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5、第 65 章 第65章

　　第65章
　　清晨六点四十分，城西的梧桐林还没有从夜雨里醒来。
　　几辆黑色公务车与警车先后驶过湿漉漉的林荫道，轮胎碾开路面积水，车顶闪烁的红蓝光芒扫过青灰色院墙，将檐角铜铃与院内两株过了花期的白玉兰照得忽明忽暗。
　　周家老宅——。
　　调查人员出示手续时，老管家站在门槛内，枯瘦手指紧紧抓着门板，反复说老爷子身体不好，有任何事情都应该先同律师联系。
　　没有人理会。
　　沉重木门被调查人员推开，二十余名调查人员与警察越过门槛，沿着木质回廊分成几组，分别进入前厅、书房、账房与周家权平日极少允许旁人靠近的茶室。鞋底踏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接连不断，文件箱、取证设备与封存袋被依次搬进来，打破了这座老宅维持数十年的安静。
　　博古架上的旧相册被装进证物袋。
　　书桌抽屉、保险柜与墙后暗格一一打开。数十本公司账册、港口往来文件、境外公司股权资料以及未曾登记的私人印章被封存编号。
　　周家权被从楼上请下来时，仍穿着深灰色中式衫。
　　他头发梳得整齐，手中拄着那根紫檀拐杖，除去脸色比平日更阴沉，几乎看不出狼狈。经过前厅时，他看见挂在墙上的周家旧照也被人取下，终于停住脚步。
　　“那是私人物品。”
　　负责带队的人没有抬头：“是否与案件有关，调查以后才能确定。”
　　手铐合拢的金属声响在前厅里。
　　周家权握着拐杖的手猛然收紧，青筋从苍老皮肤下高高浮起。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南城最困难的年月里白手起家，也曾在无数人的恭维里坐上维创董事长的位置。那些年，无论银行、合作方还是地方上的人登门，都要先在回廊外等着，由管家进去通报。
　　他的书房被打开，东西被一件件搬走，穿制服的人从身侧经过，没有人在意他。
　　周家权终于抬高声音：“我要见律师。”
　　终于有人搭理他了：“律师可以去办案地点见您。”
　　“我身体不好。”
　　“随行医生会替您检查。”
　　“我要给家里人打电话。”
　　负责押送的人看了他一眼：“哪一位家里人？”
　　老人骤然沉默。
　　外孙、孙女、亲孙子……
　　至于程佳——
　　她自己还在等待警方进一步调查。
　　一个都不在了……
　　檐角铜铃被清晨的风吹响。周家权站在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厅。
　　几张红色钞票从他们收拾的东西里面掉出来，像一场至今没有结束的羞辱。
　　警车离开城西时，太阳刚从厚重云层后露出一线。
　　同一时间，沈家花房内的传真机吐出最后一页文件。
　　温辞披着一条薄毯，坐在靠窗的藤椅中。阳光穿过玻璃穹顶落在她手边，将无名指上的雪山钻石照出一道极亮的光。
　　她一页页翻着记录。
　　调查人员沿着两家公司的资金流向向回追查，维创过去数年通过数家空壳企业反复进行关联交易，全都与境外有关。
　　凌晨递交，天亮立案。
　　温辞合上文件。
　　手机恰好震动一下。
　　温信只发来几个字：【人被带走了。】
　　温辞望着屏幕看了片刻，抬手拉开花房的窗。清晨潮湿空气涌进来，吹动桌面上散落的纸张，也将庭院里玉兰与泥土的气味一同送入室内。
　　她低声道：“收网了。”
　　周家权最后还能用来威胁别人的筹码，是程佳。
　　他原本准备以故意投药的证据逼程寓回到维创，再利用程维中的治疗与看护牵制程家。可程老爷子接受手术的医院原本就是沈家长期合作的医疗机构，沈洛连夜调换病区以后，那一层的电梯权限、访客名单与医疗资料全部受到限制。
　　天亮以前，程寓已经办理转院。海外的康复医院由温礼联系，医疗团队当天抵达。程老爷子在离开南城前短暂清醒，语言尚不清楚，却认出了守在床边的程寓。
　　程寓问过他，是否愿意把程佳带走。
　　老人闭上眼睛，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程佳被留下了。

　　维创被调查后的第二日，温家的车从机场驶入沈家。
　　温老爷子亲自来了南城，与他同行的是温礼和温信。
　　老人这几年很少为私人事务离开帝都。此次行程没有对外公开，温家的车却还是在沈家门前排成了一列。
　　沈老爷子一早便换上了正式衣服。
　　两位老人年轻时便认识，隔着南北两地吵了几十年，见面以后谁也没先说一句想念。温老爷子嫌沈家的茶淡，沈老爷子嫌他年纪大了还喝浓茶，两个人在客厅里争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温辞的姨妈端来一壶重新沏好的茶，将两只杯子同时放下。
