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70、番外·长夏挽歌 后来，

　　后来，没有人能够准确说清，那趟旅途中最后一个完整的白昼究竟有什么不同。
　　那天的冲绳同往年任何一个夏日一样，被过分旺盛的阳光照耀着。古寺灰暗的屋脊伏在青山脚下，电车载着沉默的人群穿过城市，狭窄街巷里挂满店铺招牌，自动贩卖机不分昼夜地亮着冷白色的光。蝉群栖息在枝叶深处，将短暂生命全部倾注进嘶鸣，声音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宏大得仿佛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从山上俯瞰，城市被河流分割成许多不规则的区域。现代化楼宇的玻璃幕墙倒映云层，另一侧却仍保留着低矮町屋、深褐木门、石阶与被风吹旧的布帘。这里的一切都在新与旧之间维持一种奇异平衡。已经消逝的时代不肯真正离开，只是隐入屋檐、寺钟与潮湿木头的气味里，安静注视着后来的人匆匆经过。
　　温辞喜欢这里。
　　十五岁，纤细肩膀尚未完全舒展，她因为一只停在石灯笼上的蝴蝶站很久，也会在久城指出她画中的透视错误时，将画纸翻过去，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画的是梦境本来就不是现实。
　　路易暖从不允许她独自安静太久。她抱着相机穿梭在人群里，看见什么都要拍，从寺院前排队购买御守的游客，到沈遇被鸽子抢走面包以后难看的脸色。拍了几百张照片，其中大半是模糊的，剩下的则充满过曝的阳光和毫无章法的构图。久城说她浪费胶卷，路易暖便反驳，人生本来就没有构图，拍到了才算自己的。
　　沈遇站在旁边嘲笑她歪理太多。
　　两个人很快又因为一张照片争执起来。
　　久城落在最后，替温辞背着画具。他比她大七岁，刚刚结束大学生活，已经拿到佛罗伦萨的研究生录取通知。旅行结束以后，他会先回海城处理画室里的东西，然后离开国内，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场旅行中的离别意味让人有些舍不得，年轻人面对离别的时候总是带着希望的。
　　他们谈论下一站，讨论回国以后要吃什么，嘲笑沈遇未来站在大学讲台上的模样，只要不说出口，分别就不会真正来临，他们仍旧拥有无限漫长的时间。
　　那天下午，他们经过一间临河的旧书店。
　　店铺藏在倾斜屋檐下面，木质楼梯窄得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久城在二楼找到一本很旧的浮世绘画册，纸张泛黄，边角被翻得起毛。温辞靠着书架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又将书放回去。
　　久城问她为什么不买。
　　温辞说太重了。
　　久城便重新拿下来，夹进自己已经装满的背包。
　　“你不是也有很多东西？”
　　“多一本没什么。”
　　“回去以后还是我拿。”
　　“那你爱装你就装！”
　　温辞装作赌气先走，久城看了看手里的旧画册，将画册放回背包最里面，用衣服包好，像保存一件珍贵易碎的器物。
　　后来，这本书跟着他们回到国内。
　　许多年里，它一直放在海城阁楼最上层的木箱中。封面留下了一块深褐色痕迹，无论怎样擦拭，都无法彻底消失。
　　那个下午，它还只是一本普通的旧画册。
　　书店窗外阳光灿烂，河水被照得发白。路易暖站在桥上向他们挥手，沈遇手里拿着四支刚买的冰淇淋，最上面一支已经开始融化。温辞从狭窄楼梯跑下去，久城跟在她身后，替她扶住险些撞上的门框。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
　　路易暖坚持要拍一张合照。她将相机交给路过的当地游客，四个人站在盛夏浓密树荫下面，身后是缓慢流动的河。沈遇嫌她靠得太近，她便故意将整个身体重量压到他手臂上。
　　快门按下时，一阵风恰好吹过河岸，几个人打闹着，留下了最生动的快乐。温辞的长发被海边的风吹乱，遮住半张脸。久城侧过头，抬手替她拨开。
　　照片定格在那个瞬间。
　　后来，大家无数次拿出这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笑着，眉眼温和而明亮。这张照片上的每一个人笑的都很幸福，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便会从这条平静河流旁彻底转向另一个方向。
　　世人总喜欢在灾难发生以后追索征兆。
　　他们相信命运既然如此残酷，便应当事先留下警告，上帝却从不眷顾灾难奖励中的人们，他只会在人们最幸福的时候，毫无预兆的降临灾难。

