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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清晰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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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总是后悔给我和小秋起这个名字,打小起我就常听她说:“给你们兄弟俩起的这样的名字,没想到性格体格都照着名字长。”
小秋是个慢性子,性格温吞内向,总是安安静静的。他爱看书,也爱挑食,从小就比我瘦弱,不喜欢运动。
我刚好跟他相反,小秋不爱吃的都会挑出来给我,结果就是我长得高高壮壮,平时喜欢各种运动项目,我妈总说我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我说:“这不挺好么,要是性格都一样你又要发愁。”
这个时候,我妈就会嫌弃我贫嘴,在我后背狠狠来两巴掌。我爸会幸灾乐祸,小秋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也微微露出些笑意。
我清晰地记着第一次见到周望森的情景,那时是春节后没多久,周望森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搬到了我家对门,成了我们的新邻居。
那天晚上叔叔阿姨领着周望森来到我家坐客,当时我正在与小秋玩捉迷藏,在客厅四处找寻小秋的藏身之处,突然瞧见一个大男孩站在门口,登时把小秋抛到脑后,只顾注意眼前的这个人。
我妈说:“夏夏,这是你邻居哥哥。”我乖巧地喊了哥哥,心里盼望他以后能和我一起玩——这样就不必总是同小秋一起玩无聊的捉迷藏了。
一群大人站在门口客套说话,好半天才坐下,连那扇门也迟迟忘掉关上。就这样,谁都没有发觉,有一个小孩子偷偷跑了出去。
小秋内向容易害羞,不愿意见生人,跑到外面去了。
爸妈只当小秋在继续与我玩游戏,在房间里躲着,等他们发现小秋不见了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一群人连带来做客的邻居把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当然找不到,我们后来才知道,小秋根本就不在家里。
我妈着急坐不住沙发,我爸拿着手机说要报警,这时大家忽然又发现,周望森也突然没了影子。他们让我乖乖在家等着,终于想起来要出去找找。
据说那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他们轰轰烈烈地正在下楼,正巧遇到望森背着小秋上楼,我妈当时就哭了。
小秋只穿了一件毛衣,大冬天在外面待了二十多分钟,从头到脚都冻透了,眼尾和鼻尖都泛红。
周望森不愧是比我们大了两岁,知道把自己的小棉袄脱下来包住小秋。
现在想想我还会感到意外,小秋那么内向一小孩子,居然肯让只见过一面的周望森背。
后来大家问小小的周望森:“你怎么知道要出去找弟弟呢?”
周望森答:“我当时看见小秋出去了。”
大人们又是一阵唏嘘,说:“以后看到弟弟出去要跟我们说,知道吗?弟弟还小。”
那年我和小秋四岁,周望森也不过六岁,他哪能想到这些呢。
但是从那时起周望森就记住了,要多多照顾弟弟,具体来说,是照顾小秋。
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周望森都护着小秋,看护程度之深,直接替代了我这个亲哥的作用,有时我和小秋单独在一起相处,常常做不到像周望森那样顾及小秋。
那时周望森搬来应该快一年了,我和小秋从幼儿园回家,周望森正在家里完成课后作业,我觉着无聊,于是带着小秋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溜达。
公园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深秋时节枝头已经有些光秃,树底散落满地金黄。我拿着杆子四处乱挥,小秋在一旁乖乖地捡银杏叶。
突然,一群小朋友连喊带叫地跑过来,在银杏树底下围成一团,小秋被挤到一边。
他们一边抬手指着什么一边吱哇乱叫:“快看!就是那里!有个马蜂窝!!”闹出动静嗡嗡嗡嗡的,简直比树上的大马蜂还吵。
小秋凑到我身边,手里攥着一把银杏叶想要递给我。银杏叶比不上蜂窝吸引人,我轻轻把小秋的手拨开,也挤到那一个小小人堆里,抬头一看,果然有个硕大的蜂窝挂在枝头。
为首的那个小孩说:“我们比赛,看看谁能把马蜂窝砸下来,就算谁赢,行不行?!”
一堆娃娃七嘴八舌表示同意:“行!”