　　“今天是谈孩子们的事。”她笑道，“你们两个晚一点再吵。”
　　温老爷子哼了一声，终于作罢。
　　临近上午十点，左逸到了。
　　汽车后备厢里装满了按照北方规矩准备的礼物。烟、酒、糖、茶，时令水果、糕点与成双的礼盒一样不少，另有为两位老人准备的补品，为温辞姨妈与温礼挑选的首饰，连沈洛、沈遇和路易暖都各有一份。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手中拎满颜色喜庆的礼盒，手指被红色提绳勒得指骨泛白。
　　路易暖跟在温辞旁边，小声道：“第一次看他这么像上门女婿。”
　　温辞弯起嘴角：“别让他听见。”
　　“怕什么？今天这么多娘家人，他敢怎么样？”
　　话音刚落，左逸已经抬眼望过来。
　　路易暖立刻闭嘴，若无其事地转身去帮忙接东西。
　　客厅内坐满了人。
　　温老爷子与沈老爷子坐在主位，温礼、温信坐在一侧。沈洛刚从医院回来，白衬衫外还套着一件深色毛衣；沈遇坐在母亲身旁，膝上放着尚未批完的学生论文。路易暖挨着温辞坐下，眼神在左逸与两位老人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左逸将最后一份礼物放好，走到客厅中央。
　　他是有些心虚的，没有可以陪同登门的长辈。别人上门谈婚事，是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商量。
　　他只有自己。
　　温辞看见了他一瞬间的停顿。
　　她想起那个深夜，左逸抱着她说，只要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也想起他站在周家前厅里，对周家权说自己再也不会回去。
　　从那一刻开始，他是真的没有家了……
　　温辞正要起身，温老爷子已经先放下茶杯。
　　“站在那里做什么？”老人故意板着脸，“还等着谁请你坐？”
　　左逸抬起眼。
　　沈老爷子也开口：“东西拿这么多，不怕把我们这群老头子吃出毛病？坐吧。”
　　他牵住温辞的手，深深地朝着屋子里面的长辈鞠躬。
　　“我家里没有什么长辈了。”
　　“今天只能自己过来。如果规矩上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爷爷、外公，还有姑姑、姨妈，可以直接告诉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称呼温家与沈家的老人。
　　左逸握紧温辞的手，言语里没有平日那些玩笑和漫不经心。
　　“以后在座的，就是我的家人。”
　　“我会照顾好温辞，也会尊重她所有决定。婚礼、财产、工作和以后住在哪里，都以她的想法为先。婚前协议已经让律师重新拟过，长辈们可以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温老爷子看着他：“今天是家里人见面，不是商业谈判。怎么这么严肃？”
　　“还有，什么叫没有长辈？”老人声音仍旧严肃，“你既然要和小辞结婚，以后我不是你爷爷？”
　　左逸怔了一下。
　　“难不成你只准备娶我孙女，不准备认我们这一家人？”
　　温辞的眼睛一下弯起来。
　　左逸很快反应过来：“爷爷。”
　　温老爷子这才端起茶，努力压住唇边的满意。
　　沈老爷子不甘示弱地敲了一下桌面：“还有我。”
　　“外公。”
　　“这还差不多。”
　　温礼坐在旁边笑：“你们两个老头子收敛一点，人家第一次上门，别把孩子吓到了。”
　　“他能被吓到？”温老爷子冷哼一声，“年轻人，有闯头有决心，一个人在资本市场上折腾这么多年，这点场面应付不了，也不用娶温家的女儿了。”
　　一项严肃的温信也开口：“你要是对我们的宝贝有半分不好的地方，我绝对不饶你
　　左逸看向这位未来的大舅哥：“紧遵哥哥的教诲。”
　　温信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路易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遇低头推了推眼镜，肩膀也轻轻动了一下。
　　温信脸色不变，耳根却慢慢红了：“谁是你哥哥？”
　　“早晚的事。”温礼也笑着打趣他，“成天假正经，遇到直球你就别扭吧！”
　　“姑姑！”
　　温辞原本还想维持一点端庄，最后实在忍不住，靠在姨妈肩头笑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眉眼完全舒展开，脸颊因为笑意浮起淡淡暖色。午后的阳光穿过客厅玻璃，落在雪山形状的钻石上，细碎光芒随她的动作在墙面轻轻晃动。