　　傍晚回到住处时，路易暖已经有些不舒服。
　　她白日里为了拍照在河边淋过一场短雨，衣服湿了大半，也不肯提前回来。晚饭吃到一半，她便趴在桌面上，嚷嚷着屋里的灯晃得头疼。
　　沈遇伸手摸她额头，她的额头滚烫，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大家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路易暖裹着被子躺在榻榻米上，仍在惦记第二天的美术馆。温辞坐在旁边，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以后放到她额头。沈遇给前台打电话，久城翻遍房东留下的药箱，最后只找到几包早已过期的感冒冲剂。
　　附近药店十一点关门。
　　久城看了一眼时间，拿起门边的透明雨伞，温辞非要和他一起去，奈何久城拗不过她，只得带上她。
　　两个人奔跑在街道上面，古刹的风铃声随风雨而响。
　　雨来得很急，白天积蓄在城市上空的水汽于入夜以后倾泻下来，沿着黑色瓦檐连成水帘。居酒屋门前亮着红灯，便利店玻璃窗里还是来往下班的上班族疲惫的坐在那里吃便当，到处都是热闹的，疲惫的，沉闷的。
　　温辞与久城共撑一把伞，走在雨中，她不愿让他半边肩膀淋雨，一路都在将伞柄向他那边推。久城再推回来，两个人无声争执了半条街。最后伞面撞上树枝，积水从叶片上兜头落下，将他们一起淋湿。
　　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
　　她将脸上的水擦到他已经湿透的衬衫上，两个人沿着雨夜街道继续向前。
　　马路对面有一辆没有打开车灯的黑色汽车缓缓启动，跟在两个人的不远处。

　　药店是那条街上最明亮的地方。
　　白色灯光照着颜色鲜艳的药盒，广播正在播放轻快广告。久城的日语并不好，与店员交流许久，对方却递来一盒儿童退热贴。温辞站在旁边笑他，又走上前，重新说明路易暖的年龄和症状。
　　他们买了退烧药、温度计、冰袋和几包冲剂。
　　结账以前，久城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浅蓝色糖果。糖被做成很小的鱼，透明包装上印着海盐与苏打。温辞很喜欢这种糖果，吃起来满口都是薄荷清香，但是却一点都不辣，甜滋滋的。
　　收银台旁挂着一排玻璃风铃，其中一只是一尾通体浅蓝，圆润玻璃中烧着银色小鱼。久城见温辞看了很久，便也像将它买下来。不过第二天要乘飞机，玻璃太薄，很容易在行李里碎掉。
　　温辞还是拒绝了这只脆弱的小鱼风铃，如果要是碎了，他会更伤心。
　　他向店员借来一支笔，在风铃下方的白色纸笺上写了一行字，又把它挂回原处。
　　温辞追问写了什么，久城不肯告诉她。离开药店以后，她仍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边，猜那行字里写了什么。久城撑着伞向前走，偶尔敷衍一句，就是不告诉她答案。气的温辞在旁边龇牙咧嘴的想要踩他的鞋。
　　雨水在他们脚边汇成细流，冲过石砖缝隙。
　　久城即将出国两年。温辞见他不回答，就转移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年。温辞又问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时候。久城想了片刻，说她生日。
　　“每年吗？”
　　“每年。”
　　“拉钩。”
　　“你真是个小孩子！”
　　他伸出手，被她坚持打动了，与温辞拉钩。
　　“我答应你。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

　　雨水从透明伞沿落下来，在两人周围形成一道摇晃帘幕，久城站在街灯下，白色衬衫洁净，眉目清晰，
　　药店外的风铃在身后轻轻作响，城市已经向他们打开另一个隐秘入口。
　　他们沿原路走到第二个街口时，久城看见了一辆黑色汽车。
　　他皱起眉毛，似乎今天白天也见到过这辆车，一直就在这附近，可能是周边住户的车。他没多想。雨水覆盖车窗，看不见里面的人。
　　两个人从侧边插进巷口，身后汽车的侧门被推开。几名男人先后下车，散开以后占据了街道两端，行动从容。
　　电光火石之间——
　　“跑！”
　　久城推了一把温辞，女孩仓皇回头，只看见青年慌乱的脸。
　　“快跑！”
　　温辞迟疑片刻，听见为首男人用日语说，他们只要那个女孩。
　　女孩一屁股跌坐在了雨水里面，手中的药散落了一地。
　　第一根木棍落下来时，透明雨伞被打穿，伞骨向内弯折，雨水穿过破口，骤然浇在温辞脸上。她甚至没有立即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久城挡在自己面前，抬起手臂接住第二次袭击。
　　后来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形状。
　　巷道、房屋、路灯与人影被雨水冲洗成晃动的色块。那些人挥动手臂，棍棒落在肩膀、后背和腹部，声音沉闷得不像击打活人，倒像一群人在雨夜拆毁一座房屋。
　　久城将她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身体接住那些本该落在她身上的棍棒。
　　掉在地上的药盒被踩裂，那包浅蓝色糖果散落出来。透明糖纸在雨水里闪着极其微弱的光，里面的小鱼被踩的稀巴烂……
　　温辞还来不及哭喊，被人拖住头发……
　　她抓起折断的伞柄，刺向对方手背。男人松手的一瞬间，她没有逃向便利店，而是扑回久城身边。她试图替他挡下一棍，又被另外一个人拖走，久城强行把她抢了回来，按进怀里。
　　他低头让她不要怕……血却从他嘴角落在她脸上。
　　一滴一滴湿乎乎的血滴混合着雨水，带着血腥味……
　　眼前的人似乎意识开始模糊，搂着自己的力气也有些松快。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快不行了。
　　她开始拼命反抗。她咬住来抓她的手，捡起地上玻璃，在一名袭击者脸上划出一道深长伤口。

