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6、第 66 章 第66章

　　第66章
　　小半年以后——
　　原本定在四月的婚礼，最终没有如期举行。
　　最开始是维创的后续清算占用了太多时间，婚礼设计师只能将场地预约向后推迟；后来温辞申请提前毕业，要补齐缺失的课程、论文与学分；再后来左逸飞往纽约、伦敦、日内瓦处理财团业务，温辞也跟着他辗转各地，婚礼日期便从春天推到初夏，又从初夏拖进冬季。
　　两家老人先是着急。
　　后来见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在一起，感情好得连旁人都插不进去，便也渐渐不再催促。温老爷子只让人替温辞收好户口簿，沈老爷子隔几日打一次视频，确认外孙女按时吃饭。
　　至于婚礼什么时候举办，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左逸出差开会，温辞便在附近找画展、逛旧书店，或抱着电脑坐在酒店顶层看论文。会议结束得早，两个人会去陌生街道散步；结束得晚，左逸回来时，她大多已经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没喝完的奶昔，电脑屏幕仍停在没有保存的文档。
　　他们在苏黎世见过落雪，在南法住过一间开满白蔷薇的旧庄园，也曾在雨季到来以前去过东南亚海岛。
　　有时温辞醒来，连窗外是哪座城市都要想上一会儿。
　　左逸却总在身边。
　　那段日子过得像一场被无限延长的蜜月。此前纠缠他们许久的人与事仿佛都已隔着万水千山沉下去，只剩航班、酒店、凌晨回来的拥抱，还有第二天睁开眼时落在彼此脸上的阳光。
　　左逸逐渐摸清温辞的喜好。
　　她不喜欢拥挤的商业街，也不爱住在低楼层。城市里的房产大多被他置办在高楼顶层，落地窗外只有云层与灯火；度假时则挑选远离游客的古镇、森林与海岛别墅。有些房子需要穿过很长一段私人公路，有些从码头乘船还要半个小时，安静得一整天都听不见外人的声音。
　　温辞很喜欢。
　　她说没有人打扰，适合写论文。
　　然而真正住进去以后，她的论文进度并没有因此加快多少。
　　海岛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二层卧室。
　　卧室朝向大海，推开玻璃门便是悬在礁石上方的露台。海风穿过白色纱帘，吹动散落满地的参考书与打印资料。床边堆着四五本文集，打开的笔记本压在地毯上，荧光笔、便签纸与拆开的糖果包装混在一起。
　　温辞整个人横挂在床尾。
　　上半身陷在厚重地毯里，腰部还留在床上，两条腿懒洋洋地搭着被子。乌黑长发铺散在地面，电脑通过投影设备将文献页面映到天花板上。她倒着仰头，手里握着无线键盘，偶尔艰难地敲上几个字。
　　左逸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刚从楼下健身房出来，只穿着黑色背心与同色长裤。额前碎发带着薄汗，肩背在背心下撑出利落宽阔的轮廓，裸露手臂线条紧实，手腕上还缠着训练用的护带。另一只手端着刚打好的奶昔，透明杯壁上挂着细密水珠。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温辞的视线仍黏在天花板上，半点没有察觉。
　　“这么大的房子，书房、露台、客厅随便你选，偏要倒挂在床上写论文。”
　　温辞含糊地唔了一声。
　　天花板上的文献翻过一页。
　　左逸端着杯子走进卧室，小心避开地上的书与资料，最后还是踢到了一支滚到床边的荧光笔。
　　“这屋子已经没有我下脚的地方了。”
　　“别吵。”温辞皱着眉，“看到关键部分了。”
　　“你这段十分钟前就在看。”
　　“我在理解。”
　　“倒着理解？”
　　温辞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视线，僵硬地转过头。因为倒挂太久，脸颊泛着浅红，长发全部垂向地面，眼睛里却写满了生无可恋。
　　“提前毕业哪有那么好申请的。”她控诉，“过完年我可是有八门考试。八门！”
　　左逸低头看她。
　　“所以？”
　　“脑袋学炸了。”
　　左逸笑了一声，将奶昔放到床头柜上，俯身托住她后腰，把这个倒悬在床边的人捞了起来。
　　温辞的视野骤然翻转，眼前黑了一瞬。她借势搂住左逸肩膀，脸埋进他颈侧，等那阵轻微眩晕过去，才被他重新放到床沿。
　　“谁叫你前段时间只顾着玩。”左逸替她理顺缠在衣领里的头发，“双学位哪有那么好修。”
　　“是谁每天开完会以后拉着我出去？”
　　“我让你去，你就去？”