　　左逸侧过脸看她。
　　客厅里很热闹。
　　两位老人争论婚礼应该在南城还是帝都举办；温礼主张先按照温辞喜欢的形式办一场，家族宴会另行安排；姨妈询问婚服和宾客名单；路易暖已经打开手机，给温辞看自己收藏许久的婚礼设计。
　　所有人都在说话。
　　左逸安静的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温辞察觉到以后转过头，隔着满室笑声与他对望。她冲他伸出手，左逸便坐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将那只手握进掌心。
　　“笑什么？”他低声问。
　　温辞靠近一点，和他咬耳朵：“高兴，喜欢大家都在。”
　　温家人在沈家住了下来。客房数量有限，路易暖与沈遇先搬回自己的公寓，将原本常住的房间腾给温礼和温信。两位老人嘴上互相嫌弃，晚上却在书房里下棋到深夜，第二天又结伴出去拜访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沈洛仍旧忙着医院的工作。
　　沈遇也要回学校。
　　这座前几日还因程家的事情而气氛沉重的房子，很快被南北两家人的声音重新填满。
　　仿佛此前那些风雨，真的都已经过去了。
　　半个月后，维创的调查进入司法程序。
　　周家权名下多项资产被冻结，原本参与北汊码头项目的资金被封存在监管账户。温氏通过合法债权收购与资产处置程序，开始接手维创几处干净的地产项目。剩余债务交由专业团队清算，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利用左逸或温辞的名义替这家公司背书。
　　左逸也在调查中洗清了关联嫌疑。
　　ZZ与左氏的历史账户虽曾被境外中间账户借道，却没有主动参与相关交易。配合完最后一轮问询后，他飞往纽约，处理此前被连续打断的财团重组与并购交割。
　　临行前，他已经将婚礼场地、设计与宾客名单初步确定。
　　只等美国的事情结束，便回来陪温辞做最后决定。
　　那天晚上，路易暖提出去左逸的公寓吃火锅。
　　沈遇陪她一起过来，吃到一半却接到学校电话，只能先回去处理一份临时材料，答应结束以后再回来接人。
　　三个人将锅架在客厅矮桌上。
　　红油锅底翻滚，花椒与辣椒的香气随着热气不断升起。路易暖吃得额头冒汗，一边往锅里下牛肉，一边抱怨沈遇临走前还不忘让她少吃辛辣。温辞坐在对面，大部分时候只是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食物，偶尔趁路易暖低头时，将没吃完的东西拨进旁边的空碟。
　　她闻不得太重的味道。
　　红油与肉类混合的气味每一次涌上来，胃里都会泛起一阵尖锐不适。她只能含着冰水，等那股翻涌慢慢退下去，再若无其事地接上路易暖的话。
　　晚饭结束时，温辞起身走到冰箱前。
　　“你还拿什么？”
　　“布丁。”
　　她从冷藏层取出两只焦糖布丁，掀开盖子，面不改色地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柔软凝乳贴到舌尖，剩下一种冰凉而黏腻的触感。
　　路易暖观察她许久，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你还是喜欢吃甜食啊。”
　　“是啊。”温辞又挖了一勺，“甜食还是我的最爱。而且布丁入口就化，省得折腾消化系统。”
　　下午，路易暖突发奇想拉她称过体重。
　　电子秤上的数字比上一次增加了五斤多。路易暖自己也胖了两斤，两个人站在秤边互相取笑了半天。确认温辞的体重真的没有继续下降，路易暖倒是放下心，看来这段时间每天坚持和左逸轮流看守她吃东西，总算把生气养回来一些了。
　　将近晚上十点，门锁传来提示音。
　　沈遇从外面进来，肩头沾着夜里的寒气。他站在玄关处换鞋，抬头便看见路易暖穿着家居拖鞋，从卧室慢吞吞地走出来。
　　温辞站在吧台后面，扶着吧台送她。
　　沈遇的视线落到妹妹脸上。
　　客厅灯光柔和，温辞又披着宽大的针织外套，可他仍觉得那张脸比前些日子小了一圈，肩膀也薄得厉害。
　　“你是不是又瘦了点？”
　　温辞还没回答，路易暖已经抬手拍了沈遇一下：“别说她，我今天还和她称了，我俩都胖了不少。”
　　沈遇的目光立刻转过去：“我就说你最近变沉了不少。”
　　路易暖停住穿外套的动作。
　　“你嫌弃我？”
　　她嘴角一垂，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明知道大半是装的，仍旧让人生不起抵抗的心思。
　　“不敢。”沈遇这些年最大的长进，大概就是学会了如何在三句话以内把自己的妻子哄好。
