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7、第 67 章 第67章

　　第67章

　　婚礼前一天，帝都下了一场很轻的春雨。
　　度假村坐落在北郊山谷里，数百亩林地与温泉湖泊被一条蜿蜒山路隔绝在城市之外。为了这场婚礼，左逸提前半个月包下整座园区。所有外来车辆都停在山门以外，宾客凭烫金请柬进入，安保人员沿着林间道路每隔百米设一道岗哨。
　　道路两侧种满白色郁金香与风信子。
　　雨水落在花瓣上，凝成细小水珠。浅色绸带从树梢一路延伸至山谷中央，经过温泉水汽的浸润，薄得近乎透明。风吹过时，数以千计的缎带在潮湿空气里缓慢起伏，像无数洁白羽翼。
　　度假村最中央是一座建在湖边的教堂，它仿照了欧洲中世纪教堂的形制。灰白石墙，尖顶拱窗，长廊两侧立着十二根细长石柱。教堂后方种着成片白蔷薇，尚未完全进入花期，婚礼团队便从南方空运来数万枝盛放的鲜花，将整个教堂填满。
　　推开沉重木门，视野里满目洁白。纯白纱幔从穹顶垂落，层层交叠，一直铺到两侧唱诗班席位，数千朵白玫瑰、铃兰与洋桔梗沿着长椅向前延伸，花枝间藏着细小灯盏；中央过道铺了一条极长的雪色地毯，尽头是被日光照亮的圣坛。
　　穹顶玻璃经过特别设计，每天下午四点以后，天光会从正上方落下来，穿过浅金色玻璃，在圣坛周围铺开一圈柔和光晕。白色纱幔被风口送出的气流轻轻吹动，仿佛云层垂落。
　　一切美得不太真实，像圣经里那座没有疾病、没有眼泪，也没有死亡的天堂。
　　温辞站在门口停了很久。
　　婚礼彩排定在下午，宾客尚未抵达，长椅间只有几名工作人员来回调整花束与烛台。温辞穿着白色长裙，巨大的裙摆有些重量，肩头只覆着一层薄纱。乌黑长发自然垂在背后。
　　左逸临时被温信叫去确认明日的安保安排，彩排暂时只有温辞与几名婚礼策划人员。
　　“温小姐，从这里开始。”
　　工作人员将一束用于彩排的白色铃兰递给温辞。
　　音乐从教堂两侧缓慢响起。温辞站到长廊起点，按照司仪提示向前走。高跟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手中的铃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距离圣坛还有十几米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嗡鸣。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音乐、工作人员的交谈、衣料摩擦声，在同一瞬间被彻底割断。教堂里所有事物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迅速远去，只剩那道尖锐声响穿过耳膜，在头颅深处不停震动。
　　温辞脚步停住。
　　眼前的白色开始晃动。
　　纱幔、花束、穹顶与圣坛融化成一片无法辨认的光。她试图握紧手中的铃兰，手指却失去力气，花束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
　　“小辞？”
　　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下意识伸手。
　　另一道身影已经从最后一排冲了过来。
　　叶纤月昨天刚从欧洲回来，拒绝了温家准备的接机车辆，一个人带着行李抵达度假村。婚礼负责人以为她是温辞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她及时扶住温辞，将她失去力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温辞身体很轻，倒下来时几乎没有多少重量。叶纤月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颈侧脉搏。
　　“先出去。”工作人员紧张道，“是不是礼服勒得太紧了？”
　　“不用。”叶纤月看了一眼周围，“她有低血糖，我陪她坐一会儿。你们先去外面等。”
　　工作人员仍旧不放心。
　　温辞强撑着睁开眼睛，苍白嘴唇勉强弯了一下：“没事。今天起得太早了。”
　　众人这才慢慢退出教堂。
　　厚重木门在身后合拢，教堂彻底安静下来。温辞看不清前路，只能任由叶纤月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圣坛前。
　　双腿失去力气，女孩靠着墙壁沿台阶缓慢滑落，白色裙摆散在脚边，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花。
　　叶纤月跪在她面前，打开随身药盒。
　　“这是这个星期第几次？”
　　“温辞。”
　　“第三次。”
　　叶纤月取药的手停顿了一瞬。
　　她倒出一粒药，送到温辞唇边：“含着，先别咽。”
　　温辞张开嘴，药片在舌下迅速融化，苦味慢慢散开。她靠着圣坛冰冷石壁，仰起头，看向被白纱与光线覆盖的穹顶。耳鸣仍旧没有消失，她听不清叶纤月在说什么，只能从嘴唇的开合判断，对方在让她慢慢呼吸。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呼吸了。
