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3、第 63 章 第63章

　　第63章
　　凌晨五点四十分，南城机场刚刚亮起第一轮航班信息。
　　航站楼外仍在下雨。雨水被风推着掠过高架桥，斜斜打在候机厅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尚未彻底苏醒的城市沉在灰蓝色天光里，出租车顶灯排成长线，红色尾灯隔着雨幕彼此晕开，像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口。
　　温辞和左逸等在国际到达出口。左逸从接到周雅雯电话以后便没有再睡。整夜未眠在眉骨下压出淡淡阴影，那张脸仍旧漂亮得近乎锋利，眼底不见半分温度。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扣着温辞的手腕。
　　温辞任由他过分用力的抓着自己，裹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外套，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指尖却一直有些凉。
　　三分钟前，左逸的人传来最后一条消息。
　　程寓乘坐的航班确实已经在昨天下午抵达南城。他走出国际到达口后，上了一辆套牌商务车。车辆驶入城西，沿途经过三处监控盲区，最后出现在距离周家老宅两公里外的岔路口。
　　此后再无踪迹。
　　“程爷爷那边醒了吗？”左逸问。
　　温辞低头看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还没有，不过情况稳定下来了。沈洛哥哥重新看过影像，手术很及时，暂时没有继续出血。昨晚已经从急诊监护转进特护病房，安排了人守在那一层，不会有人随便接近。”
　　左逸嗯了一声。他脸上没有明显情绪，拇指在她腕骨上缓慢摩挲。
　　出口上方的屏幕跳动一次。纽约抵达的航班由行李提取变成到达。
　　左逸抬起眼。
　　人群陆续从通道里出来。旅客推着行李车，轮子碾过光洁地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滚动声。有人迎上去拥抱，有孩子隔着护栏挥手。嘈杂声音被空旷穹顶反复折叠，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周雅雯出现在人群最后。
　　她只带了一个小型行李箱，身上是纽约时穿的烟灰色长裙，羊绒披肩松松搭在肩头，头发来不及打理，用一枚发夹勉强固定在脑后。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耗尽了她的精力，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见左逸的一瞬间，她一直强撑着的神情险些裂开。
　　“小逸。”
　　左逸越过护栏接住她手里的行李箱：“先上车。”
　　“有程寓的消息吗？他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给我发过一次定位。”周雅雯跟在他身侧，语速越来越快，“我把截图发给你了。那辆车进了城西，他肯定被带去了周家。我给程佳打了几十个电话，她不接，她明明知道——”
　　“阿姐。”
　　左逸停下来。
　　周雅雯也被迫站住。
　　机场惨白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眶里细密的红血丝无处遮掩。左逸看了她几秒，抬手将她肩头快要滑落的披肩重新拢好。
　　“程爷爷已经稳定了。”他声音很低，“程寓也不会有事。”
　　周雅雯张了张嘴。
　　温辞从旁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先上车。我们路上说。”
　　清晨的雨势渐大。三个人从航站楼出来，风裹着潮湿水汽迎面扑来。车停在路边，左逸替周雅雯拉开后座车门。温辞陪她坐进去，递给她一罐酸奶。
　　“多少喝一点。”
　　周雅雯摇头：“我喝不下。”
　　“那也拿着。”温辞没有收回，“人在紧张的时候容易低血糖。你要是等会儿晕在周家，岂不是白白给他们看笑话。”
　　周雅雯终于接了过去。瓶盖拧开时，她手指抖得厉害。酸奶沿着瓶口沾上一小圈，她喝了一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汽车驶离机场。凌晨的高架桥被雨水洗得发亮。路边广告牌与成排路灯向后飞快退去，车厢里却安静得近乎凝滞。左逸坐在副驾驶，侧脸一直朝着窗外，手机屏幕不断亮起，又不断熄灭。
　　温辞打开平板，将程老爷子的检查结果递到后座中央：“血栓已经取出，脑水肿还需要继续观察。右边身体活动受限，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不过医生说有恢复的可能。”
　　血液中检测到的成分并不属于老人长期服用的降压药，足以让一个本就有高血压与动脉硬化的老人出现血压剧烈波动。
　　“真的是她吗？”周雅雯轻声道。