　　他从衣架上取下围巾，绕到路易暖颈后，替她一圈圈系好，又仔细将边角掖进大衣领口。
　　“胖一点好。你以前太瘦了。”
　　“那你刚才还说我沉。”
　　“是我说错了。”
　　“晚了。”
　　“回去赔罪。”
　　路易暖这才轻哼一声，勉强放过他。
　　沈遇替她整理好围巾，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温辞说：“这两天降温，你出门的时候注意保暖。身体不舒服就别去学校，你现在还是要多静养。”
　　“知道了。”温辞笑着上前将两个人送到电梯。
　　电梯门缓缓打开。
　　路易暖走进去以后还不忘回头叮嘱：“锅放在那里，别自己收拾。明早阿姨过来会弄。”
　　“好。”
　　“不许熬夜。”
　　“知道了。”
　　沈遇按下楼层，电梯门向中间合拢。
　　温辞始终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直到两扇金属门完全闭合，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她脸上的笑几乎在同一瞬间消失。
　　胃部骤然收紧。
　　压抑了整晚的恶心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红油、肉类与焦糖混合的气味顷刻堵住呼吸。温辞抬手捂住嘴，转身冲回公寓。
　　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甚至来不及换鞋，踉跄着穿过客厅，膝盖撞上茶几边缘也没有停下。卫生间的门被一把推开，温辞跪到洗手台前，刚刚吞下去的东西便尽数吐了出来。
　　起初是布丁和少量食物。
　　后来只剩酸水。
　　胃部痉挛却没有停止，一阵紧过一阵，逼得她伏在洗手池边缘剧烈干呕。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冰凉台面，指节失去血色，额头与后颈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最后一阵痉挛过去时，水池里多了一片刺目的红。
　　温辞盯着看了很久。
　　血混着透明胃液，沿着白色陶瓷内壁缓慢下滑。她低头喘气，喉咙里仍带着浓重的腥甜味，脑中却异常平静。
　　温辞用冷水漱了口，背靠墙壁缓慢坐下。胸口起伏很久，呼吸才勉强恢复平稳。
　　她抬手从置物架上摸下一只黑色烟盒。
　　左逸总会在这个位置放一盒烟，他有的时候为了一些事情发愁又要陪着温辞戒烟，就会偷偷躲在卫生间里面抽烟。温辞抽出一支，咬在唇间点燃。
　　第一口烟进入肺部，她偏头咳了两声。烟雾沿着洗手间惨白灯光向上散开。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拧开水龙头，抽出洗脸巾，将白色洗手池中的血迹一点点擦掉。
　　边缘，水龙头，还有溅到镜面下方的几粒猩红的血迹斑点，全部仔仔细细的清理干净。
　　染红的洗脸巾被折进废纸里，压到垃圾桶最下面。反正垃圾明早在来人之前她就会下楼丢了。
　　离开卫生间以前，温辞走到玄关。
　　她从针织外套与长裤深口袋里，取出几枚包着软胶的配重钢球。一枚又一枚落进掌心，发出沉闷轻响。
　　下午称重以前，她特意找借口说上厕所，来卫生间把这些东西装在了身上。
　　温辞将钢球放进玄关柜上一只不起眼的木盒，又把盒子塞到衣柜最深处。柜门合上以后，一切重新恢复原样。
　　所有事情处理完，她才走回客厅。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已经耗尽了力气。眼前时明时暗，耳边像有持续不断的电流声，尖锐耳鸣一阵高过一阵。温辞扶住沙发靠背，等视野里飞舞的金色光点渐渐消失，才缓慢坐下。
　　屋内仍弥漫着火锅味。
　　红油、花椒、肉汤，还有焦糖布丁过于甜腻的气息，全都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她重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将能打开的窗扇全部推开。
　　夜里的冷风呼啸着灌入客厅。桌上尚未收走的餐巾被吹落到地面，窗帘向室内高高扬起。温度迅速下降，火锅的气味也终于一点点散开。
　　温辞没有力气再回沙发。
　　她在阳台上的白色地毯上缓慢躺下。细密绒毛贴着脸侧与手臂，柔软下面，地板的坚硬仍透过厚重地毯抵住她的骨头。肩胛、手肘、后腰，每一处都隐隐作痛。
　　温辞将手伸进针织衫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指腹几乎不需要用力，便能触到凸出的骨骼。
