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71、番外·遗忘之海 温辞是

　　温辞是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海潮声里哭醒的。
　　那一夜，南城入冬以后罕见地起了大风。湖面被吹出细密褶皱，南城永不结冰的的水拍打岸边石阶，声音越过落地窗与厚重帘幕，断断续续传进卧室。月亮悬在山林上方，清冷光线铺过床尾，照亮温辞埋在枕间的半张脸。她最初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压抑地颤抖。等左逸从睡梦中察觉，将人搂进怀里，那场克制许久的悲伤才终于从胸腔里碎裂出来。
　　她哭得几乎无法呼吸。惊醒的男人眯着眼，以为她又疼了，伸手去按床头呼叫器，却被温辞攥住手腕。她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胳膊，拖住他的动作，声音被哭意冲得发颤：“不要叫人。”

　　左逸深吸一口气，停下动作支起身体，俯身替她擦眼泪：“哪里难受？”
　　温辞摇头，她将脸埋进他胸口，眼泪很快洇湿一小片睡衣。左逸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她抱紧一些，手掌沿着单薄脊背缓慢抚过安慰着，等待那阵混乱呼吸平复下来。
　　月光落进她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那双眼睛仍旧漂亮，只是病痛已经带走里面许多从前的光。脸颊苍白，嘴唇也淡得看不出颜色，唯独眼尾因为哭泣泛着浓重的红。
　　“左逸，我想不起城哥的样子了。”
　　左逸的手停在她发间。
　　温辞望着他，神情茫然而惶恐。她刚从一个漫长梦境里逃出来，却在逃命的途中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梦到了以前，但是我看不清他的脸……”

　　记忆原本是一间存放旧物的屋子。时间却无孔不入，它从墙壁缝隙、窗框与屋檐下悄然渗入，将鲜明轮廓慢慢磨平。温辞记得久城手掌落在自己发顶时的温度，记得他身上很淡的颜料气味，也记得那场日本夏雨里，被鲜血浸透的白色衣领。
　　偏偏那张脸，她越是用力回想，眼前便越空白。她试图将那些零散轮廓拼回原位，最后看见的，却总是左逸的脸。
　　这比彻底忘记更加残忍。
　　如今，等她终于学会分辨他们，记忆里少年的模样却被时间带走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松开了那只握了许多年的手。
　　“我怎么会忘记呢？”
　　“我不应该忘记的。”
　　左逸替她抹去眼泪。拇指从湿润眼尾擦过，最后停在她冰凉面颊上。
　　“可能你最近睡得太多，脑子还没清醒。”左逸又想了想，故意用轻松语气说：“你以前不是总说，我们两个长得很像吗？”
　　“想不起来就多看看我。说不定哪天看着看着，又想起来了。”
　　温辞却突然摇头。
　　“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像。”她重复道，“你们根本就不像……”
　　他们本来就不像，只因为她曾经太想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回来，才在悲伤中认错了那张脸。如今再看，所有相似都已褪去，她已经太熟悉左逸，熟悉到再也无法从他身上寻找任何人的影子。
　　左逸见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以前非说像，现在又说不像。”
　　她的神情仍旧有些恍惚。眼睛越过左逸肩膀，看向被月光照亮的窗户，像那里站着一个只有她能够看见的人。
　　“城哥会怪我的。”
　　“他没那么小气。”
　　“你又不认识他。”

　　男人低垂着眼睛，用被子将她裹好，手掌托住后颈，让她重新靠进自己怀里，视线落在她脸上。窗外湖水仍在拍打石岸，那句话在漫长潮声里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换成我，”左逸说，“我希望你忘得干净一点，最好连名字也别记得。”
　　温辞望着他。
　　“为什么？”
　　“不想你总难过，小哭包，总哭。”左逸伸手盖住她湿润的眼睛，“肿着眼泡很难看。”
　　温辞哭着哭着被逗笑了，伸手去打他。
　　“你才难看。”
　　“你才难看！”
　　病床、药物、睡眠与醒来以后更加虚弱的身体，已经将她最后一段生命分割得支离破碎。她厌恶这种等待，也厌恶所有人看向她时，小心隐藏起来的悲伤，想到的事情就去做，她掀开被子。
　　左逸伸手拦她：“去哪里？”
　　“我想画点东西。”
　　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左逸披了件衣服起身，下床替她穿好厚袜与外套，又将人从床上抱起来。
　　温辞的画室设在二楼尽头。
　　别墅落成以后，左逸让人按照原本温辞喜欢的阁楼的样子重新布置过。高窗、木地板、可以容纳巨幅画布的倾斜屋顶，颜料与画笔分门别类放在墙边，不过建成以后没有使用过几次。
　　温辞大部分时间无法站立，手指也因为营养不良与药物反应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偶尔画些小幅素描，往往只画几笔便失去力气。
　　她让左逸取来一张从未使用过的巨幅画布，画布几乎占满整面墙。
　　左逸将她放进靠背椅，又在膝上盖好毯子。温辞拿起画笔。
　　方寸岛晴日里清澈透明的海水，浓烈而昏暗，凝结成蔚蓝又绚烂的海。海水从画面尽头涌来，浪潮朝岸边推进，悬停在半空。浪花锋利边缘折射出紫色、金色与惨淡的白，整片海正在碎裂，波涛汹涌。海的远处有一座岛。从轮廓看，那是方寸岛。叶片形状的陆地浮在无边海面，南侧延伸着月牙形沙滩，树林与别墅藏在岛屿中央。树林深处立着日本古老町屋，黑色瓦檐叠在浓密枝叶间。狭窄石阶通向一间仍亮着灯的药店，门口挂着浅蓝色玻璃风铃。更远处还有一列电车，车厢悬在海面上，没有终点。
　　温辞画得很快，颜料被一层层覆盖，海滩、城市、树林与天空相互侵入。方寸岛的月亮落在日本雨夜里，京都的古寺沉进南方海水，白色婚礼教堂立在远处礁石上，黑色纱幔从穹顶垂下来，被风吹成遮住半片天空的乌云。