　　胸口像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得到极少的空气。视野边缘持续发黑，唯有圣坛上方那团朦胧白光始终留在那里。
　　过了很久，尖锐声响才逐渐减弱。风口吹动穹顶垂下的白纱，细碎布料彼此摩擦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温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裙，忽然开口。
　　“我要死了，对吗？”
　　叶纤月垂下眼睛，重新替温辞检查脉搏。女孩的手腕细得几乎只剩骨骼，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淡青色，脉搏微弱而紊乱。
　　“你需要住院。”叶纤月说。
　　“能治好吗？”
　　叶纤月指尖僵住。
　　温辞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慢慢垂下眼，看着无名指上的雪山戒指。钻石接住穹顶落下来的光，在苍白指间折射出一片洁净光芒。
　　“还好。”她自言自语很轻，“我们的誓言还没有得到法律承认。”
　　勉强扯起的嘴角像要笑，却比哭难看，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中滚动，大颗掉下来。她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眼睛。眼泪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来，落在洁白裙摆上，留下颜色略深的水痕。
　　“是我太自私了……”
　　“我知道不该答应他……”
　　“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还是跟着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着他准备婚礼，准备房子，计划以后要去哪里。我知道已经没有未来了，可是我只能隐瞒他。”
　　“我……开不了口……是那样的快乐和幸福……”
　　温辞的肩膀轻轻颤抖。
　　“我太贪心……”
　　叶纤月坐到她身边，将这个穿着婚纱、绝望得像个溺水者的女孩抱进怀里。
　　温辞把脸埋在她肩头。
　　“我想活下去……”
　　“我真的……好想活下去啊……”
　　她崩溃的哭，耳鸣声又起，手指紧扣着眼前的陪着她多年的医生……
　　叶纤月陪着她，仰头看向五彩斑斓的彩色玻璃，阳光把彩色玻璃上面的神像折射成七彩的光芒洒落在白色的花朵和薄纱上面，看起来就像是浮动在空中的无数泡沫，映着光里的彩虹。
　　圣坛下散落着那束被她失手丢下的铃兰。细小白花压在地毯上，有几朵已经折断，汁液留下极浅的绿色痕迹。
　　——
　　那天晚上，温辞临时换了婚纱。
　　原本作为主纱的白色礼服已经提前送进新娘套房。二十余斤重的裙摆铺满半个衣帽间，层层叠叠的雪色纱料上缝满珍珠与碎钻，设计师耗费数月才将它完成。
　　温辞在衣帽间里看了很久。
　　最后，她指向角落里一件黑色的主纱，是帝都的一位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送过来的新婚礼物。
　　“明天穿这个。”
　　婚礼负责人愣住：“仪式也穿黑色？”
　　“嗯。”
　　“可是主纱已经——”
　　“换掉吧。”
　　纯黑婚纱被从防尘袋里取出来。
　　裙身由数十层质地不同的黑纱堆叠而成，最内层是柔软的哑光缎面，向外逐渐变得轻薄。黑钻与白色碎钻被一颗颗缝在裙摆上，从腰线向下散开，像无数星辰落进没有尽头的夜幕。这条裙子领口很高，长袖一直覆盖到手腕。除去一截纤细颈项，几乎没有裸露的皮肤。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庄园里新娘的小别墅便亮起了灯。
　　温辞凌晨四点半被温礼从被子里拉起来。
　　她昨夜服过药，睡得很沉，坐起身时眼睛仍旧闭着，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整个人随着姑姑的动作向前晃了一下。
　　“姑姑……”
　　“起来。”温礼把她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掀开，“化妆师、礼服师、摄影师都在外面等着。你今天还想睡到中午？”
　　温礼毫不留情地将人拽起来。
　　沐浴、护肤、梳发、祭拜长辈，再按照温家的规矩吃一碗只放六颗汤圆的甜汤。温辞被一群人围着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困得几次险些在化妆镜前睡过去。
　　温礼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精神一点。”
　　“姑姑，我有点喘不过气。”
