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森林》treasureu

22、番外一 心意

　　周望森申请去梧州市实习，携着行李从津市出发在报道前两天就赶到，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宿舍。

　　毕业季，即将离校的大四学生人人都有一堆宝贝破烂。

　　XXX键盘啦，XXX降噪耳机啦，人体工学椅啦，还有一堆没翻过没动过的英语资料啦，在二手群里交易得飞起。

　　当然，还有一大部分人连买二手都懒得卖，收拾收拾就当给学弟学妹的入校礼了。

　　江明秋和朱维科挨个宿舍以白菜价收购二手，在去往学校餐厅的必经之路上圈块地儿，摆了个小摊。

　　由于他们的定价本就比收购价高不了多少，小生意做得还算红火。

　　周望森去到江明秋学校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夏天白昼长，太阳老晚不落，朱维科和江明秋顶着一脑门儿热汗，蹲在地上哼哈二将似的，对着来询价的人耐心给出答复。

　　笨蛋，就不能把那二手小板凳拿给自己坐坐么？
　　周望森挤到人群里，随手指了个物件儿，问：“这个怎么卖？”

　　朱维科应付其他人，江明秋头也不抬，说了价格，周望森说：“你这也卖得太黑了。”

　　“嘿——”这回两人同时抬头。
　　朱维科的表情是凹出来的谴责，江明秋脸上也凹出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凹了一半成了真的不可置信，双眼一亮：“周望森？！”

　　早早收了摊儿，朱维科回宿舍，江明秋请周望森吃饭，当然，是在学校餐厅里。

　　周望森问：“你是不是没有生活费了，怎么想着做这个？”

　　“有，生活费多着呢！”江明秋喝一口水，“其实一开始我还有点觉得难为情，后来和朱维科相互鼓励，能锻炼自己，赚到的钱可以帮他改善生活，我自己留一些作为零花，多余的还能把它捐出去帮助别人。”江明秋细数优点，越讲越高兴。

　　大概所有处于年长者位置上的人，面对自己从小看护到大的弟弟或妹妹，看他们在远离自己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慢慢锻炼出独当一面的本领，欣慰之余也会有许多的怅然若失。

　　周望森不可避免地落入这样的窠臼，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错过那么多与江明秋有关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掩藏起那一丝怅然，笑着听江明秋讲话，心里十分清楚，应该由着江明秋去拓展属于自己的生活，一边又难以忍受对方与自己的交集越来越少。

　　两种念头相互较劲，最终取了个折中的方法。

　　周望森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只是想和小秋保持以前那样的关系，想要小秋稍微依赖他一些，只需要一点点就够。

　　周望森平时工作忙，挤出时间偶尔去到江明秋的学校，有时会带上朱维科一起，吃饭，购物，散步。

　　可这太稀松平常了，是江明秋和身边随意一名同学都可以做得到的事。

　　尤其是，江明秋和朱维科每天就是这样的生活日常。

　　他需要给自己添些筹码，可以让江明秋可以多依赖他一些的，朱维科暂时没有的东西。

　　有了这样的念头，周望森在工作的第一年，用攒到的钱，买了一辆车，价格不高，只做代步用——一个吃住都在公司分配宿舍里的人，买了一辆代步车。

　　周望森与江明秋在一起之后回想起这件事，每次都脸热——跟人家朱维科较什么劲儿！

　　他闲暇时间，随时带着江明秋……还有朱维科四处游览。朱维科这小子，坐在车的后排，每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要把头凑到江明秋耳边，两人嘻嘻哈哈地交谈。

　　周望森好心提醒：“坐在后排也得注意把安全带扣上。”

　　江明秋认同地点头，又拉着朱维科进行自我检讨：“对，咱们的安全意识还是太低了。”

　　朱维科没法凑到前排说话了，这下周望森满意了。

　　周望森在工作两年左右，有家里的帮助的和自己的工资，买了一间两居室的二手房，终于搬出了公司宿舍。

　　彼时正逢江明秋毕业找实习，他和朱维科自己从校园招聘会辗转到人才市场，面试了几家，总是不太满意。最后由周望森给他们推荐了两家公司，他们俩选择了其中一家。

　　其实公司的地址离他们的学校不算太远，但是在大四的上学期结束，为了实习通勤更加方便，江明秋结束了三点五年的和朱维科头对头的宿舍生活，搬到了周望森的住处。

　　多年来算是兄友弟恭，周望森十分满意他们的关系和状态。
　　其实他并非没有想过再进一步，但那只是他单方面的感情，他不能，也不想将它强加到江明秋身上。

　　他自己给这段距离上的亲近设置了一个期限。

　　等到江明秋实习结束，攒到一些钱的时候，他就帮江明秋找房子，让人搬出去。

　　九月末，那时周望森连续加班一个多月后，终于迎来了四天的假期，准备回家一趟。
　　江明秋当时还处于实习期。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江明秋请他帮忙从家里带东西：“周望森，有一本参考资料被我放在家里了，需要用到，你回了津市，麻烦你去我的房间里找到了给我寄过来。”