我也赶紧跟着说了一句:“行!”小秋或许想走,可是我没有注意到,我当时的精力都在蜂窝身上。
小秋就默默跟在我身侧,看着我们拿石头、棍子使劲往上招呼,可惜一个也没命中。
我烦了,干脆用力把棍子往上一掷——我也没想到,居然直接把马蜂窝砸了下来。
大家吓坏了,争先恐后地找地方躲,只有小秋,愣愣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跟着我们一起跑。
可他动作太慢了,被落在后面,而我,没有拉住他的手。
那天下午,只有小秋一个人受伤。
周望森跑过来的时候我正不知所措。其他的小朋友哄闹着跑远了,小秋额头上被叮了两个大包,哭得声嘶力竭,手里仍然紧紧攥着他精挑细选了好一会儿的银杏叶。
我看着周望森把小秋背走,垂头跟在他们后面,心里更多的是害怕。回家后,我妈先带着小秋去医院就诊,回来后把我吵了一顿。
那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呢?后来我明白,自责之余还有闯祸的惊惶,那时我可能也在心里悄悄讨厌小秋,讨厌他是一个拖后腿的小尾巴。
拖后腿的小尾巴从天天跟在我身后哥长哥短,到后来成熟稳重的青年依旧会笑眯眯地喊我“哥”,再到后来,再也没人那样叫我了。
我睁开眼,到底是没有做出把自己脸给掐破的事,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有缝隙里透出来的几缕亮光表明现在已经天光大亮。我伸了伸懒腰,后背抵上温热的胸膛。
我转过身,正对上周望森的眼睛,他伸手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醒啦?”他说,“先起床洗漱,饭已经做好了,正温着,一会去吃饭。”
我喜欢看他笑,那眉眼会变得生动无比,连带我的心情也受到感染变得轻松愉悦起来,我回他:“好。”
洗漱完到桌前坐下,看周望森把菜一盘盘端上来,我惊讶:“怎么早餐吃这么丰盛?”
“这得叫早午饭,”周望森说,他把筷子递给我,“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出去兜兜风,今天周六,先去买些东西,再去公园转转,听说公园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我好奇。
“吃完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去超市采购是我们每周会做的事情,尽管周望森平时工作不算轻松,他仍然会每天中午回家做饭、陪我吃饭。
经过调料区时,我看见货架上摆放黄油,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买回去做咸味松饼吧,小时候最爱吃了,好久没有吃过了。”
周望森看着歪斜在车里的黄油,半晌才道:“好,手生了,回去现学现做。”
他又环顾了一周,挑了一瓶蒸鱼豉油,说:“回去也做清蒸鱼,葱丝什么的都给你挑出来,好不好?”
我的笑容不可避免地一滞,而后若无其事地说:“好。”
其实我没有那么多讲究,他这样细致的习惯,大概是因为小秋爱挑食。
很小的时候周望森的父母工作忙,常常顾不上他,我妈就在下学后把周望森接到我家来,让他同我和小秋一起吃饭写作业。
小秋爱挑食,我妈那时则致力于尝试用各种方式烹饪各种食材,就是为了找到一种合小秋胃口的饭菜。
结果均是失败,我妈发现小秋依然不能接受那些菜肴之后叹口气,“原来这么做小秋也不喜欢啊,”而后边从小秋碗里把他不喜欢的菜挑出来边温声跟小秋商量,哄道:“那妈妈下次不做这个了,做其他的。”
没想到周望森居然耳濡目染了,有时我妈忙到来不及待在我们身边,周望森就自觉拿过小秋的碗,慢慢把他不喜欢吃的菜挑出来。
其实我们一起生活的这半年来,周望森在生活上极少表现出与小秋相处时的习惯。
可是最近他总是用惯常照顾小秋的方式来对待我,无论是他在无意间说出的只言片语,亦或是像这样小小细节。
我想大概因为他太过思念小秋。
采购后周望森带我去了公园。
春末夏初的时候空气中还带些料峭寒意,公园里的各种花开得争奇斗艳,处处显露生机。周望森自己穿得轻薄,却把我包了两三层。
在花路中穿行,前方人潮密集,好不容易走过去,发现原来这里有一个慈善集市 ,大部分是义卖的小摊,还有些义诊的摊位,各个摊位前都堆满了人,好不热闹。
我看医生实在是看怕了,直接拉着周望森往义卖摊位前走。卖的东西大多是粮油米之类的,重量都不算轻,买了估计会累到周望森。