　　温礼立刻看向造型师：“衣服勒得太紧了？”
　　温辞摇头：“被你们吵的。”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没事。”温礼嘴上不留情，手却已经将窗户推开一道缝。清晨山风带着泉水与花木的湿润气息吹进来，温辞低头缓慢呼吸，将胸口那阵闷痛压下去。
　　度假村各处已经陆续热闹起来。
　　从山门到主楼，长长车队几乎没有中断。温家唯一的女孩出嫁，帝都半数叫得上名字的家族都收到了请帖。商界、政界、艺术界与学术界的人沿着山路而来，休息区、温泉酒店与宴会厅很快坐满宾客。
　　仅伴娘团便足够引人注目。
　　世界有名的小提琴家路易暖，公孙家的二小姐公孙树子，渚风的未婚妻秦倾城，还有秦家大房的二小姐、常年在英国工作的女企业家厉茗歌。
　　另一个帝都的豪门曲家那位曾经世界级巨星曲念念如今仍无法独自行走，否则也要来当伴娘。惠子是公孙树子的姐姐，去年刚刚结婚，对于只能坐在宾客席上也表示遗憾。
　　温辞久不在帝都。这些情谊，大多是从很小的时候结下的。有些人多年未曾见面，真到了她出嫁这一天，仍愿意推掉所有事情，从世界另一端赶回来。
　　厉茗歌便是昨夜才从英国落地。
　　几名伴娘同样一早被造型师按在椅子上。
　　伴娘服色调统一，都是低饱和度的灰蓝，却根据每个人的身形与气质分别设计。路易暖的裙摆轻盈，公孙树子的礼服线条利落，秦倾城的肩头垂着一层柔软薄纱，厉茗歌那件则在腰间绣着极细银线。
　　五个女孩坐成一排。化妆师与造型师在她们之间不断来回，发夹、珠宝、刷具与丝带摆满整张长桌。任何一个人稍微移动，立刻有人追着补妆或者整理头发。
　　路易暖最先受不了：“你结个婚，折腾我干嘛？”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公孙树子闭着眼睛，由化妆师替她描眼线，“伴娘服都按照你的尺寸做完了。”
　　“早知道让沈遇替我来。”
　　秦倾城笑道：“他要是肯穿，我们也不介意。”
　　几个人笑成一片。
　　婚纱在这时被礼服师推进来。
　　黑色裙摆刚从衣架上完全展开，化妆间里便短暂安静了一瞬。
　　清晨光线落在上面，数千颗黑钻与白钻同时亮起。近处看像星海，稍远一些，又像深夜落了一场没有融化的雪。
　　路易暖率先回头：“你真把主纱换成黑色了？”
　　“昨晚决定的。”温辞说。
　　“这个好看，比较衬托树子姐姐给你的嫁妆。”她说到露背礼服，又忍不住看向公孙树子亲自送来的那套首饰。
　　项链中央是一串圣玛利亚的海蓝宝石，周围嵌着极细碎钻，最中央是三颗矢车菊蓝的蓝宝石，每一颗都是将近20克拉的巨型宝石，设计成海浪托住雪山的模样，与左逸送给温辞的戒指相互呼应。耳坠则像两滴凝固在晨光里的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温辞抬手碰了碰颈间宝石，笑道：“树子姐姐的项链，怎么能用普通婚纱相配？”
　　公孙树子也笑起来：“这条黑色确实更适合你。”她走到温辞身边，替她调整了一下项链位置，指尖碰到女孩肩头时，动作微微停顿。隔着婚纱布料，能感觉到那里的骨骼。
　　“这样的婚纱也就你穿好看。”公孙树子从镜子里看着她，“不过你也太瘦了，小辞，肩膀上的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你懂什么？”秦倾城立刻接话，“这叫直角肩，现在超级流行。小辞，有什么减肥秘籍，也给姐姐传授一下。”
　　“你一天在战地来回跑，还需要减肥？”温辞问。
　　“上镜和现实又不一样。”
　　秦倾城语气自然，目光却透过镜子同温辞短暂交汇。
　　温辞很快避开了。
　　另一边，已经完成妆发的厉茗歌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今日穿了一条线条简洁的灰蓝礼服，长发挽起，眉眼一如既往地沉静。她走到温辞身边，从随身携带的首饰盒中取出一只镯子。镯子应当有些年头了。中世纪珐琅工艺，蓝色纹路间嵌着细小金丝，边缘留下岁月磨损后的柔和光泽。厉茗歌握住温辞的手腕，亲自替她戴上。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只中世纪珐琅镯子，是卡捷琳娜二世曾经最喜欢的一只镯子。”她说，“给你添妆。”
　　温辞低头摸过上面的蓝色纹路：“谢谢茗歌姐姐。”
　　厉茗歌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的视线落在温辞脸上，沉得像要越过精致妆容，看清皮肤下面被刻意藏起来的所有秘密。
　　“你好好的。”
　　简单四个字，令温辞的心口骤然收紧，她从镜子里看见厉茗歌的眼睛，浅琥珀色的眼睛太清醒了，紧紧抿着的嘴唇呼之欲出的问话仿佛就在嘴边。
　　温辞垂下视线，不敢同她对望：“好。”
　　秦倾城察觉到气氛不对，起身挽住厉茗歌的手：“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这么沉闷？弄得我们新娘兴致都不高了。”
　　她又转头安慰温辞：“别理她。她跟秦墨辰最近不顺利，看谁都不太顺眼。”