　　“你不让去，我也会去。”
　　“那就别赖我。”
　　温辞没心情同他讲道理，重新伸手去够键盘。
　　左逸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奶昔递到嘴边：“喝完再看。”
　　杯中是香蕉、燕麦、牛奶和少量坚果打成的奶昔。左逸担心她尝出里面还放了别的东西，处理得格外细腻，吸管碰到嘴唇时，只能闻见香蕉浓郁的甜香。
　　温辞偏开脸：“不想喝。”
　　“刚才不是还说脑袋学炸了？”
　　“喝这个能长脑子？”
　　“至少能让你别饿晕。”
　　左逸把吸管重新送过去。
　　温辞勉强含住，吸了一小口，眉心立刻皱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推开，左逸已经坐到地毯上，背抵着床沿，把她的腿拉到自己身侧。
　　他一只手仍端着杯子，另一只手从她额前伸过去，指腹落在太阳穴，力度适中地缓慢按压。
　　温辞原本就有些精神倦怠。
　　男人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裸露肩颈覆着一层很薄的汗，肌肉纹理随着手臂抬起的动作绷紧。她垂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天花板上的论文没有眼前的人好看。
　　她伸手勾住左逸脖子。
　　左逸被迫向后仰头，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温辞俯下身，嘴唇向他的靠过去。
　　就在快要碰到时，左逸故意偏开脸。
　　“专心学习。”
　　温辞扑了个空。
　　她盯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侧脸看了片刻，冷冷切了一声，重新松开他，扯过键盘继续翻文献。
　　左逸笑着把吸管递回她唇边。
　　温辞气归气，还是又喝了两口。
　　他的指腹顺着太阳穴缓慢向后，穿过柔软发丝，替她按压后颈紧绷的肌肉。手指经过颈椎时停顿片刻，轻易触到了比从前更加明显的骨骼。
　　左逸的笑意淡了一些。
　　“不是我说你，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温辞眼睛还停在天花板上：“你们总说我瘦。我本来就够瘦了，还能再瘦到哪里去？”
　　“腰细了。”
　　“被你们说得，我都快成鬼了。”
　　她说得不以为意。
　　左逸却转过身，手臂环住她的腰，用掌心实际丈量了一遍。
　　温辞怕痒，立刻去推他：“做什么？”
　　“以前没有这么细。”
　　“你还能记得具体尺寸？”
　　“我为什么记不得？”
　　左逸的手掌贴着她腰侧，指尖隔着薄薄睡裙缓慢移动。温辞身体柔软，腰窝的弧度却比几个月前深了许多，骨骼在掌下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他皱起眉，将奶昔往她面前递近一些。
　　“再喝一口。”
　　温辞立刻皱起脸：“不要。”
　　“给我点面子。”
　　“你每天都这么说。”
　　“那有什么办法？”左逸声音放软，“你这半个月一口正经饭都吃不下。我已经把能榨成汁的东西全都给你变成流食了。”
　　“难怪昨天那杯味道那么奇怪。”
　　“昨天那杯是南瓜。”
　　“还有呢？”
　　“没了。”
　　温辞狐疑地看他。
　　左逸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
　　“外公总埋怨我惯着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点都不顾营养均衡。”他捏了捏吸管。温辞现在能多吃一口就是一口，总要东西先吃下去再谈好坏。
　　“是啊。”温辞朝床头柜上的几只瓶子扬了扬下巴，“然后你就让我吃一堆补剂。”
　　左逸讪讪笑了一下。
　　那些维生素、铁剂与营养粉摆了半个床头柜。温辞每次看见都嫌烦，左逸趁她心情好时哄着吃。好在她虽然抱怨，很少拒绝。
　　“最后一口。”左逸说。
　　“你刚才也说最后一口。”
　　“这次是真的。”
　　温辞被他缠得没办法，低头喝了一小截。左逸这才满意，将杯子放回床头柜。
　　“行了，你去忙吧。”她推了推他的肩，“你在这里闭关陪我半个月，公司那边再不管，曾晴又要在背后嘀咕你。”
　　“曾晴才不会。”
　　左逸背对床沿坐下，肩胛骨隔着黑色布料清晰起伏。温辞索性把腿搭到他肩上，脚踝垂在胸前，被男人抬手握住。