　　秦墨允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站在巷口，撑着一把黑色长伞。浅灰西装熨得平整，鞋面没有沾上半点泥水。他的洁净与周围的一切形成了近乎荒谬的对照。

　　他居高临下的看向泥水里面的女孩：“小温辞，好久不见啊～”

　　与此同时，住处二楼的房门也被人打开。
　　路易暖烧得昏沉，听见门锁响动，以为是沈遇从前台回来。
　　进入房间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楼下，沈遇提前回来了。
　　他在楼下察觉前台人员的神色不对，又听见二楼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等他撞开房门时，路易暖缩在榻榻米角落，肩带被扯断，手中仍紧握着一盏已经碎裂的台灯。
　　那名闯入者来不及逃走。
　　沈遇将人按倒在走廊里时，从对方掉落的手机中听见雨声，以及温辞极其遥远的一声呼喊。
　　他立刻报警，扭头冲下楼，托付旁边住着的出来看热闹的一对旅游的老夫妻帮忙看着路易暖，路易暖裹着他的外套追到门口，连鞋也没有穿。高烧令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门框，反复质问这是怎么了。

　　秦墨允听到了远处的警笛，拎着温辞头发的手劲松开，温辞摔在泥水里面。
　　“快都收拾了。”

　　久城跪倒在积水里，五指却没有松开。温辞被拽向相反方向，两个人之间只剩一只紧握的手。
　　秦墨允让温辞求他，只要她开口，他就饶他一命。
　　久城拼命摇头，让她不要。
　　温辞眼中全都是迷离的泪水雨水和血水，她一言不发地看着秦墨允，她胡乱挣扎，摸到了地上掉落的一把刀，朝着秦墨允捅过去。
　　其中一个男人扑过来抢夺保护秦墨允的时，刀锋偏离方向，刺进温辞腰侧。
　　她没有立刻感觉到疼。
　　鲜血涌出来时，喷了秦墨允一身，他皱着眉毛把人像垃圾一样松开，低头嫌弃的处理自己的衣服……久城顺势接住她，再一次将她护到怀里。雨水冲过两个人的身体，将血带进巷道两侧的排水沟。
　　警笛由远及近——
　　“快走吧……”
　　“四少爷我们快走吧……”
　　几个雇佣的手下扯着秦墨允往外走……
　　黑色汽车驶出巷口时，警车尚未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久城忍着疼痛，用已经被打断的手臂抱住温辞，女孩失去意识以前仍紧紧抓着那件染血的白衬衫。

　　温辞听不清周围声音，她躺在久城怀中，视野里的所有面孔都变成黑色。她记不起那些人的模样，只记得久城的白色衬衫已经完全被血染透。
　　那一瞬间脑袋里面走马灯一般闪过好多东西。

　　救护人员将他们分开时，温辞忽然抓紧了他的手。她不肯松，扯住青年的手都泛出了青色。医护人员一根一根掰开两个人已经失去血色的手指。
　　他们被送上两辆不同的救护车。
　　一辆驶往附近的综合医院，另一辆却在途中接到临时调度，转向城东一所设备远不如前者的私立医疗机构。
　　天亮以前，他们被安排转回国内。
　　温辞昏迷不醒，久城一度出现失血性休克。沈遇站在抢救室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路易暖的眼泪和那个袭击者的血。他直到医生拿来文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无法签下姓名。
　　路易暖坐在走廊尽头，高烧仍未退去，肩膀裹着医院找来的毯子。她反复说，是因为自己生病，他们才会出去买药；如果没有那场高烧，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来调查以后发现，修改路线的电话来自一个无法追查的号码，接听调度的人在事后辞职，医院值班负责人则坚称自己从未接到有关伤者严重内出血的通知。
　　车辆因此多绕了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在正常人的一生里算不了什么，也许只是一集动漫或者一顿早餐，可对于一个脾脏破裂、腹腔持续出血的人而言，二十七分钟已经足以改变生与死的次序。

　　清晨，药店按时开门。
　　店员发现门前那只玻璃风铃被风吹落了一次，幸而下方悬挂的纸笺勾住栏杆，没有摔碎。她将风铃重新挂好，想着等下按照昨天那个年轻人留着的地址打包这串风铃，可是却不知道是不是风雨大的缘故，却翻不到那个年轻人留着的地址了。于是只好挂回了远处，标上了非卖品。
　　风铃下方的纸上写着一句很简单的中文。
　　盛夏有风时，浅蓝色玻璃会发出清脆声响，纸笺随着气流反复翻转。
　　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仍能够辨认——
　　【小辞，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