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9、第 69 章 救援直升机

　　救援直升机降落时，螺旋桨卷起停机坪上的尘土与水汽，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一切。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上前——
　　温辞被左逸抱在怀里。

　　纯黑裙摆已经被血浸透，湿冷地贴着身体。长发凌乱垂在手臂外，苍白面颊上还残留着几道擦不干净的血痕。氧气面罩覆盖住她大半张脸，面罩内凝出一层薄薄白雾，随着微弱呼吸时隐时现。
　　“先生，把病人交给我们。”
　　男人恍惚抬头，他的白色衬衫从胸口一直红到袖口。赤裸脚底被沙滩上的碎贝壳割出数道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混着泥沙黏在皮肤上。
　　“她需要立刻抢救。”
　　温辞被放上担架。监护仪在转运途中不断发出短促报警声。护士推着输液架奔跑，医生俯身检查她的瞳孔与颈动脉，急促下达一连串指令。
　　左逸追到急救通道前，被护士拦在门外。
　　“家属不能进去。”
　　两扇门在眼前合拢，走廊骤然安静下来。
　　“您好，需要了解一下您夫人的既往病史！”
　　左逸张了张嘴。
　　“有没有消化道溃疡、凝血障碍、肝脏疾病？近期服用过什么药？是否存在药物过敏？”
　　他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左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血已经渗进指纹与指甲缝隙，开始变得黏稠发暗。
　　“先生？”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不知道……”
　　这次抢救持续了七个小时。
　　她太瘦了……长期营养缺失造成的严重消耗……
　　左逸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
　　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从医院储物间找来的一件深色病号家属服。衣服不合身，肩膀略窄，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护士蹲在走廊里，替他清理伤口。消毒水落到裂开的皮肤上，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睛始终看着ICU紧闭的门。
　　手术知情同意书与输血同意书摊在膝头。
　　家属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丈夫。
　　左逸用拇指反复摩挲无名指上的婚戒。戒环边缘在指腹上磨出一条红痕，他仍旧没有停下。直到皮肤破开，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他才垂下眼睛看了一会儿，用指腹将那点血慢慢碾开。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脚步声，温家与沈家的人赶到了。
　　路易暖最先冲过来。
　　她甚至没有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左逸，径直扑到ICU门前，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
　　“温辞呢？”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沈遇追上来扶住她：“暖暖，先别急。”
　　“她昨天还给我发了照片！”路易暖转过身，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昨天还说岛上很好看，让我有时间过去。她怎么会突然胃出血？她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温老爷子拄着拐杖，被温礼与温信扶着走过来。短短一路，老人像忽然苍老了十岁。他看见左逸，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出一句：“人还在吗？”
　　左逸缓慢抬眼：“还在抢救……”
　　老人闭上眼睛，握住拐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门再次打开。
　　叶纤月走了出来。
　　她身着风尘仆仆的深色风衣，发丝被海边湿气吹得有些凌乱。手中拎着一只银灰色医疗箱，另一只手握着温辞完整的用药记录与检查资料。
　　路易暖看见她的一瞬间，哭声骤然停住。