　　“程佳怎么会这么做呢？他养了她二十多年。”周雅雯盯着那行检测结果，“她母亲难产死了，周怀瑾跑得无影无踪，是程爷爷把他们两个接回家。一个还不会走，一个刚刚出生。”
　　酸奶瓶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我小时候去过程家。程爷爷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小逸。他觉得周家养出来的孩子都不是好东西，看见我们就冷着脸。可是程佳发烧，他能背着她走三条街去医院；程寓在学校跟人打架，他明明气得要命，还是一个一个登门道歉。”
　　周雅雯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
　　“她怎么下得去手？”
　　车内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左逸的手机再次震动。他低头看完新消息，漆黑眼眸里有一瞬极深的冷光掠过，随后将屏幕按灭。
　　温辞注意到他的神情，却没有立刻追问。她只把周雅雯手里被捏变形的酸奶瓶抽出来，换了一张纸巾给她。
　　“雅雯姐，别着急。他费这么大力气把人弄回来，就不是为了杀人。程寓是他现在唯一能摆上台面的继承人，他舍不得。”
　　周雅雯闭上眼睛，缓慢吸了一口气。
　　汽车拐下高架时，天色终于亮了一些。
　　城西那片年代久远的梧桐林出现在雨雾尽头。湿透的枝叶层层叠叠压过道路，树影落在车窗上，随着汽车前行从几个人脸上不断掠过，像一只只沉默伸来的手。
　　周家老宅——
　　青灰色院墙被雨水浸得发暗，檐角铜铃在风里一声接一声地响。庭院中央的两株白玉兰早过了花期，褐色花瓣被雨水泡烂，堆在树根与青石缝隙里。大门只开了半扇，管家站在台阶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汽车停稳。
　　周雅雯先推开车门，长裙下摆很快被雨水打湿。
　　管家走下台阶：“大小姐，小少爷，老爷子在前厅。”
　　“程寓呢？”周雅雯问。
　　“老爷子在等你们。”
　　“我问程寓呢？”
　　管家低下头：“我不清楚。”
　　周雅雯撞开他的肩膀，直接从他身侧走过。
　　几个人穿过庭院。木质回廊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棂上的裂纹却被湿气浸得愈发明显。沿路没有看见其他佣人，连平日负责打理庭院的人也不在。
　　温辞在进门以前便意识到了程寓不在这里。她和左逸交换了一下眼神。
　　前厅的门敞着。
　　周家权坐在主位上，身边立着那名跟了他许多年的老管家。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茶，白瓷杯口升起的热气丝毫没有被门外风雨侵扰。
　　程佳坐在最靠近角落的位置。
　　周家权见到来人并没有意外：“不肖子孙都回来了。”
　　周雅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老人，径直落到程佳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
　　程佳肩膀缩了一下：“我……”
　　“程爷爷还躺在医院昏迷。”周雅雯三步并成两步走了过去，把人扯了起来，“你不在病房守着，在这儿做什么？”
　　“还有，程寓呢？”
　　程佳紧紧咬住嘴唇，眼睛向周家权的方向偏过去：“我真的不知道。小寓回国以后……爷爷只是想见见他。”
　　这一声“爷爷”落下来，周雅雯脸上最后一点克制彻底消失：“你叫谁爷爷？”
　　程佳抬起头。
　　啪——
　　耳光落得极重。
　　程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边头发散下来，遮住迅速红肿的脸颊。她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几秒以后才不可置信地捂住脸。
　　周雅雯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素来优雅，连发脾气都极少提高声音。从小到大，无论面对怎样失礼的冒犯，她都能笑着将话挡回去。
　　此时她却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你为了诓你弟弟回来，给养育自己的亲爷爷下药？”
　　程佳眼里很快蓄起泪水。她怕得肩膀都在缩，哆嗦半晌，终于找到一条能够替自己辩解的缝隙，声音从最初的细弱渐渐变得尖锐。
　　“下药怎么了？那根本就不是毒药！只会让他睡一觉。是他自己的身体不好，凭什么都怪我？！”
　　周雅雯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程佳捂着脸，眼泪掉下来：“他从小到大只把我当一个仆人使唤。洗衣服、做饭、照顾小寓，什么都是我做。他怎么对我和小寓的，你都看在眼里。他看不起我妈妈，也看不起我们两个。他天天说我们身上流着周家的脏血，不许我们问父亲，不许我们来这里。他有把我当外孙女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那些被金钱放大的不满一件件翻出来，竟真让她在此刻找到了一点理直气壮。
