”
　　他说。
　　“嗯。”
　　许川坐到风扇前面。
　　风扇一档。
　　对着人。
　　程叙回房间之前又问：
　　“明天有车吗？”
　　“下午。”
　　“几点？”
　　“还没定。”
　　“还去东河？”
　　“不去。”
　　许川拿毛巾擦头发。
　　“城西。”
　　程叙点头。
　　城西近。
　　当天肯定能回。
　　“明早别太早起。”
　　“知道。”
　　程叙走到卧室门口。
　　身后又传来一句。
　　“程叙。”
　　“嗯？”
　　许川坐在风扇前。
　　“明天买什么？”
　　程叙回头。
　　“什么？”
　　“东西。”
　　许川说。
　　“家里还缺什么？”
　　程叙站在那里。
　　一时没回答。
　　这几天许川一直都在帮。
　　搬米。
　　搬水。
　　买盐。
　　装遮阳网。
　　处理番茄。
　　钱也开始往里面放。
　　但大部分时候。
　　都是程叙说买什么。
　　许川跟着去。
　　程叙说怎么做。
　　许川就做。
　　这是第一次。
　　许川主动问。
　　还缺什么。
　　不是。
　　你还想买什么。
　　而是。
　　家里还缺什么。
　　程叙停了几秒。
　　“明早再算。”
　　“行。”
　　许川把毛巾搭到椅背。
　　“那明早算。”
　　程叙回房。
　　关门之前。
　　又看了一眼客厅。
　　风扇在转。
　　许川低头看手机。
　　玄关柜下面放着刚买回来的小瓶水。
　　工具箱靠墙。
　　储藏间门关着。
　　里面塞着米。
　　油。
　　盐。
　　豆类。
　　干货。
　　水桶。
　　滤芯。
　　几天以前。
　　这个家里还只有十一只鸡蛋。
　　半颗白菜。
　　两盒酸奶。
　　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
　　但程叙第一次觉得。
　　变化最大的不一定是那些东西。
　　凌晨一点四十一。
　　他关灯。
　　睡觉。
　　第二天八点十六。
　　程叙醒。
　　比平时晚。
　　空调还在运行。
　　卧室二十八点一。
　　手机天气。
　　室外三十二度。
　　今天最高。
　　四十二。
　　高温橙色预警没有撤。
　　下面又多一行。
　　【今日午后局地最高气温可达43℃。】
　　程叙看了一眼。
　　起床。
　　客厅没人。
　　卫生间没人。
　　厨房有声音。
　　又是许川。
　　锅里正在热昨晚剩的最后一点番茄底料。
　　旁边两个鸡蛋。
　　“不是让你多睡？”
　　“八点了。”
　　“你几点起的？”
　　“七点五十。”
　　还算行。
　　程叙洗脸回来。
　　锅里已经加了水。
　　“下面？”
　　许川问。
　　“嗯。”
　　挂面两把。
　　两个人吃。
　　番茄底料刚好清零。
　　鸡蛋两个。
　　冻香菜一点。
　　没有放青菜。
　　家里叶菜已经没有了。
　　土豆还有。
　　洋葱还有。
　　番茄还剩几个。
　　但早上吃面没必要全往里面放。
　　吃到一半。
　　许川问：
　　“怎么算？”
　　程叙知道他说什么。
　　“吃完。”
　　“嗯。”
　　八点四十三。
　　碗洗完。
　　餐桌擦干净。
　　程叙拿出那个用了几天的本子。
　　库存不是只有一张表。
　　前面已经分了很多页。
　　食物。
　　水。
　　药。
　　工具。
　　电。
　　母亲家。
　　价格记录。
　　天气记录。
　　许川坐在对面。
　　程叙先翻食物。
　　“米暂时够。”
　　许川点头。
　　“面呢？”
　　“挂面还有十几公斤。”
　　“油？”
　　“多。”
　　“盐？”
　　“吃几年都够。”
　　许川看他。
　　程叙没表情。
　　盐确实买多了一点。
　　二十公斤。
　　三个人正常吃。
　　不是几年是什么。
　　他继续往下。
　　“豆子不缺。”
　　“干货暂时不缺。”
　　“药刚补。”
　　“水呢？”
　　“储水能力有。”
　　程叙说。
　　“现成饮用水昨天补了六十多升。”
　　“够多久？”
　　“只算喝和做饭。”
　　程叙在纸上写。
　　三个人。
　　每天九升。
　　许川看了一眼。
　　“还是按阿姨算？”
　　“嗯。”
　　“那七天。”
　　“差不多。”
　　加上以前零散买的。
　　会多一点。
　　但没有必要精确到每一瓶。