继续往里走,遇见了一个卖非遗小玩具的摊子,我豪迈地掏出手机,一口气买了十多个。
周望森提着两个大袋子,似乎有异议,但是只对我挑了挑眉。
“这些义卖的钱会通过各种渠道到达需要帮助的人身边,”我道,“多买一些,为他们尽一份力。”
伸手朝远处指了指,我笑说:“等着吧,马上就会帮这些东西找到用武之地的。”
一条浅浅的小河穿公园而过,河两侧修了青石板路。河水水质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见清澈的河底青绿的水草,长长的,随着水流款款而动。
这个季节小鱼虾刚开始活跃 ,有不少小朋友在拿着小抄网捞那些小生物。
我还没走近,就看见一些小娃娃头戴小帽子,一手拿抄网,一手领小桶勤勤恳恳捞鱼捉虾,他们的父母就百无聊赖地在一旁杵着看着。
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人君子,从周望森提的袋子里掏出个玩具走过去递到那个小娃娃面前,笑容可掬道:“小妹妹,把你手里的渔网给哥哥用一下好不好?哥哥帮你捞。”余光里小姑娘的爸爸已经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周望森自觉走上前去向小姑娘父亲解释。
小姑娘谨慎地瞅瞅我,又看看他爸爸在旁边并不阻止,抬起小手把玩具接过去,还不忘说声谢谢哥哥。我的心都化了,拿过小抄网卖力地帮她抓小虾子。
捞了半天,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下捞出一堆淤泥树叶。
周望森在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笑,干脆蹲下来握着我的手带着我捞。
我说:“笑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捞过了,我也手生了。”
是和这个小姑娘差不多的年纪,我和小秋还有周望森也爱这种活动。
不过主要是我和小秋人手一个小网,由周望森监督着,蹲在距离小荷塘两亩地远的地方辛苦劳作。
捞小虾子是需要技巧的,不能只把抄网跟在小虾子屁股后面,要预判它们的行动轨迹然后兜头一网捞起。
可惜小秋不会,只能干着急。我还记得小秋冲我撒娇:“哥哥,你带我一起捞嘛。”
小秋口中的“哥哥”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称呼。
说来奇怪,连我都会规规矩矩地管周望森叫“哥”,小秋这小子,对周望森叫过几次“哥哥”之后,无论如何不愿意再这么称呼他,十分固执地连名带姓喊“周望森”。
我拉着小秋,握着他的手慢慢教他。一次两次,怎么都教不会,我急了,干脆帮他捞了两兜倒进他的小桶里让他自己玩去,我悄悄挪远了。
周望森倒是有耐心,一边叮嘱我离岸边远一些,一边教小秋。这样也挺好,省得还要我来帮忙。
后来,小秋把桶里所有的小虾又倒回了池塘,一张小脸严肃认真,童稚的声音努力地对我说:“哥哥,我们要回家了,也让小虾们回家吧。”
我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把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也倒回去了。我记得那天回家,周望森拉着小秋,小秋拎着水桶,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四岁相识到小秋二十六岁离世,二十多年里,周望森对于照顾小秋大概早就已经成为某种本能,再到后来不知不觉间,从亲密无间中慢慢滋生出情愫。
我不敢去细想,这半年来,周望森在照顾我的时候,是怎样独自消解小秋离世的悲痛的。
此时周望森在我身侧,捉着我的手耐心地操控抄网,温和沉静的面颊上看不出曾经痛苦悲伤的痕迹。
我低下头看着水里游动的小虾子,忽地用力往上抬手把抄网带出水面,不出所料,在大量的落叶淤泥里发现了少有的几只虾仔。
周望森笑:“你看看,你又着急。”
我抬头看着他不好意思道:“哥,再试一试。”
不算默契的配合之下我们终于捞到一些,我撑着腰站起来,小姑娘看到丰富的成果彻底放下戒心,拿着玩具在一旁笑得很明媚。
这边的动静和小姑娘的笑声吸引了不少小朋友过来,周望森把玩具分了,还有小朋友吵着要我们帮忙。
周望森说:“哥哥累了,我们要回家休息休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