　　“别人上大学可以买车、可以出国，我什么都没有。小寓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的钱全花在小寓身上。我呢？我读完研究生，只能留在学校给学生处理那些破事，一个月拿那么一点工资。明明这些股份、这些房子本来都有我的一份，他凭什么瞒着我？”
　　周雅雯望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所以你给你的亲生爷爷下药？”
　　“我说了，那不是毒药！”
　　“养只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这一声几乎劈开了压抑许久的前厅。
　　程佳嘴唇一颤。
　　周雅雯向前逼近一步，眼里含着泪，一字一句从牙缝里面挤出来。
　　“小时候，他觉得我和左逸不是什么好孩子，不让我们和你们一起玩。你觉得他冷嘲热讽，觉得他处处管着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大学教授，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女儿给有妇之夫做小三，学校里贴满举报信，最后连工作都丢了！”
　　“你母亲难产死了，周怀瑾转头跑到国外。是他六十多岁出去替人翻译资料，替工厂校对图纸，什么活都接，把你们两个养大！他让你离周家远一点有错吗？”
　　“他把你供到研究生，让程寓自由选大学，送他出国深造。你不记得是谁半夜送你去医院，不记得是谁在家长会上被人指指点点，只记得他没给你买车，只记得自己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周雅雯猛地转身，抬手指向主位上的周家权。
　　“然后你选的是谁？他吗？”
　　程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周家权仍坐在沙发里，手掌搭着紫檀拐杖，神情沉冷。他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
　　程佳眼底闪过一瞬慌乱。
　　“他是我的亲爷爷。”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周雅雯毫不留情地揭开她最后一层遮羞布，“为了钱，你知道故意杀人判多久吗？你还是大学老师，一点法律常识都没有吗？”
　　“我没有杀人！”
　　“程爷爷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
　　“他还没有死！”
　　话音落下，前厅骤然安静。
　　程佳自己也愣住了，这句话像从某个她从来不肯承认的角落里钻出来，一旦出口，再也收不回去。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找不到任何还能称得上体面的语言。
　　周雅雯觉得荒谬：“是。他没有死。所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等着分家产。”
　　紫檀拐杖重重敲上地面。
　　“够了！”
　　周家权终于开口。
　　老人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已经消失。他看着站在厅中的周雅雯，眉眼间尽是阴沉。
　　“在我们家撒泼，经过我这个主人的同意了吗？”
　　周雅雯缓缓转过身。她抬手理了一下方才动作间散落的头发，又将肩头那条烟灰色披肩摘下来，工整叠好，放在一旁椅背上。那动作称得上优雅。
　　左逸靠在门框边，看见这一幕，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偏过脸，冲温辞递去一个眼神。
　　——我早就告诉过你，阿姐不好惹。
　　温辞双手环在胸前，十分轻微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周雅雯开口。
　　“骂了她，忘记骂你了嘛？”
　　周家权脸色一沉：“周雅雯！”
　　“叫我做什么？”她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我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是给你请安的吧？”
　　周雅雯走到茶桌前，一把扫开程佳面前那几份所谓股权说明。纸张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你的儿子在外面吸毒、出轨、弄出两个孩子，是程家替你收拾残局。你一分钱抚养费不出，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现在维创的烂摊子没人接了，你想起自己还有个孙子。”
　　“你让程佳给程爷爷下药，把程寓从国外骗回来，再找几个人从机场把他绑走。怎么，周家人口凋零，你就准备直接从大街上抢吗？”
