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4、第 64 章 第64章

　　第64章
　　爱情是心中的暴君；它使理智不明，判断不清；它不听劝告，径直朝痴狂的方向奔去。——约·福特
　　有一种感情是热烈的，也是连绵无尽的。
　　缘分未尽以前，放不开，舍不得，哪怕明知再往前一步便是悬崖，也会忍不住握紧对方的手，一同朝前走去。
　　大概，这就是爱情。
　　又或者，是两个同样固执的人，在无数次错过以后，终于决定不再回头。
　　公寓里的灯光很暖。
　　窗外刚停过一场雨，夜幕被冲洗成幽深的蓝。远处高楼的灯火映在落地窗上，与客厅内昏黄的壁灯彼此重叠。厨房的洗碗机正在低声运转，水流撞击餐具，发出规律而细密的轻响。
　　温辞靠在中岛台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地落在肩头，露出一小截纤细锁骨。长发洗过以后没有完全吹干，柔软发梢垂在腰间，偶尔被窗边渗进来的风吹动，扫过裸露在外的手背。
　　晚饭时，左逸盯着她喝完了一整小碗粥。
　　温辞觉得这件事情值得奖励自己，趁他转身收拾餐具，将他放在吧台上的咖啡拿了过来。杯中咖啡已经不烫了，她双手捧着杯子，刚刚抿了一口，苦涩气味还没有在舌尖完全散开，身后便伸来一只手，径直将杯子抽走。
　　“谁让你喝的？”左逸刚洗完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还沾着几滴水。洗洁精淡淡的柑橘香混在他身上的薄荷味里，随着距离靠近，一同覆下来。
　　温辞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咖啡：“一口。”
　　“一口也不行。”
　　左逸将咖啡放到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又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骨节分明的手从温辞肩侧越过，撑在吧台边缘，将人圈进怀里。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耳侧散落的湿发。
　　“什么高兴的事情？”左逸问，“今晚多喝了半碗粥。”
　　温辞向后靠去。男人的胸膛宽阔而温热，衬衫布料下的肌肉随着呼吸轻缓起伏。她的后脑抵在他肩窝，仰起脸时，只能看见线条清晰的下颌与高挺鼻梁。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将那颗泪痣照得很浅，薄唇却近在咫尺。
　　“鱼儿进口袋了。”
　　温辞把放在桌上的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北汊码头招标的最新进度。澜盛已经取得优先谈判资格，按照招标方新增加的合规要求，向项目办公室递交了第一轮股权与资金资料。后面的实际控制关系正在逐渐浮出水面，维创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以项目保证金、仓储改造预付款与航道疏浚专项资金的名义，连续向几个关联账户转入大笔款项。
　　为了这座不起眼的小码头，周家权把能押上的都押上了。
　　温辞抬手放大其中一页：“他大概已经察觉到温氏在收维创的短债，也知道几家银行不会再替他续贷。北岸主项目拿不到，也没什么能够靠得住的自己人，如今只有北汊这一条路。”
　　左逸拿起平板，向后翻了几页。维创提交的材料尚不完整，几笔资金却已经提前转了出去。周家权显然担心夜长梦多，试图在正式合同签订前先锁定海外承运商与设备。
　　这份急切，正是温辞一直在等的东西。
　　“人一旦开始孤注一掷，就会把所有筹码都亮出来。”她说，“到了那个时候，就应该敲响丧钟了。”
　　左逸将平板扣在桌上。他的唇落到温辞颈侧，极轻地碰了一下，沿着她耳后的皮肤缓慢向下，洗过澡的长发仍带着潮湿水汽，遮住了一部分雪白肩颈，吻停在颈侧微弱跳动的脉搏上。
　　温辞被他呼吸里的热意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
　　“你是不是又瘦了？”
　　针织衫宽松，看不出具体腰肢轮廓，掌心真正覆上去，才发现细得过分。五指张开，几乎能够握住大半，隔着柔软布料，甚至能清晰摸到腰侧骨骼的弧度。
　　温辞按住他的手：“哪有。”
　　“以前没有这么瘦。”
　　“是你的错觉。”
　　“称一下。”
　　“我不。”
　　左逸没再同她商量。
　　他的手臂从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腰，轻而易举地将人抱离椅子。温辞骤然腾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她已经坐上中岛台，高度忽然增加，视线终于与他平齐。
　　吧台的大理石表面有些凉。左逸站在她双腿之间，手仍扶着她的腰。他很高，即使温辞坐在台面上，也只比他稍高一点。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张脸近得几乎没有距离，眉骨锋利，眼睫浓密，漆黑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温辞抬手抚平他领口的一道折痕。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他。自从那场求婚以后，两个人之间便多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拘谨。他们依旧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处理周家的事情。夜里左逸仍会等她睡着，温辞也仍旧习惯在半梦半醒时钻进他怀里。只是醒着的时候，他们反而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亲近。