　　“我去趟卫生间。”厉茗歌转身离开化妆间。
　　秦倾城叹了一口气：“我去看看她。”
　　门在身后合拢。厉茗歌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抬头望着对面落地窗。山谷里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雨后云层尚未散尽，白色教堂立在薄雾与花海之间，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秦倾城跟着过来，靠在墙上：“你要是不顺心，就别回国。今天是温辞的好日子。你要高兴。”
　　“倾城。”厉茗歌转过头，她平日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眼眶泛起明显的红。
　　“你我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你这些年辗转那么多战地，看过那么多人像蝼蚁一样死去。”
　　“你看不出来吗？”
　　秦倾城的手指缓慢收紧。
　　“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她的眼角同样浮出一丝隐忍。
　　厉茗歌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胸口那团沉重气息：“她还没过二十三岁的生日。”
　　秦倾城偏开脸。
　　走廊外，几名工作人员抱着鲜花匆匆经过。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没有人注意到站在窗边的两个伴娘。
　　“叶纤月上个月回国见过温辞。”秦倾城说，“她说，如果肯配合治疗，或许还能有两三年。”
　　“她现在吃的药，是国外实验室里还没有正式投入生产的东西。”厉茗歌的声音压得发哑，“叶纤月非要让我搞到，可是那些药只是能让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却在继续透支她的身体。”
　　秦倾城怎么会不知道。她与厉茗歌几乎是串联温辞和叶纤月的唯二知情人。温辞最初找上她时，她同样无法相信。
　　“只是厌食症。”厉茗歌将额头抵在秦倾城肩上，第一次流露出明显无力，“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原本就不想活了，家族和亲人的意愿啊……爱意啊……裹挟着她，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可是命运总是捉弄人的，她想要活下来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无法后悔了。”秦倾城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是做医药生意的，多少也学过医疗。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再加上后来的事情。长期营养不良、胃黏膜萎缩、药物滥用，还有她之前那些精神问题——她联系我们的时候，如果不靠药物，连喝水都会有呕吐感。”
　　“求生欲望能让她走到这一步，已经尽力了。”
　　“终究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厉茗歌闭上眼睛。
　　隔着一扇门，化妆间里不断传来笑声。路易暖正在抱怨发型师将她的发夹得太紧，公孙树子笑着让她忍一忍。温辞偶尔回一句，声音听起来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秦倾城眼眶发酸，她抬起头，努力将泪意逼回去。
　　“我们今天应该陪着小辞。”
　　“把她想要的最后结局，画得圆满一点。”
　　厉茗歌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好。”
　　两个人重新回到化妆间时，温辞已经开始最后做头发了。
　　她站在镜子前。
　　乌黑长发挽成简洁发髻，黑色头纱从发冠向后垂落。那张洁白面庞被深色布料衬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嘴唇上只添了一点柔和的红。
　　一个从漫长黑夜里走出来的人，携着一整片星空，准备奔赴自己最后的信仰。
　　美得极致。
　　“左逸看见你，估计路都不会走了。”
　　温辞望着镜子里的人，浅浅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教堂钟声第一次响起。
　　宾客依次进入教堂，前几排坐满两家的亲友。
　　曾晴与陈风一同到场。两人婚后仍旧聚少离多，难得穿着同一色系礼服坐在一起。曾晴望着站在圣坛下的左逸，忍不住同陈风低声说：“老板今天笑得像个傻子。”
　　陈风认真看了两秒：“确实。”
　　左逸已经紧张到听不见这些人的打趣了。