　　“她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他说，“公司的事情很快就不用我天天盯着。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可以做甩手掌柜，陪你到处环游世界。”
　　温辞白了他一眼：“自作多情。谁要你陪？”
　　左逸扯住她的小腿，作势要把人从床上拉下来。
　　温辞立刻抓紧床单。
　　“松手。”
　　“不松。”
　　“左逸！”
　　男人低笑，最后还是托住她脚踝，重新放回床面，他靠在床边，语气渐渐认真。
　　“不过有件事先跟你说。”
　　“什么？”
　　“来年春天，我可能还要忙一段时间。”左逸说，“等你拿到毕业证以后，我要去美国一趟，把财团最后的安排处理完。左氏那边交给曾晴和曾庭，ZZ交给陈风。”
　　温辞把投影关掉。
　　“你全交出去？”
　　“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总不能永远只领工资，不承担责任。”
　　温辞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脚踝上的手：“你倒是一点事业心都没有。”
　　“生活重心不一样了。”左逸侧过脸看她，眉眼在海岛明亮日光下舒展开，“他们又没结婚。”
　　温辞在心里腹诽。
　　曾晴和陈风至今没结婚，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一个被派去西非盯项目，一个常驻北美处理业务，大半年见不到几次面。即使难得休假，也总有人半夜打电话叫他们处理留下的工作。
　　她看着眼前这个准备心安理得做甩手掌柜的人，忽然有些替那两个人不值。
　　“你以后会遭报应的。”
　　“我又怎么了？”
　　温辞重新打开投影，不再搭理他。
　　左逸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握住她脚踝，在裸露皮肤上轻轻亲了一下。
　　“行。温老师继续学习，我去做午饭。”
　　“不是才吃的东西吗？左逸你是猪吗？”
　　他已经端起杯子，笑着走出房间。
　　深夜，海岛起了风。
　　浪潮一次次撞上别墅下方的礁石，白色泡沫在黑暗中短暂浮现，又被下一层海水覆盖。卧室的玻璃门留着一道缝，海风吹进来，将纱帘扬得很高。
　　左逸睡得很沉。
　　温辞睁开眼睛时，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最先出现的是耳鸣。尖锐的高频声毫无征兆地刺入耳中，像有金属器械在颅骨深处持续摩擦。紧接着，天花板开始旋转，床、窗户与墙壁全部向一侧倾斜。
　　温辞闭上眼睛，眩晕没有减轻。
　　耳鸣迅速淹没了房间里所有声音。她看得见纱帘被风吹动，却听不见海浪，也听不见左逸近在咫尺的呼吸。世界只剩脑海中尖锐而持续的嗡鸣。
　　她伸手摸向床边，指尖落空两次，才终于碰到床头柜。
　　温辞撑着坐起来，胃里随即泛起一阵恶心。眼前的黑暗不是因为房间没有开灯，而是视野正从边缘向中心不断收缩。最后，连床头电子钟微弱的红光都消失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
　　温辞摸索着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面。脚下瓷砖冰凉，触感是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的东西。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向外走。肩膀撞到门框时，她停了片刻，确认方向以后，继续沿走廊向楼下挪去。
　　通往海滩的玻璃门没有上锁。
　　她摸到门把手，推开。
　　风迎面扑来。
　　温辞知道外面正在涨潮，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耳鸣占满整个世界，喉咙里也逐渐漫起腥甜味。
　　别墅建在远离度假区的私人海滩上，白日里尚且看不见几个人，深夜更是一片荒芜。温辞凭着记忆向前走，脚下从木质栈道变成松软沙砾。
　　她终于支撑不住，膝盖重重陷入沙滩。
　　细沙从指缝间挤上来，冰凉潮湿。温辞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压在胸口，低头干呕了几次。胃里没有东西，只吐出少量带着血丝的酸水，很快被沙砾吸收。
　　咸湿海风掠过面颊，她感觉不到海浪究竟距离自己多远，潮水是否正在向岸边靠近。嗅觉像被血腥味堵住，舌尖也是麻木的。