　　温辞的手指沿着他的衣领向上，穿过脑后微硬的黑发，俯身搂住他的脖子。
　　“快了，就快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肩颈之间。高大的身体微微弯着，额前碎发擦过温辞裸露的皮肤。手臂环在她腰后，一寸寸收紧。温辞被他抱得身体向前，胸口紧贴着他的肩膀。
　　被逗痒了，她忍不住笑：“你现在怎么这么爱撒娇？”
　　男人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才从她颈侧传来。
　　“就是觉得一松手，你就飞走了。”
　　温辞唇边的笑意停顿一瞬。
　　左逸的手掌覆在她背后，温度透过单薄针织布料不断传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女孩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缓慢而温柔地抚摸着。
　　“莫名其妙。”
　　“你老是觉得我会飞走，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爱越具体，失去便越有形状。
　　“快毕业了，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一下……”
　　她的手指绕着他脑后的一缕碎发，故意拖长尾音，灯光落进她清澈的杏眸里，像深夜水面上浮着的两点星光。她脸颊还留着晚饭后的一点暖色，泛着柔润的光泽。
　　“左太太怎么样？”
　　窗外有车辆驶过，远处灯光沿着玻璃一掠而过，将两个人的影子短暂拉长。洗碗机恰好结束工作，提示音在安静厨房里响了两声。
　　左逸缓慢抬起眼，他像一个长久跪在神殿外的人，终于听见紧闭的门内传来回应。
　　他仰头望向自己的神明。
　　“你说什么？”
　　温辞笑盈盈地看着他：“没听见就算了。”
　　她作势要从吧台上下来，左逸立刻横过手臂，把人重新困了回去。
　　“再说一遍。”
　　“不说。”
　　“温辞。”
　　“叫我做什么？”
　　左逸紧盯着她，眼底从最初的不敢置信，一点点漫出无法遮掩的惊喜。那张向来从容漂亮的脸，在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
　　“你前几天不是……”
　　温辞扬起下巴，露出一点小女孩般的娇嗔，故意冷哼一声：“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不就是一纸文件吗？我是觉得有没有都没关系，奈何某个人想要安全感嘛。”
　　左逸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
　　“所以可以先答应你。”温辞说，“至于什么时候结婚，要看你的表现。”
　　左逸仍望着她，像怕自己稍一眨眼，眼前的温柔便会消失。
　　“不能反悔。”
　　“看心情。”
　　左逸骤然俯身吻住她。
　　温辞后面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后腰抵住吧台边缘，仰头承受那份几乎失控的欣喜。
　　冰凉金属贴住皮肤，很快便被体温焐热。钻石切面接住头顶灯光，在两个人相扣的手指间折出一片细碎而清澈的亮色。
　　温辞抬起手看了一会儿。
　　“爷爷说了，很多事情不能着急，要慢慢等到尘埃落定。”她说，“这里的事结束以后，你陪我回家看外公，再跟我回帝都看爷爷，好不好？”
　　“好。”
　　他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在指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事情，打扰我最重要的事。”
　　温辞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好，我们一起努力。”
　　她把脸埋进男人坚实温热的肩颈。左逸的手臂绕过她纤细腰身，将人抱紧。窗外的城市仍旧潮湿，积在玻璃上的雨水缓慢向下流淌，将远处灯火拉成长短不一的线。
　　——
　　澜盛取得北汊码头优先谈判资格后的第五天，维创将最后一笔项目保证金打入监管账户。
　　同日上午，一艘悬挂外国旗帜的小型货轮改变原定航线，从港城外海驶向南城北部海域。申报货物是废旧工程设备与金属构件，承运方恰好出现在澜盛最新补交的合作企业名单中。
　　下午两点，货轮在外海接受临时检查。
　　四十分钟后，北汊项目办公室收到暂停所有谈判的通知。
　　海关缉私、经侦与国家安全机关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入维创大厦。顶层办公室、档案室与财务部门被同时封存，几名高管接受问询。停在大厦楼下的公务车辆很快被人拍到，维创刚刚稳定两日的股价再次大幅下跌。
　　消息最初只在南城本地财经圈流传。