　　下一秒，她挣开沈遇，冲过去一把抓住叶纤月的衣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纤月没有反抗。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路易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叶纤月仍旧沉默。
　　路易暖扬手……
　　清脆声响在医院走廊里骤然散开。
　　叶纤月的脸偏向一侧，细框眼镜被打落在地。镜片沿着光洁地面滑出一段距离，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你怎么能帮她瞒着我们？！”
　　“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死！”
　　路易暖想再扑上去，却被沈遇从身后抱住。她拼命挣扎，哭得全身都在颤抖，最后像忽然失去全部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沈遇仓促接住她。
　　“暖暖！”
　　她短暂失去了意识。
　　走廊里又是一阵混乱……
　　路易暖醒来以后仍在哭，死死抓着沈遇的衣袖，一遍遍问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纤月身上。
　　厌恶、震惊、怨恨。
　　她仿佛成了这一场灾难里唯一可以被责怪的人。
　　叶纤月弯腰捡起眼镜。镜架已经歪了，她用手指勉强掰正，重新戴回脸上。
　　“你们可以恨我。”
　　她将那只银灰色医疗箱放在长椅上，取出其中的病历。
　　“我相信诸位更想知道温辞的身体情况……”
　　沈洛皱眉打断她：“她身体情况怎么？！她每个月都会按时体检……”
　　温礼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长期神经性厌食，严重睡眠障碍，创伤后应激反应……”叶纤月将最早的一份检查记录递过去，又从包里面拿出一瓶药物，“这是她在吃的一种药，用来维持正常人作息，但是这个药有严重的后遗症，不需要补充营养，否则会造成内分泌系统的崩溃。我想大家也知道她的进食障碍已经很久了……”
　　纸张上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将近两年。
　　“她在休学的那一年就出现过晕厥、呕血和停经……当时我让她接受完整治疗，她拒绝了……她的求生意愿很强，我也愿意帮助她寻找一些新的药物，我很遗憾会到现在这种情况……”叶纤月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坐于长椅上的左逸身上。
　　“她想活下来……已经试过很多方法。营养治疗、心理干预、胃肠道治疗，甚至主动联系国外的实验室。可她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身体已经无法正常接受食物。”
　　“她这吃的是什么？”沈洛拿到药物，上面都是一些意大利语，他问。
　　叶纤月沉默片刻：“尚未投入正式临床使用的实验药物。”
　　“谁允许你给她用的？”沈洛的声音陡然冷下去。
　　叶纤月抬眼看向他：“我欠她的，如果不给她，她也许连着两年的时间都没有……这些药可以抑制恶心、维持短暂的神经兴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代谢。代价是增加心脏、肝肾与神经系统负担。她知道所有风险，仍然坚持使用……”
　　温老爷子手中的拐杖忽然落地。
　　紫檀木撞上地砖，发出沉重声响。
　　老人身体晃了一下。
　　“爷爷！”温信来不及扶稳，温老爷子已经向后倒去。
　　走廊里的哭声、呼喊声与脚步声混作一团。
　　左逸仍坐在那里，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手术同意书的一角被捻得起毛。听见实验药物几个字时，手指停顿片刻，随后继续将那一小块纸慢慢折起。一次、两次，直到纸角彻底断裂，落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纸，忽然开口问：“她为什么告诉你？”
　　叶纤月看向他，苦笑开口：“也许因为我不爱她。”
　　“至少，不像你们这样爱她……”
　　“我和她之间有利用、背叛、愧疚，也有共同的秘密。她不需要保护我，更不用担心自己的死亡和此时此刻的秘密会摧毁我。”
　　“可你们不一样……”
　　“爱对她来说太沉重了。”
　　“她把你们给她的每一点感情都当作珍宝，高高托在手里。她觉得珍宝是脆弱的，摔不得，碰不得，更不能因为自己受到伤害。所以她宁愿一个人撑着，也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们。”
　　“她联系我，当然这个药物能够拿到仅凭我一个人肯定是拿不到的，还有一些其他人。”
　　男人压在膝盖上的手掌缓慢收紧，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破损指腹重新渗出鲜血。