　　周家权扶着拐杖站起来：“程寓姓周！”
　　“他姓程。”
　　“他父亲是我亲儿子，他是我的亲孙子！”
　　“周怀瑾养过他一天吗？”周雅雯声音骤然拔高，“他喝的第一口奶、上的第一天学、在国外交的第一笔学费，哪一分钱姓周？你现在说他是周家的人，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血缘不是他愿不愿意就能改变的！”
　　“血缘？”周雅雯像听见一个极可笑的词，“你也配提血缘？”
　　她眼尾已经红透，言语却没有丝毫停顿，她指着左逸：“亲生女儿被丈夫逼到绝路，你要她为了两家的体面忍。亲生儿子在国外烂成一摊泥，你怕丢人，不许他回国。外孙不肯替你接烂账，你毁他的公司，害他的朋友。现在亲孙子不肯认你，你就给养大他的人下药！”
　　“周家权，你不是在找继承人。你是在找下一个能被你拴住脖子、跪在地上听话的狗！”
　　老人脸色彻底铁青：“放肆！”他抬起拐杖，重重挥向桌角。
　　温辞适时的向旁边挪了一步，顺手捞起博古架最下层摆着一只细颈青花瓶，十分乖巧地递给周雅雯。
　　“雅雯姐。”
　　下一秒，周雅雯接过花瓶，转身狠狠砸向地面。
　　砰——
　　瓷器在周家权脚边轰然炸开。白色碎片四散迸溅，撞上紫檀拐杖与红木家具，发出一连串尖锐脆响。茶桌上的杯盏被震得晃动，滚烫茶水沿着杯口淌下来，浸湿地毯。
　　老管家脸色骤变：“大小姐！”
　　周雅雯站在满地碎瓷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现在经过主人同意了吗？”
　　温辞慢慢收回手，转头看向左逸，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雅雯姐开团，我秒跟。
　　左逸的笑意从压抑整夜的眉眼间舒展开，反而让站在厅中的老管家后背生出寒意。
　　管家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机报警……他刚按出两个号码，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男人修长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一拍。手机脱手飞出去，撞上沙发扶手，又跌进地毯。
　　“别着急啊。”
　　他从门框边直起身，黑色衬衫随着动作贴过宽阔肩背。长腿越过满地碎瓷，鞋底碾上其中一片，发出清晰碎裂声。
　　“好戏才演了一半呢。”
　　老管家弯腰想去捡手机，被左逸不紧不慢地挡住。
　　他没有看管家，而是径直走向前厅一侧的旧书架。从第二层抽出那本温辞来周家时见过的相册，随手翻了几页，然后扔到程佳面前。厚重相册撞上茶桌，里面几张旧照片滑落出来。正是周怀瑾年轻时站在维创第一栋大楼前的照片，手臂搭着安全帽，笑得意气风发。
　　程佳下意识伸手去拿。
　　“你就是被这些东西忽悠的？”左逸垂眼看她。
　　程佳面对周雅雯时还敢替自己争辩，对上左逸却本能地向后缩。这个表弟明明比她年纪小，眉眼间不加掩饰的讥诮让她觉得自己所有见不得人的念头都被摊在了光下。
　　左逸从地上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股权说明，两根手指夹着纸张，扫了一眼便笑了。
　　“你知道这些财产真正过户到你手上需要什么流程吗？董事会决议呢？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放弃文件呢？信托受益人变更呢？公证呢？完税凭证呢？”
　　他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几枚鲜红印章上弹了一下。
　　“这上面的章，有个屁用？”
　　程佳脸上刚刚浮起的红肿迅速褪成惨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左逸又翻开相册，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先给你讲父亲年轻时多风光，再告诉你，原本这一切都该属于你。接着替你找一个毁掉人生的罪人，让你觉得自己现在过得不够好，都是因为那个人挡了你的路。”
　　他抬眼看向周家权。
　　“这个相簿，这位周老头子，在我八岁的时候就用它来教训我了。告诉我维创有我妈妈和外婆的心血，告诉我以后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只要我听他的话。”
　　左逸随手翻过一页，笑意愈深。
　　“哦，我还见过他拿着同一本东西教训我妈。”
　　相册被他合上，重新砸回桌面。
　　“都快二十年了，还没用腻歪这一招啊？”
　　周家权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左逸，你非要帮着外人拆自家的台？”
　　“外人？”
　　左逸环视一圈。
　　“这里坐着的，谁是外人？”
　　程佳颤抖着拿起那份股权说明，那些昨日还让她眼花缭乱的数字，此刻忽然显出无数破绽。
　　“这份家族信托只是意向说明，没有法律意义。”