　　她跪坐在沙滩上。五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层层剥夺，最后只剩掌心下细沙粗糙的质地，以及膝盖被石子硌出的疼痛。
　　时间变得没有尺度，可能只过去几分钟，也可能已经很久。
　　等视野边缘重新浮现微弱光线时，温辞缓慢仰面躺下。头发散在沙滩上，细小沙粒钻进发丝与衣领。夜空起初只是模糊的灰，随后一点点显出星辰与云层。
　　耳鸣也逐渐减弱。
　　很远的地方，海浪声重新回到世界。
　　温辞望着漆黑天空，胸口因方才的窒息微微起伏。
　　这些日子以来，至少每周会有一次这样的发作。
　　可能是药物的后遗症，也可能是身体本身正在继续恶化。白天她看起来同正常人没有区别，能够陪左逸出门；到了夜里，这种折磨便会接连出现。
　　叶纤月寄来的新药，都是一些最新的临床试验药物，正常的治疗药物温辞吃了已经不管用了。她在邮件中再三警告温辞，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如果发作频率增加到每周三四次，意味着损伤已经无法依靠药物拖延。
　　到了那时，谁也救不了她。
　　温辞伸手抓住身下细沙，细密颗粒从掌心缓慢流走。
　　还好左逸睡得沉。
　　或者说，温辞有时会将自己从前用于治疗失眠的药混进他的睡前牛奶或酒里。分量不多，只足以让他一觉睡到清晨。左逸从未怀疑过她，所以一次都没有露馅。
　　生活习惯上，他也惯着她。不逼她吃不愿意吃的东西，见她胃口不好，便把食物打成流食。一日几杯地哄着，确实减少了呕吐。至少这半个月，她很少再吐出血。
　　温辞侧过脸，望向沙滩尽头亮着微弱灯光的别墅。
　　应该还能撑三五年吧。
　　她这样想。
　　只要药物继续有效，发作频率没有增加，三五年并非完全不可能。
　　三五年已经很好，能同左逸再去很多地方，走到世界的尽头也未尝不可。
　　温辞缓慢坐起来，视觉已经恢复大半，耳鸣也几乎消失。她拍掉裙摆上的沙，沿着来时留下的脚印向别墅走去。
　　海风很快抹平那些痕迹。
　　回到卧室时，左逸仍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他的手臂搭在温辞原本睡过的位置，掌心微微蜷着，像在睡梦中也想抓住什么。
　　温辞在床边站了许久。
　　她弯下腰，将那只手握住，重新钻进被子。
　　左逸察觉到熟悉气息，下意识将人揽进怀里。
　　温辞的身体被海风吹得冰凉。男人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将她抱得更紧，胸膛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
　　她闭上眼睛。
　　——
　　温辞在次年三月拿到毕业证。
　　八门考试全部通过，毕业论文也提前完成。学院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仪式，导师亲手将证书递给她，夸她是自己带过最固执也最有天赋的学生。
　　温辞穿着学位服站在台阶上。
　　春日阳光落进校园，风吹动学位帽垂下来的流苏。左逸站在不远处替她拍照，身边围着沈遇、路易暖与几名同学。相机按下快门时，她举起证书，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下午，左逸便飞往美国。
　　航班起飞前，他仍然不放心。
　　“我大概需要一个月。”
　　“按时吃饭。”
　　“药别忘了。”
　　“晚上不要熬夜。”
　　温辞抬头看他：“你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左逸替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仍旧没有松开手：“你跟我一起去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我刚毕业，要回帝都陪爷爷一段时间。”
　　“可以接爷爷一起去。”
　　“老人家不喜欢坐长途飞机。”
　　左逸知道劝不动她，只能转向路易暖：“帮我看着她。”
　　路易暖抱着手臂：“看管费怎么算？我要西非那边的稀有宝石。”
　　“祖母绿，至少五克拉的。”
　　路易暖这才勉强点头：“成交。”
　　温辞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当面讨价还价，其实左逸早就准备好了给这位未来大姑姐的贿赂，只不过送到工厂加工去了，无奈得想笑。