　　沈老爷子始终沉默地站在原地，直到医生通知，温辞的情况暂时稳定，可以由一名家属穿防护服进去短暂探视。老人换好防护服，独自进入监护室。
　　自动门在身后缓慢关闭，他走到病床旁，坐下。
　　温辞浑身插满管路。呼吸机替她维持每一次起伏，鼻胃管从鼻腔延伸出去，输液泵一刻不停地向血管中输送药物。胸前贴着电极片，指尖夹着血氧监测仪，颈侧的深静脉导管被白色敷料固定，皮肤上布满抽血与输液留下的针孔。
　　安静得像小时候生病，躺在他怀中睡着的模样。
　　沈老爷子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头。
　　手指停在半空，最后，他只轻轻握住温辞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丫头。”
　　老人叫了她一声。
　　“外公不怪你……”
　　“你醒过来就好……”
　　老人低下头，将外孙女冰冷的手贴到自己额前。
　　“外公什么都不怪你……”
　　温辞昏迷了四天。
　　第五天清晨，她短暂恢复意识。
　　睁开眼睛时，ICU窗外正落着一场雨。天光阴沉，雨水沿玻璃外墙向下滑落，将远处建筑扭曲成模糊色块。
　　她稍微动了一下手指，趴在床边的左逸立刻醒了。四天男人都没有真正合过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长出一层青色胡茬，身上那件黑色衬衫也不知多久没有换过。
　　他抬头看见温辞时，脸上挤出了一个笑：“醒了？”
　　温辞张开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左逸用棉签沾水，轻轻湿润她的唇：“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喝水，先忍一忍。”
　　“你怎么……”温辞声音有些沙哑，“变得这么丑了？”
　　左逸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哭又笑：“没办法。左太太睡了四天，我没人管。”
　　温辞想笑，唇角刚动，胸口便传来一阵疼痛。她皱起眉，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
　　左逸慌乱按铃。护士进来检查，好在没有大碍。
　　“以后不能睡这么久了……我害怕……”
　　温辞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片漆黑而寂静的东西。
　　她缓慢抬起手。
　　手臂没有力气，抬到一半便开始发抖。左逸俯下身，主动让她环住自己的脖子，她把脸埋进他颈侧，男人的皮肤温热，脉搏跳得很快。她将手臂收得更紧，脸埋在他肩头。氧气管被动作扯了一下，左逸抬手替她重新调整好。
　　很久以后，他感觉颈侧多了一点湿意。
　　温辞哭了。
　　“我舍不得你……”
　　“能再见到你，真好……”
　　左逸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维持的所有表情面具都消失了……
　　“世界上这么多医生，总有人有办法……”
　　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总会有人……有办法的……”
　　白天的左逸看起来同从前没有太大区别。
　　温辞清醒时，他坐在病床边陪她说话。嫌医院的营养液包装难看，便让人换了几个颜色漂亮的保温杯摆在桌上；温辞问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乱了，他便拿来梳子，动作生疏地替她慢慢梳开。
　　有一次梳到打结处，他不小心用力了一些。
　　温辞皱眉：“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报复你让我担惊受怕。”
　　“小心眼……”
　　护士进来换药时，常能听见病房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温辞偶尔真的会被他逗笑，眼睛重新弯起来，苍白面颊也像有了短暂生气。
　　等她睡着，左逸便起身离开。
　　病房隔壁的会客室被改成临时会诊室。国内外的专家轮流出现在屏幕上。消化科、血液科、心脏科、营养科、精神心理科，能够联系到的人几乎全部被请来。桌面堆满病例、影像与药物资料。
　　左逸几乎接待了世界各地的专家……
　　没有时间休息——困到无法保持清醒时，便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咖啡从最初的一杯变成整壶，胃疼便吞两片药，转身继续询问下一种治疗方案。
　　他不肯离开温辞所在的楼层，即使同海外医生开会，也只肯待在病房隔壁。会客室与ICU之间不过十几步，只要监护仪出现异常，他便能第一时间回去。
　　第九天深夜，会诊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
　　左逸起身太急，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他扶住桌沿，等眩晕过去，继续向门外走。