　　她费尽力气换来的，不过是几张随时可以被收回的废纸，她惶恐地看向周家权，老人连眼神都没有给她。
　　“别听他们挑拨。”他只冷冷道，“等程寓回来，所有手续自然会补齐。”
　　“他已经回来了。”周雅雯盯着他，“人呢？”
　　周家权重新坐下：“想见他，就坐下来谈。”
　　“谈什么？”
　　老人看出这一击终于落到实处，语气也重新恢复从容：“你父亲是周家的养子，族谱里有名字。程寓是周怀瑾的亲生儿子。只要我公开认回他，你们就是同宗兄妹。你如果真替他的前途着想，就该知道怎么选择。”
　　周雅雯指尖一点点收紧。
　　左逸正要开口，温辞却先向前走了一步。
　　她身上还披着左逸那件黑色风衣，过大的衣摆落在纤细小腿旁，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可她站在满地狼藉之间，神态甚至称得上温和。
　　“周爷爷。”
　　周家权警惕地看向她。
　　“北岸项目，温氏已经决定交给另外一家承包商了。”
　　老人握住拐杖的手骤然一紧。
　　温辞清冷的眼尾垂下继续开口：“集团今早刚通过最后一轮内部评估。维创信用风险太高，财务资料又存在重大疑点，不符合温氏合作方的筛选标准。”
　　“至于您想参与的联合开发项目，也不会成立。”
　　她朝周家权弯了弯唇。
　　“我本来今天是好心来通知您，有机会再合作。没想到先看到这样一出精彩的戏。”
　　“你以为北岸少了维创，就能顺利推进？”周家权冷声道，“温氏在南城根基不深。项目从立项到拆迁，哪一处不需要本地关系？”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
　　温辞走到碎裂的花瓶旁边，低头看了两眼。随后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几张红色钞票，一张一张理平，放在茶桌上。
　　“这是花瓶的钱。”
　　“你们都是一家子人，我来赔。省得您觉得这些小辈全都对不起您。”
　　老管家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脸色难看：“这只花瓶是老爷子珍藏多年的——”
　　“仿造的。”
　　温辞打断他，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有款识的瓷片，指腹在釉面轻轻擦过，又翻到背面。
　　“新胎做旧，釉面酸蚀，款识也是后来描的。市场上卖得贵一点，大概两百块。”
　　她看了眼桌上的钱。
　　“多的不用找了。”
　　前厅死一般安静。
　　左逸偏过脸，舌尖抵了抵唇角，才勉强把笑压回去。
　　他一直知道温辞嘴毒。
　　从前她懒得同人争辩，大部分时候连刻薄都显得轻描淡写。今日同周雅雯站在一起，一个把人多年的遮羞布当面撕碎，一个笑盈盈地把仅剩的体面踩进地里，衔接得流畅至极，根本不给对面喘息的机会。
　　周家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你们温家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您还有心情关心温家的家教？”
　　温辞将那块碎瓷放回桌面，话锋轻轻一转。
　　“另外，程寓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很久没见了，今天既然过来，正好想见见他。”
　　周家权不说话。
　　温辞俯身翻了翻桌上的相册和协议。柔顺长发沿着肩头垂落，遮住一侧脸颊。她看得很认真，几页以后，忽然笑了一声。
　　“周老爷子真是造假高手。”
　　程佳猛地抬头。
　　“但凡有一点法律常识，都会觉得荒谬。”她抬起眼睛，仔细打量面色惨淡的程佳。
　　“之前见过程寓的姐姐，只觉得您性格安静。”
　　温辞微微停顿。
　　“倒不知道，您的水平……这么有限。”
　　程佳的脸瞬间涨红。
　　温辞重新把文件放下，语气依旧轻柔：“你到现在都没想过，如果程老爷子真的去世，周家握着你下药的证据，你这辈子除了听他们摆布，还有第二条路吗？”
　　程佳怔住，她缓慢转过脸，看向主位上的老人。
　　周家权的神情没有变化。程佳却忽然想起医院里那条来得过于及时的短信，想起自己走进周家以前，对方已经查清了她的工作、住址、收入与程寓的所有行程。
　　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是死死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抖，“你早就知道我爷爷会出事？”
　　周家权不耐烦地皱眉：“他自己有脑卒中的风险，与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药是你给我的——”
　　周老爷子有些不耐烦了：“你在瞎说什么？”
　　程佳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威逼利诱，一旦程老爷子真的出事，她既是替罪羊，又被死死的捏在眼前人的手里。
　　“你骗我……”
　　“是你自己贪心。”老人冷冷看她，“你们现在这些小辈，没一个有脑子的。”