　　等到媒体赶到时，左逸已经接到电话，被要求配合调查。
　　他母亲名下的旧基金曾经持有维创股份，ZZ也与维创存在历史业务往来。调查人员需要确认几笔十年前的境外资金是否曾借用左氏或ZZ的账户路径。
　　左逸平静的交代律师准备资料，又将原定会议全部取消，在傍晚以前进入问询地点。
　　消息传到沈家时，温辞正在花房里喝药。
　　路易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到她端药的左手。
　　雪山形状的钻石在玻璃穹顶下闪了一下。
　　路易暖站在原地：“你答应他了？！”
　　温辞把药咽下去，神色自然地点头：“嗯。”
　　“前几天你不是还拒绝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
　　路易暖几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仔细看。戒指并不夸张，设计却极漂亮，尤其中央那颗宝石，从不同角度看过去，真的像一座被晨光照亮的雪峰。
　　“左逸这次学聪明了？”她问，“趁你睡迷糊的时候套上的？”
　　“是我主动提的。”
　　路易暖更加震惊。
　　她认识温辞太久，知道她从不轻易许诺。尤其是在婚姻这件事上，她看似温和，实际比任何人都谨慎。前几天还在说不想那么早结婚，如今却忽然戴上戒指，实在不像她会做出的决定。
　　“你没发烧吧？”路易暖伸手去碰她额头。
　　温辞偏头躲开：“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想给他一点安全感。”
　　路易暖愣了一下。
　　温辞低头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指间滑过一线微光。她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气色却仍旧不好，针织衫下的肩膀薄得撑不起布料。
　　“你们俩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答应。”
　　路易暖拖了把椅子坐下，这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国安的人去维创了，左逸也被叫去问话了。你不担心？”
　　“提前核查过。左氏和ZZ没有参与周家权后来的那些事情。”温辞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左逸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历史账户可能被借道使用，需要时间查清楚。”
　　“所以你一点都不意外？”
　　“鱼已经咬钩了，有人收网不是很正常吗？”
　　路易暖听懂了：“周家权把钱全押进码头，是你们故意让他押的？”
　　温辞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拿起放在藤椅旁的手袋，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套。
　　“我要出去一趟。”
　　路易暖立刻拦住她：“你外公说了，你最近哪里都不准去。左逸临走前也打过电话，让我看着你。”
　　“所以才需要你打掩护。”
　　温辞将外套穿好，乌黑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柔顺地落在背后。她对着花房玻璃整理了一下脸侧碎发，又用遮瑕盖住鼻翼旁没有完全褪去的苍白。
　　“神神秘秘的。”路易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让开一步。
　　下午三点，南城的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雨水沿着咖啡店的落地窗缓慢流淌。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在玻璃外溅起一片片白色水雾。
　　咖啡店最里面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深色薄风衣，长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放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美式，咖啡已经凉了大半。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灰色长裙的高挑女孩推门进来。
　　温辞收起雨伞交给店员，目光穿过零散客人，很快看见窗边的人。
　　叶纤月抬起头。
　　两人隔着咖啡店昏黄灯光彼此对望。距意大利最后一次见面，过去并没有太久。可她们身上都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
　　温辞走到桌前：“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小时前。”
　　叶纤月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过分纤细的身体。
　　“你更瘦了。”
　　服务生送来一杯温水。
　　叶纤月沉默片刻，将自己的手机推到桌面中央。
　　“事情成了。”