　　沈遇挡在门口：“你需要休息。”
　　“你已经三天没睡了。”沈遇抓住他的手臂，“温辞醒了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左逸用力甩开他的手：“滚开。”
　　沈遇被他推得后退半步，脸色也沉下来：“左逸。”
　　“我让你滚开。”左逸抬起眼。那双眼睛熬得通红，里面没有任何平日的从容与笑意。
　　“你不睡觉，她就能好吗？”
　　“你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人是你。”
　　“那也是我的事。”
　　沈洛刚从监护室出来，听见争执，顺手关上身后的门：“这里是医院，你们两个出去吵。”
　　左逸忽然冷笑了一声：“医院……”
　　他转头看向沈洛：“沈家不是最会治病吗？”
　　“南城那么多医院，家里这么多医生。她在你们家的医院待了这么久，你们告诉你们为什么没有任何察觉？”
　　“你们沈家的医术都是屁！”
　　“沈洛不是医生吗？”
　　“你们不是她的家人吗？”
　　“为什么要等她快死了，才一个个站在这里告诉我没有办法？”
　　男人歇斯底里，双目通红，整个人都是疯魔的状态
　　沈遇上前拉架，握住男人的手腕，低声警告：“那你呢？”
　　“你不是爱她吗？你们朝夕相处，你怎么看不出来？”
　　左逸一拳砸了过去。
　　沈遇偏过脸，唇角迅速裂开一道口子。他很快还手，两个人撞上会议桌，文件与水杯顷刻散落一地。
　　沈洛冲上前将他们拉开。
　　“够了！”
　　“你们现在互相找罪人有什么用？”
　　左逸仍要上前，被沈洛死死拦住。
　　“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沈洛盯着他，“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决定骗过所有人。”
　　“你以为她为什么穿那么多衣服？为什么喷那么浓的香水？为什么每次体检都只肯去不同的医院？”
　　“她熟悉我们每个人。”
　　“知道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让所有人放心。”
　　“你现在怪沈家，我也可以怪你。温老爷子可以怪我，外公可以怪我们所有人。”
　　“然后呢？”
　　沈洛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温辞就能好吗？”
　　会客室里只剩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左逸站在满地散落的病历之间。
　　很久以后，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不能。”
　　他说。
　　“我们都是罪魁祸首……”
　　包括他自己。
　　话音落下，隔壁监护仪忽然发出报警声。
　　三个人同时转身。
　　左逸第一个冲了出去。
　　——
　　温辞总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
　　有时一整天都睁不开眼睛。
　　有时又会在某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忽然恢复精神，靠在床头说许多话。
　　路易暖来看她那天，温辞刚刚洗过头，头发没有完全吹干，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仍带着一点潮气。她穿着宽松病号服，靠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却依旧美得安静而清透。
　　看见路易暖，她先笑了。
　　“我睡的糊涂了，你什么时候跟哥哥结婚？”
　　路易暖原本已经答应自己不能哭，这句话落下来，眼眶还是立刻红了。
　　“很快。”
　　她将带来的梳子从袋子里取出来，绕到床后。
　　“等你好一些，我们一起去试礼服。”
　　“你穿婚纱一定很好看。”
　　“当然。”路易暖低头替她梳头，“不会比你差。”
　　梳齿穿过柔软发丝。温辞最近掉发很严重，稍微用力便会在梳齿间留下一小缕。路易暖不敢让她看见，悄悄将那些头发握进掌心。
　　“如果当初我再细心一点……”
　　温辞从镜子里看她：“暖暖。从一开始，我就决定瞒着你们。我要是想隐瞒的事情还能被你们发现了？”她咳嗽了两声，脸涨红了，错眼抬起看向暖暖，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路易暖的眼泪砸下来。
　　“别哭。”
　　“还不是因为你。”路易暖用手背擦掉眼泪，“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一个人逞英雄。”
　　“嗯。”温辞没有反驳，“我很聪明。”
　　路易暖被她气得想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你啊你！”
　　温辞又问：“外公和爷爷为什么不来看我？”