　　“这么客气干嘛？”周望森伸手呼噜一把江明秋的头发：“知道了。”

　　他开车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加班这么长时间，人憔悴了一圈。

　　许婕心疼坏了，喊着江母一起准备了一大桌饭菜。

　　可惜江明秋和江明夏不在家，只跟他们打了个视频电话，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还算热闹。

　　第二天一早，周望森拿着买的一些特产去送给江父江母，说明来意后，去江明秋的卧室帮忙找资料。

　　打开门，房间里四下干净整洁，窗户敞着，清新的空气和带着淡淡灰调的晨光钻进室内。
　　书桌上那个透明盒子更加清亮，盒子底部堆叠几粒没吃完的话梅。

　　周望森按照江明秋给的提示，轻易地找到被规整收纳在书架上层的资料书。

　　他伸手把书抽出来，不小心将挤在旁侧的本子一并带了下来，那本子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是一本笔记，夹在里面的几张纸在下坠的过程中不幸被甩脱，恰好有一阵风穿窗入室，吹得那些纸张凄凄惨惨地散落一地。

　　纸片上面写有密密麻麻的黑字，乍一看倒像是字的主人有压抑的心思不肯诉说，只能将它封存在纸页里。

　　周望森蹲下来捡拾，先把笔记本拿起来，视线掠过姓名栏，不由得一怔。

　　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很快他想起来，里面内容是自己高三那年整理的知识点，升学后他把它们拿给江明夏和江明秋使用。

　　笔记本纸张平整，看来一直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周望森失笑，伸手去捡散落的纸片。

　　甫一看清上面那些字，伸手的动作在一瞬间凝滞，而后他极轻极缓地把纸片拈起来，放在身前细细地看。

　　那单薄的纸上字体排列齐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舒展漂亮，全部都是“周望森”三个字。

　　呼吸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周望森认出来，这字迹，与自己的十分相像。

　　他将其他纸张轻轻拾起来，共有六张，上面的内容都是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名字。

　　一张一张地看下来，周望森发现在其中一张纸页上，最前面几行字的字体端庄秀丽，规整又克制，明显是属于江明秋的字迹。

　　越到后面，字迹则与笔记本姓名栏他写的字愈来愈相像——江明秋在模仿他的字体。

　　热意上涌，胸腔的轰鸣潮汐般起伏，一直冲刷到周望森的耳膜。

　　他想知道，江明秋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模仿他的笔迹，将“周望森”这三个字写满六张纸的？

　　这纸页上的字是出于江明秋之手，写的却是周望森的名字，那么到底谁是这字的主人，又是谁压抑着心思不肯诉说？

　　周望森几乎一刻也不能再等待。
　　在此刻，被他多年来刻意掩映在黑暗中的心意和思绪终于找到机会得以窥见一丝天光。

　　而这机会，是模仿他的笔迹，一遍遍在纸上写下他名字的江明秋给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写满他名字的其中一张纸页夹进资料书里，将其他的放回原位，最后拿上资料书回了家。

　　周望森让自己尽量平和地跟父母解释说要回梧州市。

　　许妈妈有些惊讶，问了几句，然后快速准备东西，打包了一些吃的用的让他带走。江妈妈也跟过来，准备了许多两人份的吃的。

　　两人把周望森送到楼下，目送他的车弹射起步，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刚过早饭点，楼下邻居饭后遛弯回来，遇着周望森的车驶离，热心问：“望森开车去忙什么？”

　　许婕回：“说是公司有事情，赶回去处理了。”

　　“不是昨天才刚回来吗，这么快就又走啦？”邻居惊讶，啧啧叹道：“孩子上班真够辛苦的。”江妈妈跟着附和。

　　许婕没吭声，心道不一定是辛苦差事。
　　这小子以为自己装得好，实际上眉梢眼角都开着花儿，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