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2、第 62 章 第62章

　　第62章
　　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上午九点，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铺满文件的长桌上。传真机刚结束一轮漫长的运转，最后一页纸缓慢吐出，机器内部仍残留着轻微的嗡鸣。温辞拿起那叠尚有余温的文件，指腹被纸张边缘割出一道浅白痕迹。
　　这是温信刚从帝都传过来的南城的北岸项目整体计划。北岸城市更新项目挂出来以后，南城有名有姓的地产公司几乎全部递交过合作意向。旧城区改造、湿地修复、产业园区与滨海商业带连成一片，无论最终能分到多少利润，只要名字出现在项目联合开发名单上，接下来几年对外融资时便多了一项足够体面的履历。
　　维创想参与，原本不足为奇。
　　奇怪的是它对这个项目表现出的执着。
　　温辞将文件翻回财务测算部分。
　　北岸前期投入极高，土地整理、居民安置与生态修复占据了大部分现金流。项目回报周期预计超过十年，前五年甚至很难实现稳定盈利。实力充足的集团可以将它作为战略项目，换取城市资源、品牌价值和后续开发空间；对于眼下的维创而言，它既不能迅速回款，也无法填补迫在眉睫的债务缺口。即使温氏同意合作，资金也只会进入项目专用账户，受银行和审计机构双重监管。周家权想从里面抽钱续命，几乎没有可能。
　　温辞一页页翻过去，速度越来越快，页角在她手中掀起细密轻响。
　　“怎么会想要这个项目呢？”
　　温氏在南城还有几个利润更高、回款更快的项目。城南综合商圈正在引入第二轮投资，东区产业园可以直接接入温氏旗下的供应链与能源业务，就连被搁置两年的临海度假区，财务模型也比北岸漂亮得多。周家权如果单纯想依附温氏渡过资金危机，理应挑选其中任何一个，没必要死死咬住北岸。
　　温辞停下翻页的动作。她重新回到项目目录，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
　　她注意到了一项叫作北汊综合码头修复及配套仓储工程让。
　　规划图上，码头位于北岸最边缘。那里是两条内河汇入海湾的位置，水道狭长，附近遍布滩涂与废弃厂房。原有码头只有三个老旧泊位，吃水深度有限，无法停靠大型货轮。市政方面原本准备将其中一部分改成游船码头，剩下的区域建设一座小型仓储中心，为北岸工程运输建材。
　　南城拥有漫长海岸线。登记在册的货运码头、渔港和临时装卸点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北汊码头位置偏僻，规模也小，放在整个北岸计划里，几乎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温辞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铺在桌面上。
　　航道图用浅蓝色线条标出水深。北汊码头向西可以接入内河航运网，向东经过十几公里浅海航道便能进入港城外海。附近原有的旧仓库虽然已经废弃，地下输送通道和部分海关查验设施却保留了下来。
　　她的指尖沿着那条航线缓慢向东移动，最后停在地图边缘。
　　周家权想要的可能从来都不是北岸。北岸只是一块足够大的招牌。只要维创成为联合开发方，它旗下参与港口工程的公司便能以运输建材、维护航道与管理仓储的名义取得码头出入权限。旧泊位修复以后，几艘小型货轮夹在每日来往的工程船中，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北岸项目则会替每一笔采购、仓储和运输费用披上一层合理外衣。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温辞轻声开口。
　　港城那些来历不明的物流公司、维创保险柜里的海运提单、同一柜号对应不同货物的记录，在这一刻全部连了起来。她伸手拿过电话，拨通计划书上码头招标负责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
　　“您好，北汊项目办公室。”
　　“我是温辞。”
　　“温小姐，您好。温总已经交代过了，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需要所有竞标方的方案，包括完整附件、资金证明、股权结构和关联公司声明。”