　　温辞的手停在杯壁上。
　　窗外雨水不断冲刷玻璃，温辞漂亮的脸蛋被倒映在深色屏幕上，眼睛看不出任何喜悦。
　　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接过手机。
　　“他的报应到了。”
　　视频只有四十几秒。
　　画面拍摄于一间布置柔和的治疗室。浅色墙壁，低矮书架，地面铺着防止跌倒的软垫。窗户被金属格栅分割成窄长方块，外面是连绵阴沉的山脉。
　　秦墨允坐在地毯上。
　　他瘦了许多，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着机构统一配发的浅灰色衣服。曾经总带着傲慢与兴味的眼睛，此刻只剩孩童般空茫的纯净。
　　一只纤细的手拿着玩偶，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他的视线跟着玩偶左右移动。片刻后，伸手想拿，却没有抓住。那只手又将玩偶送近一些，他终于抱进怀里，脸上露出一种迟钝而满足的笑。
　　有人在画面外问他叫什么名字。
　　秦墨允张了张嘴。努力了很久，也没能说出完整句子。他发出几个含混音节，语调与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区别。随后低下头，认真拨弄玩偶衣服上的纽扣，仿佛外界所有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
　　温辞盯着屏幕，她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
　　视频自动播放到下一段。
　　这一段拍摄得更早。
　　秦墨允仍能保持清醒。他坐在治疗室的窗边，手腕上留着长期束缚与抽血留下的痕迹。窗外没有阳光，灰色山脉一层层延伸到视线尽头。
　　叶纤月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告诉他最新检查结果。
　　退行性认知障碍。
　　不可逆。
　　随着病程继续，他会逐渐失去近期记忆，失去语言与判断能力，最后连那些被他牢牢攥住、不肯放过的人，也会一并忘记。
　　秦墨允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曾经将所有人看作玩物的男人，在这一刻反而出奇平静。他抬眼望向摄像镜头，脸上甚至有一点熟悉的笑意。
　　视频里，秦墨允靠着椅背，声音因为药物影响显得迟缓。
　　“实际上，很快，你们就能摆脱我了。”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每说一句话，都需要从逐渐混乱的意识里将字词重新捡起来。
　　“不再怨恨，不再追悔，甚至不再记得。失去所有的感知，叶纤月，你的报复，真是毫不留情。”
　　视频继续向后播放。
　　那是一次治疗结束以后，秦墨允独自留在房间里的画面。他低头坐了很久，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绝望。
　　“很快，我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他喃喃开口。
　　“我的洋娃娃。”
　　温辞死死捂住嘴。
　　最初只是一声极轻的抽气，随后肩膀开始颤抖。眼泪从她眼眶里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越过指缝，沿着苍白脸颊不断向下。
　　她在哭，却又忍不住笑。
　　那些被关在阴暗房间里的日夜，那场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大火，雪山、病房、久城倒下时染红的衣服，秦墨允站在她面前，带着笑意说出的每一句话，像被人猛然打翻的旧胶片，一帧接一帧从眼前掠过。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秦墨允会有什么结局。
　　死亡太轻。
　　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他的执念，化作足够摧毁所有人的暴力，化作锁链，缠在所有人身上。
　　如今，锁链终于从最里面开始腐烂。
　　他会忘记自己的执念，自己的灵魂。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温辞的笑声与哽咽混在一起，吸引了邻桌客人的目光。她低下头，试图控制呼吸，胃里却骤然翻涌起来。
　　杯子被碰倒，温水泼上桌面，沿着木纹迅速流向边缘。
　　温辞弯下腰，捂住嘴剧烈干呕。胃里没有多少东西，只能吐出少量酸水。情绪引起的痉挛一次比一次剧烈，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衣料凸起，整个人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折向桌面。
　　“温辞。”
　　叶纤月立刻起身。
　　她绕到温辞身侧，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抽出纸巾。温辞还没来得及接，温热液体已经从鼻腔缓慢流下来，越过唇峰，落到灰色裙摆上。
　　鲜红颜色刺得叶纤月瞳孔一缩。
　　“不能仰头，往前一点……”
　　叶纤月扶着她略微前倾，捏住鼻翼，叫服务生拿冰袋与干净毛巾。咖啡店里的音乐仍在播放，轻柔钢琴声与窗外雨声混在一起。