　　“谁说他们不来看你？你总是在睡觉。”路易暖替她将长发拢到肩后，“沈爷爷每天早晨来，温爷爷下午来。一个坐在外面不进门，一个进来了也不说话，怕把你吵醒。”
　　温辞垂下眼睛：“你说……他们是不是还在埋怨我？”
　　“才不是。他们早就不怪你了。你这个小骗子，骗的我们团团转，偏偏谁都没有办法和你真的生气。”
　　温辞弯了弯唇：“我就知道他们不忍心。”
　　“你啊你，专门算计爱你的人……”路易暖将她的头发梳好，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左逸去找温爷爷和温礼姑姑要户口本了。”
　　温辞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几只飞鸟掠过，划过天空
　　路易暖握住他微凉的手：“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他真的结婚，对不对？”
　　她太了解温辞。温辞知道自己的身体以后，绝不会允许身边的人承担更多风险。没有法律关系，左逸便不需要面对遗产、债务、医疗决定以及丧偶身份带来的漫长束缚。婚礼是送给彼此的梦；不领证，则是温辞提前替他留下的出口。
　　温辞盯着窗外的飞鸟，声音带上凉意：“你能阻止他吗？”
　　路易暖叹了一口气：“他不打算告诉你的话，肯定就是打定主意了……你们两个一样固执，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随他吧。”
　　路易暖握住她的手，温辞的手指冰凉，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等我的身体稳定一点，我准备回家休养。”
　　“不行。”路易暖几乎没有犹豫，“你现在的情况必须有仪器时刻监控，在医院里，我们才能放心。”
　　温辞转头看她：“你自己说的，我很固执。”
　　“反正无论在哪里，也只能活这么久。”窗外的景色还是那片烟云快速掠过，她依稀能够听见窗外生机勃勃的万物萌发的声音。
　　“别这样看我。”温辞不想看路易暖如此悲伤的眼神，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生命的一点一滴的流逝，万物有长成也会有衰败，潮起潮落，都是寻常事罢了，她抬手捂住了好友的眼睛，“老是哭，眼睛不疼吗？我就只是想要一切如常而已，在我最后的时间里，享受生活。留在这里，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白活了……”
　　路易暖死死咬住嘴唇，她俯身抱住温辞，将脸埋在女孩单薄肩头，压抑着哭声。小辞不喜欢她哭。
　　左逸最终还是拿到了户口本。
　　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工作人员被请到医院。温辞刚结束输液，坐在轮椅上，被左逸推到楼下的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株开得很好的白色木槿，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两份表格。
　　温辞拿起桌子上的表格扫了一眼，戏谑的抬头问：“先斩后奏？”
　　左逸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向她，温辞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和鼻梁，这些日子，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颌线愈发锋利，可眼神依旧是万般温柔。
　　女孩微微歪头，鼻尖酸酸的，看着眼前人，眼圈通红嘴角却忍不住的上勾。
　　她拿起笔，在申请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在他的口袋里面放着带上了他温暖的体温，握在手里滚烫的。
　　“左先生。”温辞合上证件，“这下我要是死了，你就是鳏夫了。”
　　单膝跪在她面前的男人把侧脸贴在她的膝盖上面：“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可不行……”女孩高高的扬起头，向上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满园的春色隔着一层水雾，郁郁葱葱，“来年还会有春天……你要替我照料一年又一年的春天，我爱这景色可爱的不得了……”
　　左逸挑选的新婚别墅位于南城郊外。
　　靠山，临湖，院子里种着成片白蔷薇。主卧朝向东南，清晨拉开窗帘便能看见阳光落在湖面。医疗设备被尽量藏进隔壁房间，护士与医生住在独立附楼，除去每日固定检查，很少出现在温辞面前。
　　早晨醒来，左逸抱她去窗边晒太阳。
　　温辞很难长时间行走，偶尔精神好，仍坚持扶着栏杆走到花园。白蔷薇过了花期，枝叶却仍旧茂盛。她坐在藤椅上画方寸岛，画纸里的海水总是过分湛蓝，沙滩上只有两个很小的人影。