　　她皱了皱眉，这样下去太容易被发现。
　　如果沈洛再替她检查一次，或是左逸提前回来，她大概又会被送进医院。住院意味着所有药物都会被查出来，也意味着她剩余的时间要浪费在病房、检查与所有人的眼泪里。
　　她不想。
　　现在每一天都很珍贵。
　　温辞想多陪左逸一会儿，不想将任何还能相处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此前左逸提出带她一起去美国，她找了很多理由拒绝，并不是因为周家的事情尚未结束，而是藏起来的药已经吃完。
　　如果跟他同行，她没有办法解释那些药从哪里来，也不可能在他的注视下继续增加剂量。
　　秘密一旦被发现，后面的事情都会变得麻烦。
　　希望叶纤月能把新药尽快寄过来，还要想办法处理贫血的事情，不然现在走两步路就想喘不过气。
　　温辞闭上眼睛。
　　甜食已经无法安抚她。曾经最喜欢的味道，如今只剩令人恶心的黏腻。稍微有一点气味的食物都会刺激胃部，真正能咽下去的东西越来越少。
　　冷风从窗户里不断吹进来，她原本只想躺一会儿，意识却在耳鸣与疲惫中逐渐模糊。
　　温辞再次醒来时，客厅已经彻底暗了……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楼只剩零星灯光。被风吹落的餐巾散在地上，窗帘仍旧不停翻动。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身体被夜风吹得冰凉，手指与脚踝已经有些僵硬。温辞撑着地毯坐起来，脑袋因动作传来一阵钝痛。
　　今天大概不会再睡了。
　　她摸到掉在旁边的烟盒，又点燃一支烟，赤脚去了书房。
　　书房被分成两个区域。
　　靠窗的一侧属于温辞，画架、颜料与没有完成的画整齐摆放着。另一侧是左逸平日办公的位置，深色书桌上留着他没有带走的几份文件。书桌对面另放着一把椅子，上面铺着柔软毛毯。左逸工作时，温辞偶尔便窝在那里画画，或者抱着电脑处理自己的事情。
　　有时候她睡着了，他会抱她回房间。
　　房门缓慢合上。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直到天空泛起灰白，温辞才从里面出来。她换过衣服，也重新梳好头发，除了眼下淡淡青色，看不出一夜未眠。
　　八点半，她拎着垃圾下楼。
　　染血的洗脸巾、没有吃完的布丁、沾着胃液的纸巾与烟蒂，全部装在同一只深色垃圾袋里。温辞亲眼看着袋子落进分类垃圾箱，才转身走向快递柜。
　　最下层的柜门弹开，里面放着一个没有任何药品标识的普通纸箱。
　　她将纸箱抱进怀里，重新上楼。
　　电梯门打开时，陈妈正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手中提着清洁用品。
　　“早上好，小小姐。”
　　陈妈是温老爷子特意派来照顾温辞的，每日只在固定时间上门。正因为知道她今天会来，温辞才亲自把垃圾送下去。
　　“早上好，陈阿姨。”
　　她抱着纸箱，另一只手按下门锁：“今天我跟您一起回外公那里吧。晚上我要去机场接左逸，外公家离机场比较近。”
　　“好啊。”陈妈笑起来，“老爷一定高兴坏了。他最近天天念叨，说你订了婚以后就更不爱回家了。”
　　温辞把怀里的纸箱不动声色地向身后藏了藏。
　　陈妈不是多事的人，只以为她取了普通快递，并没有询问里面装着什么。
　　“您别听他们乱说，我以后会经常回去的。”
　　“那最好不过。”
　　陈妈进门以后便开始收拾客厅。
　　温辞抱着纸箱上楼，径直进入书房。左逸从来不动她摆放颜料与画具的架子，最上方几只废弃颜料箱后面，便成了藏药最安全的地方。
　　她拆开纸箱，里面整齐摆着数只有意大利文说明的药瓶。
　　温辞取出一部分，将外包装全部拆掉，按照自己熟悉的剂量分装进几只维生素瓶中。一瓶放回餐桌，一瓶塞进随身手袋，剩下的重新藏到颜料架后面。
　　从外面看，只是几瓶普通营养补充剂。
　　她处理好所有东西，下楼坐到沙发上，等待陈妈收拾完。
　　阳台外侧有一处很小的清洁间。
　　陈妈洗拖把时，不小心将一盆脏水溅到栏杆外沿。她抽出几张干净纸巾，俯身去擦，忽然看见浅色石材上分布着许多细小褐色斑点。
　　遇水以后，褐色痕迹缓慢化开。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腥味。
　　陈妈皱了皱眉。
　　她用指尖隔着纸巾擦过一处痕迹，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温辞正低头浏览手机，神色平静，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小小姐平日很少进入清洁间。