　　程佳身体晃了一下。
　　她一直是个极少反抗的人。小时候听程老爷子的安排，读书、考研、留校；长大以后听学院领导安排，不敢争，也不敢抢，安安分分的守着自己的本分。
　　她第一次选择替自己争取，便亲手将养育自己的人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程寓在哪儿？”周雅雯再问了一遍。
　　周家权闭口不答。
　　在旁边眯着眼看戏的左逸终于动了，长腿迈开，挡在周雅雯身前：“你现在不是有个亲孙女在身边了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面无人色的程佳。
　　“可以让她继承你的家业啊。她这么听话，为了几张纸，亲外公都能下手，多符合你的要求。”
　　程佳像被人当面抽了一鞭，猛地抬头。
　　左逸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到周家权脸上，笑意散漫，眼底却冷得不见底。
　　“把不愿意的人放了呗。”
　　“我不会要她这样的笨蛋来继承维创的，要么你签要么程寓签。”周老爷子的鄙夷让程佳彻底失去了力气。
　　“是吗？”
　　左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恰好亮起，一条刚收到的视频占据最上方。画面中，程寓坐在医院处置室的病床上。嘴角破了一块，手腕留着挣扎造成的淤青，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
　　护士正在替他处理手背上的擦伤。他显然余怒未消，对着镜头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一把夺过拍摄者的手机。
　　“雅雯姐呢？”
　　周雅雯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僵住。
　　左逸把手机递过去：“在这儿。”
　　周雅雯接过手机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寓。”
　　视频那头的程寓沉默了一瞬，紧绷的脸色也跟着松开：“雅雯姐，我没事。”
　　“你在哪儿？”
　　“爷爷医院。”程寓看向镜头外，“左逸的人找到我的。”
　　周雅雯捂住嘴，低下头，半晌没能说出话。
　　前厅里，周家权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哪里找到他的？”
　　左逸转过身。
　　他喜欢看老人露出这种表情，原本被牢牢掌控的事情忽然脱离预想后，那一瞬无法掩饰的惊疑。他喜欢极了。
　　“维创城西的废弃预制厂。”
　　周家权握紧拐杖：“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
　　左逸走到他面前，从周雅雯手中拿回手机。
　　“十年前，你把周怀瑾从国外接回来戒毒，怕事情传出去，就把他关在那里。后来他跑了，你又在那里扣过几个追债的供应商。地方偏，产权又不在你自己的名下，废弃又不起眼。”
　　“你喜欢用已经成功过的手段。因为试过一次没出事，就觉得第二次、第三次也不会出错。”
　　左逸微微俯下身。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隔着不到半米距离彼此对望。一方眼中是控制被打破后的阴沉，年轻男人眉眼间重新浮起久违的从容。
　　“外公，你不是老谋深算。”
　　男人皮笑肉不笑。
　　“你只是老了。”
　　周家权的脸颊狠狠抽动一下，他这个外孙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去见亲孙子程寓。
　　昨夜将人从机场带回来以后，手下报告程寓一路反抗，甚至打伤了两个人。他准备先晾上一夜，等年轻人的愤怒与体力都耗尽，再亲自出面安抚他。本来打算先安抚第一次做下恶事、已经开始后悔的程佳。
　　一边是被钱诱惑得摇摆不定的孙女，一边是尚未驯服的孙子。
　　程佳猛地抓住周雅雯的衣摆：“雅雯，我真的没想让爷爷出事，我只放了一点。我以为他只是睡一觉。你帮我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周雅雯低头看着她，一根一根掰开程佳的手指：“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
　　“对了。”携女友往外走的年轻男人回头，两人精致的脸上如出一辙的冷漠。
　　“程寓不会接你的烂摊子，阿姐也不会拿自己的名声换你的体面。我更不会回来替你填窟窿。我如果有一天要结婚我会准备好最完全法律文件，完全不会让你有任何机会和温家有半分关系”
　　左逸侧过半张脸，门外灰白天光勾勒出高挺鼻梁与清晰下颌，那颗泪痣落在眼尾，像墨色刀锋上极细的一点血。
　　“这次，您真的没有继承人了。”
　　檐角铜铃骤然被风吹响。
　　急促声响掠过空荡回廊，也掠过老人骤然灰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