　　左逸是一向随她，偶尔温辞的手抖得太厉害，他便接住即将掉下去的画笔，蘸好她想要的颜色，再放回她掌心。颜料沾满两个人的手指，群青、赭石、猩红与银白混在皮肤纹路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画到天色将明时，温辞在沙滩上添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穿白色衬衫，站在雨里。
　　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站在月光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整片海岸。脸部却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分辨身份的特征。
　　温辞看了很久。
　　她拿起最细的画笔，试图替白衣人勾勒眉眼。
　　笔尖悬在画布前。
　　很久……
　　最终，什么也没有落下……
　　她的手缓慢垂下来……
　　画布上的海在清晨微光中泛着湿润光泽。那些尚未干透的颜料顺着画面缓慢向下流淌，拉长岛屿、房屋与无脸的人，将整个世界拖入绚烂而混乱的倒影。
　　温辞回过头：“这是梦吗？”

　　画室的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似乎，远处湖泊消失了，山林也不见踪影。落地窗外变成一片没有边际的海，巨大的月亮浮在水面，浅蓝色玻璃风铃挂在屋檐下，纸笺迎风翻动。
　　温辞怔怔望着窗外。

　　“左逸。”
　　“嗯。”
　　“城哥在那里。”
　　温辞抬手指向海滩。白色人影站在远处，海浪淹过他的脚踝，衣摆被风吹动，模糊面容朝向他们。
　　“他是不是来接我了？”
　　左逸搂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你看错了……”
　　“他答应过我。”温辞声音越来越轻，“每一年生日，他都会回来……”
　　画布上的白衣人开始向海中走去。潮水越过膝盖，越过腰际，最终将那道没有面孔的身影完全吞没。温辞伸出手，像想抓住什么。左逸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肯允许她离开椅子半步。
　　风越来越大……

　　画室里所有白纸被卷上天空。画布上的颜料开始流动，悬停的海浪轰然落下，冲毁古寺、町屋、药店与远处教堂。方寸岛从中间裂开，月亮坠进深海，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他们眼前崩塌。
　　温辞转过身，她眼中映着那场毁灭，脸上却带着很浅的笑，眼中清亮，有万般星点璀璨如星河。
　　“左逸……”
　　“我在。”
　　“你不要忘记我……”

　　海水已经涌进画室，冰冷潮水漫过两个人脚边，画笔与颜料盒漂浮起来，被浪推向门外。温辞的身体在他怀中越来越轻，指尖从掌心缓慢滑走。左逸试图将她重新抱紧，忽然什么都抓不住。
　　“温辞。”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怀里只剩下那张沾满颜料的毛毯。
　　窗外海潮倾覆而来。
　　巨浪越过窗框，将他连同整间画室吞入黑暗。

　　左逸猛然睁开眼睛。
　　哪里还有海……深夜的别墅沉在冬季寂静里，落地窗外仍是结着薄冰的湖泊。月亮已经落到山后，只有庭院照明在雪地上投下惨淡白光。
　　左逸独自躺在床上。他的手臂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却没有任何人。
　　梦中的哭声仍停留在耳边。
　　我想不起城哥的样子了……
　　左逸，你不要忘记我……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梦。
　　男人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重一下又一下的，提醒着他此刻的荒凉。
　　温辞已经去世七个月了。

　　这七个月里，左逸很少梦见她。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正失去以后，梦反而吝啬得残忍。偶然之间，让他重新得到，再重新失去。
　　左逸坐起身，床头时钟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男人赤裸着上身，披了件衣服在肩头就独自下楼。

　　左逸穿过长廊，打开通往地下库房的门。
　　感应灯沿台阶逐层亮起。
　　温辞去世以后，她留下的画被重新整理。早年的作品送回海城，部分按照遗嘱捐赠给画廊，剩余的则存放在这栋别墅恒温恒湿的库房中。
　　只有一幅画没有收入画架。
　　它太大，也太特别。
　　左逸让人单独腾出一间屋子，将它挂在整面深灰色墙壁上。
　　房门打开，顶灯随之亮起，梦里的海重新出现在眼前——
　　巨幅画布上，颜色那般浓烈，支离破碎的深蓝海面占据大半画面，方寸岛漂浮在远处，轮廓像一片即将沉没的叶子。岛上长着并不属于热带的树木，低矮町屋藏在枝叶深处，石阶通向一家深夜药店。海上悬着没有轨道的电车，远处则是那座铺满白花的婚礼教堂。
　　现实中彼此相隔万里的地方，被温辞放进同一幅画里，日本的雨，方寸岛的月亮，南城别墅外冬季结冰的湖，以及帝都教堂里从穹顶落下的白色花瓣，原来一幅画就能说清一个人的一生。
　　画面中央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滩。

　　温辞去世以前，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在深夜起床画画。现实中，她完成这幅作品时，他正在美国。左逸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忘记过久城的脸，也不知道画面上那两道没有面孔的影子，究竟属于谁。
　　他向前走去，画布右下角留着温辞的签名。
　　【大海会带走所有脚印。】
　　房间里没有窗。
　　恒温设备发出极轻的运转声。画上的海浪永远悬在那里，既不会真正落下，也不会退去。日本那场雨仍停留在十五岁的夏天，方寸岛的月光仍照着他们新婚后的海滩，两个已经死去的人则被留在没有面孔的影子里。
　　左逸抬起手。指尖停在画布前，
　　遗忘对活着的人而言，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诅咒。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