　　中午，左逸会亲自上手给她变着花样做吃的。
　　她每次吃很少，但是也很给面子，每一样都吃几口。左逸便低头将剩下的东西全部吃完。
　　傍晚，两位老人轮流过来。
　　温老爷子来的时候会板着脸，进门却极其唠叨，什么东西都会唠叨一遍，巴不得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沈老爷子则是什么都不问，只要来了坐在床边给温辞读报纸，有的时候也会读一些童话故事。
　　入冬以后，温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左逸几乎也是不眠不休的陪着她，夜里女孩的呼吸稍微停顿久一点，他会立刻惊醒。温辞偶尔被他的动作吵醒，两个人十指相扣再次沉沉睡去。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温辞已经无法再下楼。
　　左逸让人将床移到落地窗边，雪花落在湖面，很快融化。远处山林被覆上一层浅白，院里的蔷薇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那天下午，温辞难得清醒了很久。她让左逸替自己换上柔软的白色长裙，又让他帮自己将头发梳好。
　　傍晚，温辞忽然说想看婚礼录像。
　　左逸将投影打开。
　　纯白教堂重新出现在墙面。黑色婚纱铺过雪色地毯，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长廊尽头，眼睛里只有向他走来的女孩。
　　钟声响起。
　　画面中的女孩说：“我愿意。”
　　床上的温辞靠在左逸怀里，也很轻地跟着说了一遍。
　　“我愿意。”
　　“左逸。”
　　“嗯。”
　　“等我好了，我还想去我们的岛上，真美好啊……”她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摸索着扣住他的手指。

　　“嗯……”左逸搂紧温辞，女孩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左逸……”
　　“我在。”
　　窗外大雪无声落下。
　　婚礼录像仍在继续播放，教堂里响起钟声与掌声。白色花瓣从穹顶落下来，停在黑色婚纱上，像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
　　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握住左逸的手指，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左逸低下头。
　　“温辞。”
　　没有回应。
　　“温辞。”
　　房间里只剩下婚礼的钟声……
　　有人想将左逸拉开，他却始终抱着她，不肯松手。
　　温辞没能坚持到来年的春天。
　　遗物中有一封写给左逸的信。
　　信纸很普通，是从书房随手撕下来的一页。边缘甚至不太整齐，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浅蓝色颜料。
　　信上的字迹断断续续。有几行很工整，但是后来她也没有力气拿笔了，写的字也歪歪扭扭的。
　　她写道：
　　曾经我希望我的下一生能够快一点开始——
　　事与愿违。
　　遇到你以后，我开始学习正视自己的人生，命运却最会戏弄人。
　　哪里有什么苦尽甘来，命运最会戏弄我们了……
　　下辈子吧。
　　我想自私地同你约定下辈子的事情。
　　想这总有一世，能够陪你白首偕老……

　　按照温辞留下的遗愿，她穿着婚礼那天的黑色婚纱入殓。
　　数十层黑纱铺满棺木，黑钻与白色碎钻在灯光下静静闪烁，像整片夜空被裁下，温柔地盖在她身上。白玫瑰、铃兰与大片满天星，从棺木边缘一直铺到她身侧，像无数坠落人间的星辰，陪着她进入一场没有尽头的长眠。
　　女孩像是睡着了。乌黑长发梳理得整齐，面颊是生前少有的柔润颜色，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极美的梦。
　　左逸坐在她的身边，一身黑衣，曾经总带着锋利笑意的眉眼，安静得近乎空洞。
　　手里握着那张信笺。纸页已经被反复展开太多次，变得皱皱巴巴，几处折痕几乎快要断裂。他嗤笑道：“你还真是会打发我。”
　　左逸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凝望着躺在满天星辰里的女孩，满目荒凉。
　　“温辞，我告诉你……没有下辈子了……我下辈子不想再遇见你了。”
　　灵堂里无人回答。蜡烛安静燃烧，白色玫瑰散发着极淡香气。窗外夜色正一点点褪去，远处山脉边缘出现灰白晨光。
　　左逸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过女孩冰凉面颊，又替她整理好耳侧的一缕碎发。
　　“算了。”沙哑的声音低下去，“还是要有下辈子的。”
　　左逸俯身，在女孩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