　　机场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左逸仍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路易暖看不下去：“又不是生离死别。赶紧走吧，回去数你们家给的聘礼。”
　　左逸居然笑着点头：“可不是吗？”
　　他低头吻了吻温辞额头。
　　“等我回来。”
　　“好。”
　　温辞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
　　路易暖挽住她的手：“先回南城还是直接去帝都？”
　　“帝都。”
　　“这么快？”
　　“爷爷派的车已经在外面了。”
　　温辞没有告诉她，自己急着离开南城，并不只是为了陪温老爷子。
　　在南城，所有医院都绕不开沈洛的关系。无论她挂哪一个科室，做什么检查，都很难真正瞒过沈家。帝都反而更安全。帝都豪门众多，她只需要换一个名字，避开家族常去的医疗机构，便不会立刻引起注意。叶纤月说过，如果身体没有进入彻底衰竭阶段，定期补充营养与纠正贫血，还能继续维持一段时间。
　　她想瞒住所有人，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想被当作病人，一堆人围在病床边嘘寒问暖，还要被限制每一次出门和旅行。
　　说到底，她仍旧爱自由。
　　沈老爷子再不愿意，最后还是尊重她的决定。老人亲自将她送到机场。一路上反复叮嘱，到了登机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苍老眼睛里浮着泪，握着她的手许久不肯松开。
　　“外公，我就是回帝都住一段时间。”
　　温辞替他擦掉眼角的湿意。
　　“等左逸回来，我还会陪他一起回南城。”
　　沈老爷子点头，嘴上仍旧埋怨：“长大了，都留不住了。”
　　温辞抱住他。
　　“无论嫁不嫁人，我都是您的外孙女。”
　　她走进安检通道以后，老人还站在原处。
　　——
　　一个月后，左逸从纽约返京。
　　帝都机场即使到了夜里也依旧热闹。接机口挤满了人，行李车与脚步声混在广播里，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不断跳动。
　　温辞披着一件深色大衣，鼻梁上架着墨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她已经在帝都住了一个月。
　　每周两次去城郊一家私人诊所，输液和补充营养。药物带来的短暂改善让她重新拥有了一点体力，至少从外表看不出太严重的异样。
　　只是体重仍在下降。
　　大衣里面穿着四层衣服，宽松羊绒衫下还藏着几枚配重钢球。厚重衣料撑起肩膀，也遮住腰背上愈发突出的骨骼。
　　航班抵达信息亮起以后，温辞很快看见左逸。
　　他从国际到达出口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助理。黑色长风衣敞开，里面仍是参加会议时穿的深色西装。长途飞行在眉骨下留下浅淡倦色，步伐却依旧利落。
　　他也看见了温辞。
　　助理还在身后说着什么，左逸已经将行李交给对方，径直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温辞笑着迎上去。
　　左逸站到她面前，第一件事便是摘掉她脸上的墨镜。
　　“晚上戴这个，看得见路吗？”
　　“等你的时候补觉。”
　　他低头看她。
　　女孩脸颊比离开南城时更小，鼻梁与下颌轮廓愈发清晰。眼睛却仍旧明亮，见到他时，笑意像水波一样从瞳孔深处漫出来。
　　左逸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托住她腰身，略微向上掂了一下。
　　温辞猝不及防地离开地面：“你做什么？”
　　“怎么看起来又瘦了这么多，手上的重量倒是一点没减？”
　　温辞身体一僵。
　　男人并没有察觉，目光沿着她宽松大衣向下扫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不正经的笑。
　　“看来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温辞抬手锤了他一下：“别胡说。快回家。”
　　左逸握住她的拳头，在手背亲了一下。
　　“回家。”
　　两个字落下来，温辞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们没有回温家老宅，而是去了左逸在帝都的公寓。
　　这套房子仍在市中心最高的住宅楼层。落地窗外能看见大半帝都夜景，室内却安静得听不见街道声音。温辞搬进来以后添了许多东西，玄关有她常穿的鞋，沙发上扔着没看完的书，吧台边还放着一只画到一半的花瓶。