　　或许是自己哪次处理垃圾时没有擦到，也可能是铁制栏杆雨后留下的锈水。
　　陈妈没有多想，只换了块抹布，将那些斑点全部清理干净，又把工具放回原位。
　　“可以走了，小小姐。”
　　温辞抬起头：“好。”
　　两家老爷子知道孙女中午回来，一早便让厨房准备了她喜欢的东西。
　　甜汤、糖醋小排、蜜汁山药、桂花糯米藕，还有几样精致点心。餐桌上几乎一半菜肴都带着甜味。
　　温辞到得早，看见菜单以后，又让厨房添了几样清淡的蒸菜和汤。
　　“外公和爷爷的血糖都高，别为了我天天吃这么多糖。”
　　沈老爷子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叮嘱佣人，笑着摇头：“你健健康康的，就是最让我舒心的事情。”
　　温辞挽住他的手臂，将两位老人扶到餐桌边：“那我们都注意身体。”
　　“最近还好吧？”
　　老人坐下以后没有立刻动筷，先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我怎么看着，你又瘦了一点？”温辞神色如常。
　　“没有。昨天暖暖来家里，我们还一起称了。我胖了五六斤呢。”
　　“真的？”
　　“真的。”温辞拨了拨落在肩前的长发，“可能是今天披着头发，显得脸比较小。”
　　温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半晌。
　　女孩眼睛清亮，脸上也带着笑，没有半分心虚。手腕被宽松衣袖遮住，身上针织长裙勾不出具体轮廓。
　　老人最终没有看出破绽，只能点头：“胖一点好。你现在还是太瘦，多吃些。”
　　“好。”
　　温辞立刻挖了一大勺蛋糕。
　　柔软奶油与蛋糕胚堵在喉咙里，甜味浓重得令人发晕。她端起温水，将食物一点点送下去，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刚才藏进维生素瓶中的药已经吃过。
　　药效暂时压住胃部反应，也让她能够坐在这里保持正常。代价是耳鸣持续时间越来越长，视野偶尔突然变黑，金色光点在眼前成片炸开。
　　温辞已经学会在那一瞬间抓住身边的东西。
　　椅背……
　　桌沿……
　　墙壁……
　　只要不真正倒下，旁人便不会发现。
　　午饭以后，温老爷子端着一碟樱桃走到客厅。
　　“小逸今晚回来？”
　　温辞坐在沙发上，正在查看航班信息：“嗯，预计九点落地。”
　　“美国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最后一轮文件已经签完。这次回来以后，暂时不用再过去了。”
　　温老爷子将樱桃放到她面前：“婚礼的事情呢？”
　　“基本也是他在忙。”
　　“你倒轻松。”
　　“他说怕我累着。”
　　“那是应该的。”温老爷子在旁边坐下，“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你也不能什么都丢给人家。礼服试了吗？宾客名单看了吗？场地选在哪里？”
　　温辞笑道：“礼服还在改，名单姑姑帮我核过。场地有三个方案，等他回来以后一起选。”
　　老人点点头，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
　　“那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温辞伸手拿了一颗樱桃。
　　“总不能婚礼办完了，还没领证吧？”
　　“为什么不能？”
　　温老爷子皱起眉：“哪有这个规矩？”
　　从前温辞急匆匆找他要户口本，一心想同左逸结婚。如今真正苦尽甘来，两家人已经坐到一起，婚礼也开始筹备，她反而在最简单的一张证上拖延起来。
　　“我原本想五月二十号去领证。”温辞说，“这个日子寓意最好。”
　　“婚礼定在四月，你还要再等一个月？”
　　“先办婚礼也未尝不可。”
　　“你究竟怎么想的？”
　　温辞将樱桃送入口中。
　　红色果皮被牙齿轻轻咬开，酸甜汁液漫上舌尖。她已经尝不出多少味道，却仍旧像觉得好吃一样弯起眼睛。
　　“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温辞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雪山戒指。午后阳光落在钻石切面上，映出一小片明亮光斑，恰好停在她掌心。
　　她有一个很棒的打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