　　程叙在水那一栏后面写：
　　继续补。
　　目标：
　　十五天。
　　许川问：
　　“再买一百升？”
　　“分着买。”
　　“怕显眼？”
　　“也不是。”
　　程叙放下笔。
　　“现在超市已经限大包装了。”
　　昨天收银员明确说了。
　　大包装一个人两箱。
　　今天再去。
　　大概率更严。
　　“没必要跟别人抢。”
　　他说。
　　“看见就拿一点。”
　　“嗯。”
　　下一页。
　　电。
　　这一页东西最少。
　　直流风扇两台。
　　功率计两个。
　　充电宝。
　　家里本来就有三个。
　　一个旧的。
　　容量已经掉得很厉害。
　　真正的备用电源。
　　零。
　　程叙用笔点了一下。
　　“这个。”
　　许川看。
　　“电池？”
　　“储能。”
　　“买？”
　　程叙没立刻回答。
　　他原本一直压着这件事。
　　原因还是钱。
　　现在市电还在。
　　虽然已经开始柔性控制。
　　但没有真正长时间停。
　　一套稍微靠谱一点的蓄电系统。
　　从电池到逆变器。
　　控制器。
　　线路。
　　保险。
　　都不是几百块。
　　后面如果再加太阳能板。
　　就是更大一笔。
　　“先看。”
　　程叙说。
　　“今天不买。”
　　许川问：
　　“等什么？”
　　“再算一次实际用电。”
　　“前几天不是算过？”
　　“一度太少。”
　　程叙说。
　　“但做大也没意义。”
　　真正到了没电的时候。
　　他们不可能靠几块电池维持正常生活。
　　而且夏天温度高。
　　电池本身的存放也要考虑。
　　许川点头。
　　“那先不买。”
　　再往下。
　　食物。
　　最明显的缺口还是肉蛋奶。
　　鸡蛋有。
　　肉不多。
　　奶更少。
　　新鲜蔬菜更没法大量囤。
　　程叙以前想的是后面再买罐头。
　　但现在冷链已经开始出现问题。
　　或许时间要稍微提前一点。
　　他写：
　　肉类罐头。
　　鱼罐头。
　　午餐肉。
　　少量。
　　许川看见。
　　“罐头能放多久？”
　　“看日期。”
　　“好吃吗？”
　　程叙抬头。
　　“你现在考虑这个？”
　　“不好吃买太多也是浪费。”
　　程叙停了一下。
　　“有道理。”
　　他在“少量”两个字下面又划了一道。
　　先买几种。
　　吃过再定。
　　不能为了末世去买一堆平时根本不吃的东西。
　　灾难准备不是把日子提前过得像灾民。
　　还有燃料。
　　家里燃气现在正常。
　　便携炉没有。
　　气罐没有。
　　这个必须准备。
　　但不能囤太多。
　　安全是问题。
　　程叙写：
　　卡式炉一台。
　　气罐。
　　首批十二罐。
　　许川看了一眼。
　　“十二罐不多？”
　　“先算。”
　　程叙说。
　　“不是今天买十二罐。”
　　“哦。”
　　再往后。
　　保温材料。
　　种子。
　　工具。
　　太阳能。
　　暂时都没动。
　　许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这些？”
　　“这些还少？”
　　“我以为你会写满一页。”
　　程叙看他。
　　“钱不是纸。”
　　许川笑了一下。
　　“我还有。”
　　程叙的笔停住。
　　“什么？”
　　“钱。”
　　“我知道。”
　　“二十几万。”
　　“你说过。”
　　许川身体往椅背上靠。
　　“买大件算一半。”
　　程叙没说话。
　　“遮阳网你已经付了。”
　　“七百多不算大件。”
　　“那什么算？”
　　“电池。”
　　许川说。
　　“太阳能。”
　　停一下。
　　“以后要是还买别的。”
　　程叙看着他。
　　“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
　　许川说。
　　“东西又不是你一个人用。”
　　屋里很安静。
　　空调压缩机刚好停了一下。
　　只剩风扇声。
　　程叙过了两秒。
　　低头。
　　在“备用电”后面重新画了一条线。
　　旁边写：
　　预算另算。
　　没写谁出。
　　也没写一人一半。
　　许川看见。
　　没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