　　他站在长廊尽头，视线一直停在教堂紧闭的大门上。
　　他穿了一身纯白色西装。剪裁利落的礼服将肩背线条衬得挺拔修长，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同色领结，胸前别着一枚与温辞项链配套的蓝色宝石胸针。
　　过去两天，他几乎没有见到温辞。
　　两家长辈坚持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温辞的电话也被路易暖拿走。左逸凌晨发去的消息，直到中午才得到一句简短回复。
　　【一会儿见。】
　　他将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
　　钟声第二次响起。
　　所有宾客安静下来。
　　温辞的父母没有到场。最靠近前排的位置，为他们留下的位置是空着的。那些本该由父母完成的礼仪，由真正养育她、爱护她的人接替。
　　教堂侧门内，沈老爷子亲手替温辞整理好头纱。老人今日穿着深色礼服，苍老指尖经过黑纱时轻轻颤了一下。
　　“怎么突然换成这个颜色？”
　　“好看吗？”
　　“好看。”沈老爷子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家丫头穿什么都好看。”
　　温辞眼眶一热，俯身抱住他。
　　“外公。”
　　“别哭。”老人嘴上训她，自己的眼睛却先红了，“妆哭花了，那小子还要怪我们没照顾好你。”
　　另一边，温老爷子已经伸出手臂。
　　“走吧。”
　　温辞挽住爷爷。
　　厚重木门在面前缓慢打开。
　　午后天光与满室白色同时涌来。黑色婚纱出现在长廊起点的那一刻，教堂里响起一阵无法抑制的低低惊叹。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纯黑裙摆铺满雪白地毯，黑钻与白色碎钻随着步伐不断亮起，像夜幕覆盖云层，又将无数星辰一并带进天堂。
　　左逸站在圣坛下，彻底愣住。
　　他设想过无数次温辞穿婚纱的样子。
　　露肩、长袖、缎面或者层纱。他甚至偷偷看过婚礼设计师留下的所有图纸，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一件。
　　温辞隔着漫长过道望向他。
　　白色西装，黑色婚纱。
　　他们像彼此对立的两端，又像完整昼夜在同一刻相遇。
　　左逸的眼睛再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温老爷子带着温辞缓慢向前。
　　一步。
　　又一步。
　　教堂两侧坐着她熟悉的人。
　　穹顶天光落下来。
　　温辞看见左逸的眉眼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不再觉得那条路漫长。
　　直到温老爷子将她的手交到左逸掌心，男人仍旧紧盯着她。
　　他的手很热。
　　五指收拢时，力道大得像害怕她会在所有人眼前消失。
　　“怎么换成黑色了？”左逸压低声音。
　　温辞仰起脸：“不好看？”
　　“好看。”他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温辞轻声道：“很配。”
　　男人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很般配。”
　　温老爷子在一旁咳了一声：“人已经交给你了。”
　　左逸抬起头：“爷爷放心。”
　　“别说漂亮话。”老人眼眶泛红，语气依旧严肃，“照顾好她。”
　　“一定。”
　　温老爷子慢慢松开手。
　　温辞与左逸一同转向圣坛。
　　婚礼没有设计太多花样，他们想完成一场最简单，也最庄重的仪式。
　　牧师翻开誓词。
　　“在上帝，以及今天来到这里的众位见证人面前……”
　　教堂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左逸转过身，与温辞相对而立。
　　“左逸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温辞小姐作为你的妻子？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着她、珍惜她，对她忠实，直到永远？”
　　“我愿意。”
　　左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牧师看向温辞。
　　“温辞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左逸先生作为你的丈夫？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爱着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远？”
　　健康或疾病。
　　温辞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双漆黑眼睛里映着她苍白而又美丽的脸庞，也只有她。