　　左逸进门以后，先抱了她一会儿。
　　一个月没有见面，隔着机场人群时还觉得能够克制，真正关上家门，熟悉气息从怀里漫上来，便怎么也不愿松手。
　　温辞被困在玄关与他的身体之间。
　　男人长途飞行后身上带着一点冷冽风霜味道，手掌却很热，隔着厚重衣服贴住她后腰。
　　“我要去洗澡。”左逸低声说。
　　“那你去啊。”
　　“你先亲我一下。”
　　温辞抬眼看他：“机场不是亲过了吗？”
　　“只亲了额头。”
　　“要求真多。”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踮起脚，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左逸显然不满意，扣住她后颈重新低下头。久别后的吻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温辞被迫仰起脸，后背抵住玄关柜，手指抓住他风衣衣领，才没有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后。
　　很久以后，左逸才退开。
　　温辞的嘴唇已经泛红。
　　她抬手推他：“快洗澡，一身飞机上的味道。”
　　“嫌弃我？”
　　“没有，不过，你怕是在外面偷偷抽烟了吧，衣服上都是烟味。”
　　“绝对没有，肯定是别人抽的都熏在我身上了。”
　　左逸低头又在她唇上咬了一下，才拎着换洗衣服走向浴室冲水声很快隔着房门传出来。
　　“晚上吃饭了吗？”左逸在里面问，“再陪我吃点？”
　　“我在爷爷那里吃过了。”
　　温辞将大衣脱下来，先把藏在衣服内袋里的配重钢球取出，悄无声息地塞进玄关柜深处。随后卷起针织衫袖口，走进厨房。
　　“我给你下点面。快洗完出来吃，别糗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顿一下。
　　“好。”
　　温辞打开冰箱。
　　细面、鸡蛋与紫菜都是下午刚买的。她先将香葱切成极细的丝，锅里倒入少量油，待葱丝边缘微微变黄，再将热油连同葱香一起盛进碗底。
　　面条焯过水，放进冷水中过滤。
　　这样吃起来更筋道。
　　另一只锅里的紫菜蛋花汤正好沸腾。温辞将蛋液沿锅边缓慢淋入，筷子轻轻一搅，淡黄色蛋花便在清汤里舒展开。最后将汤浇进面碗，撒上葱丝与一点白胡椒。
　　她刚把面端上餐桌，腰间忽然横过来一双手臂。
　　左逸从身后抱住她。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家居上衣与长裤，头发没有完全擦干，零散垂在眉骨前。新买的沐浴露香气格外清冽，混着洗澡后的水汽，从身后滚滚覆来。
　　男人下颌抵住她肩膀，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幸福啊。”
　　温辞被他湿润的头发蹭得颈侧发痒：“快吃吧。”
　　她推开左逸，替他拉开凳子。
　　左逸确实饿了。
　　坐下以后便拿起筷子，第一口面下去，眉眼明显舒展开。
　　“好吃。”
　　“吃慢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网上看的。”
　　“比外面的好吃。”
　　“你饿了，吃什么都好吃。”
　　左逸一边吃，一边认真夸赞她的手艺。温辞背对餐桌，站在吧台后清洗刚才用过的锅具。
　　水流落进洗手池。
　　左逸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家里为什么喷这么重的香水？”
　　空气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浓郁香气。
　　白花、檀木与少量柑橘混合在一起，从客厅到楼梯口无处不在。香气并不难闻，浓度却明显超过了正常使用的程度，他记得温辞是不喜欢这些浓重的味道的。
　　温辞洗碗的动作没有停。
　　“我最近喜欢这个味道。”
　　“以前没见你喷这么多。”
　　“帝都屋里太干，香薰味道散得快。”
　　左逸又闻了闻。
　　除了香水，空气里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消毒剂气息。他离开太久，不清楚阿姨是不是刚刚做过清洁，也没有继续追问。
　　“好吧。”他说，“你喜欢我也喜欢。”
　　温辞关掉水龙头，将洗干净的锅放回柜子。
　　“最近你也累了，早点上去躺着。”左逸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还有份文件要确认。别等我，也别太晚睡。”