　　温辞靠进椅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睫被泪水浸湿，鼻尖与眼尾都泛着红。她的手臂垂在身侧，连抬起来擦脸的力气都没有。
　　叶纤月替她清理掉手背上的血迹。
　　低头时，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雪山形状设计镶嵌的巨大钻石沾到一滴鲜红，被窗外灰暗天光一照，折射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艳色。
　　叶纤月抬头看她：“你要结婚了？”
　　温辞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方才汹涌失控的情绪已经逐渐平息。她靠在椅背上，唇角重新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算是吧。”
　　“他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吗？”
　　温辞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积在玻璃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滑下去，将街道上的霓虹拆成无数细碎颜色。
　　叶纤月坐回她对面：“你答应他，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温辞垂眸转动戒指。
　　“很多事情都快要尘埃落定了。”
　　“原本不想牵连他的。可是想了想，也应该给他一个念想，满足他一个愿望。”
　　叶纤月的鼻子有些酸，她侧过头：“温辞，你不能抛下他一个人，你要坚持下去。”
　　温辞望向桌面上的手机，画面已经停在秦墨允抱着玩偶的那一帧。他低头微笑，眼神天真而空白，像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叶纤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她想起秦墨允尚且清醒时，每天夜里独自跪在神像前的模样。
　　那家司法精神医疗机构的旧楼里有一座很小的祈祷室。墙上的神像被岁月侵蚀，金漆斑驳。秦墨允不信神，过去从不曾祈求任何东西。可知道病情以后，他整夜跪在那里。
　　有时抱着头，有时压抑地哭，更多时候只是望着神像，一遍遍重复温辞的名字，像只要说得足够多，便能在彻底遗忘以前，把那两个字刻进身体。
　　叶纤月站在门外看过许多次。
　　她第一次见秦墨允露出那样绝望的神情。
　　那份病态而畸形的占有欲，到最后竟真的成为了他唯一不肯失去的东西。所以她亲手将药混进他每天服用的药物里。她让病程不断加快，让记忆一层层剥落。惩罚秦墨允，也惩罚那个曾经一次又一次替他寻找借口、妄图独占他的自己。
　　不该留下。
　　无论是温辞，还是她，秦墨允都不该记得。等到明天清晨，他重新睁开眼睛，今日抱过的玩偶、见过的人、说过的话，都会变得陌生。
　　每一天都是新生，每一天都走向一无所有。
　　他再也不会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他的执念也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是啊。”叶纤月轻声道，“尘埃落定了。”
　　温辞撑住额角，身体仍然没有恢复力气。她面前的温水已经被打翻，叶纤月重新叫来一杯，又把吸管放进杯中，递到她唇边。
　　温辞勉强喝了两口。
　　叶纤月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带你去医院。”
　　“情绪太激动，毛细血管破裂而已。”
　　“你究竟准备自己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温辞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钻石，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已经在好好治疗了。”
　　很久以后，她抬起头。
　　窗外雨幕后的天色正在渐渐变亮，一线极浅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停在她苍白面颊上。她努力弯起嘴唇，挤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
　　叶纤月怔住。温辞抬起戴着戒指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一下。
　　“你一定要来参加婚礼啊。”她笑得幸福，眼尾微红。
　　眼前这个仍在认真谈论婚礼的女孩，又看见她袖口边缘尚未来得及擦净的一小片血迹。窗外雨声渐远，一辆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短暂的喧响越过玻璃，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叶纤月缓慢垂下眼睛。
　　“好，我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