　　温辞忽然意识到，自己想的有些荒谬。
　　有些誓言终究会成为诅咒……
　　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无法替左逸决定未来。
　　她后悔了……
　　“我愿意。”
　　站在一旁的路易暖泪流满面，往沈遇肩头靠，旁边的沈遇搂住了她，也红了眼眶。
　　戒指被送上来。
　　左逸替温辞戴上婚戒。
　　轮到温辞，她拿起另一枚戒指。男人的手指修长，指骨清晰。她缓慢将戒环推到指根，指腹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
　　左逸反手将她握住。
　　钟声从教堂穹顶落下，在此刻响起。肃穆钟声越过白色蔷薇与温泉湖泊，传向山谷之外。细密水流从教堂两侧的石渠中潺潺流过，风吹动漫山遍野的白色绸带。
　　万物静寂。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左逸掀开温辞的黑色头纱。
　　黑纱从她洁白面颊两侧滑落，露出微红眼尾。他用手掌托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那一点湿润。
　　“哭什么？”
　　含笑的杏眸里面充盈着晶莹剔透的泪花，颤抖的微小水滴粘连在睫毛上抖动：“我高兴。”
　　左逸低下头吻她。
　　教堂里掌声轰然响起。
　　白色花瓣从穹顶缓慢飘落，停在左逸肩头，也落进温辞黑色裙摆。黑与白在无数灯光下交叠，像一场盛大得不属于人间的梦。
　　温辞闭上眼睛。
　　她听见钟声、掌声，左逸近在咫尺的心跳。
　　她爱他。
　　她愿意嫁给他。
　　无论他们的永远究竟有多长。
　　按照原定流程，仪式以后还有家族合照、敬酒与持续到深夜的晚宴。
　　可婚礼进行到晚宴拍照环节，两位主角便不见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路易暖。
　　她提着伴娘裙四处找人，最后只在教堂后门捡到温辞头上那条过长的黑色头纱。
　　“人呢？”
　　曾晴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手机：“老大半个小时前让我把车停在后门。”
　　“你就让他们走了？后面这么多人怎么办？”
　　曾晴平静地看向正在招呼宾客的温信：“娘家人不是很多吗？”
　　“靠！”
　　“就知道这俩不靠谱！”
　　另一边，沈遇已经收到温辞的消息。
　　【哥哥，帮忙照顾一下外公和爷爷。】
　　后面跟着一张两个人在车里的照片。
　　温辞换下沉重婚纱，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绸缎鱼尾礼服长裙，头发全部散开。左逸坐在她身旁，侧脸被她用手指挡去一半，紧紧盯着俏皮捣乱的女孩，眉眼间却全是藏不住的笑。
　　沈遇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无奈地将手机收起来。
　　温老爷子听说两人跑了，气得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面。
　　“像什么样子！满堂宾客扔给我们，他们自己跑了？”
　　沈老爷子坐在一旁喝茶：“年轻人结婚，又不是给你办寿宴。走就走了。”
　　“你倒是想得开。”
　　“外孙女高兴就行。”
　　温礼吩咐工作人员照常开宴。温信接过原本属于新郎的应酬。
　　路易暖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头纱。
　　她忽然笑起来：“跑了也好。”
　　他们已经被太多事情困住太久。
　　总应该有一次，不顾规矩，或者旁人的期待，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山路尽头，一辆白色跑车驶出度假村。漫山白色绸带从车窗外飞快掠过，教堂的钟声仍在身后回荡。
　　温辞坐在副驾驶，将车窗降下来。
　　春日山风吹散她的长发，也吹走身上残留的白色花瓣。她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教堂，纯白建筑沉在雾气与花海里，真的像一个不属于现实的地方。
　　左逸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
　　两枚婚戒在彼此指间轻轻碰到一起。
　　“我们把多大的麻烦丢给了大哥。”
　　左逸笑了一声：“他能解决。”
　　“蜜月第一站？”
　　左逸转头看她：“保密。”
　　温辞靠进座椅，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山谷出口越来越近，前方公路在春日阳光下铺展开来，遥远得看不见尽头。
　　婚礼尚未结束，他们已经踏上旅途。
　　像两个从盛大梦境里逃出来的人，终于在所有誓言、钟声与祝福落下以前，抢先奔向只属于彼此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