　　“知道了。”
　　温辞走到餐桌边，从一只标着维生素的药瓶中倒出几片药，仰头就着温水咽下去。
　　左逸看了一眼：“现在吃药倒是自觉～”
　　温辞俯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那是自然。”
　　“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向楼梯。
　　左逸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温辞在家中仍穿着高领打底衫、羊绒衣与厚针织外套，下面也是加绒长裤，脚上甚至套着一双厚袜。帝都公寓的室温并不低，他只穿一件薄上衣都觉得热。
　　她从前也怕冷，却没有怕到这个程度。
　　“温辞。”
　　她站在楼梯上回头：“怎么了？”
　　“冷吗？”
　　温辞将衣领向上拉了一下：“有一点。可能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暖过来。”
　　左逸看了她两秒。
　　“卧室空调开高一点。”
　　“好。”
　　温辞继续向上走。
　　楼梯转角遮住身影以前，她扶了一下墙壁。
　　左逸没有看清，手机恰好在这时震动。美国律师发来最后一份需要确认的并购文件。左逸低头打开邮件，温辞怕冷这件事便暂时被压进了心底。
　　他在书房忙到深夜，文件确认完毕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左逸合上电脑，关掉书房灯，轻声走进卧室。
　　温辞已经睡着了。
　　床头只留着一盏很暗的灯。她侧身蜷在被子里，乌黑长发散在苍白面颊旁，脸只有他一只手掌那么大。被子拉到下巴，露出的鼻尖与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左逸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拨开她脸侧的一缕头发。
　　温辞的呼吸很轻。
　　胸口隔着被子缓慢起伏，每一次间隔都显得格外漫长，轻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掉。
　　左逸的手停在半空。
　　某种没有来由的不安，从深夜的寂静里缓慢浮上来。他俯身靠近，听见那一点微弱而平稳的呼吸，才终于放松下来。
　　大概只是累了。
　　温辞为了提前毕业，过去几个月几乎没有真正休息。帝都最近又降温，她穿得多一些并不奇怪。至于香水，也许只是她独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忽然喜欢上的新味道。
　　左逸替她将被角掖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梦中的温辞感受到熟悉温度，向他的方向轻轻靠近。
　　左逸掀开被子躺下，将人揽进怀里。
　　女孩的身体隔着睡衣仍旧冷得厉害。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一点点焐热，又将手臂收紧，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
　　温辞在睡梦里皱了皱眉，药物令她没有真正醒来，只含混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左逸低下头：“我在。”
　　温辞重新安静下来。
　　左逸望着她平静的睡颜，心底那点不安很快被即将到来的婚礼覆盖。
　　他们已经错过太久。
　　再过不久，温辞就会穿上婚纱，站在所有家人面前，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窗外是帝都深夜的万家灯火。
　　室内香水味仍未完全散去。浓郁白花香气覆盖住药味、烟味，也覆盖住清洁剂擦拭血迹以后，残留在木地板缝隙里那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腥甜。
　　左逸闭上眼睛，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温辞的无名指上，雪山钻石安静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心跳，泛出细碎而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