　　“温总已经打过招呼。电子文件半小时内开放权限，纸质材料我让人封存以后送到沈家。”
　　“辛苦了。”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电脑右下角便跳出加密邮件的提示。
　　法务部与风险控制部同时进入线上会议。大部分方案都很正常。
　　港务公司关心泊位收费，基建公司争取施工总包，几家物流企业希望获得仓库租赁权。报价差距不大，回报测算也符合这种小型港口的实际情况。倒数第三家公司叫澜盛基础设施投资有限公司。成立时间只有两年，注册地在南城城郊，公开资料显示它主要从事市政建设和产业投资。公司的报价并不低，财务模型却异常宽松，甚至主动提出承担航道疏浚与仓库翻修的大部分费用。
　　温辞向后翻了两页。
　　澜盛还要求项目方允许其自行引进物流合作伙伴，部分工程运输可以不通过北岸统一承运平台，只需按季度报备货运数量。
　　视频另一端的法务人员调出工商登记，最后的实际控股公司是维创。
　　温辞靠进椅背，指尖点了点澜盛提交的方案。他们提出恢复地下传送带。传送带建于十几年前，一端连接码头装卸区，另一端通往废弃厂房，改造后可以让货物绕开露天堆场与主查验通道。
　　“老狐狸。”
　　温辞冷笑一声。
　　周家权为了北岸项目，准备的不止那份联合开发协议。即使温氏拒绝与维创合作，澜盛仍会以独立竞标公司的身份拿下码头。
　　温辞起身走到窗前。
　　“澜盛这个公司，很有意思。”
　　温辞意有所指。
　　“温氏旗下公司退出码头运营权的竞标，另外几家与我们长期合作的企业也不用陪跑。对外就说北汊码头盈利太低，集团准备缩减投入，只保留工程运输功能。”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温小姐，您是准备让澜盛拿到优先谈判权？”
　　“看心情喽。”
　　真正签订合同以前，澜盛需要经过增强型合规审查。它必须提交最终受益人、完整融资来源、关联交易、历史航运合作方、拟引入承运商、海关信用记录与境内外账户流水。为了取得二十五年运营权，周家权藏在三层股权之后的关系网会被迫浮出水面。
　　如果他选择退出，便说明这座不起眼的码头确实藏着不能见光的目的。
　　如果他舍不得退出，温辞便能顺着澜盛主动提交的资料，摸到维创与港城物流公司之间的关系。
　　温辞拿起澜盛的方案，慢慢翻过那页地下传送带改造图。
　　“把集团的重点业务都放在北岸招标上面，我们对这个码头不是很在意，不要让他们注意到我们的注意力放在这里了。。”
　　“是鱼自然而然的就会咬勾。”
　　桌上的米糊彻底冷了。温辞端起来，勉强喝了一口。黏稠米糊经过喉咙时带起一阵恶心，她闭着眼强行咽了下去。
　　——
　　南城大学进入暑期以后，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
　　行政楼与教师公寓之间的香樟树长得茂盛，午后的蝉鸣从浓密枝叶间落下来，一声接着一声。偶尔有留校学生骑车经过，车轮碾过树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遇今天负责暑期值班。办公室的空调出了故障，他刚同后勤处打完电话，拿着登记表从行政楼出来，便看见一辆陌生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教师公寓门前。
　　两名穿深色衬衫的男人站在楼下。另有一名年纪稍长的人守着车门，手中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程佳正好从楼里出来。她是学院辅导员，平日总穿颜色素净的衬衫与长裙，怀里抱着文件，说话时声音也很轻。
　　沈遇停住脚步。
　　“程老师。”
　　程佳像是被这一声惊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老师。”
　　沈遇的视线掠过那几个人：“要出去？”
　　“家里有点事。”
　　商务车驶入城西时，程佳已经认出了周家老宅。
　　她曾在旧报纸上看过这座院子。周家早年的全家福就拍在青灰色院墙前。那时父亲还很年轻，站在周家权身侧，眉眼间带着同程寓相似的桀骜。后来那张照片被从公开资料中撤下。
　　檐角铜铃被夏风吹响。两株过了花期的白玉兰立在庭院中央，树下残留着被雨水泡成深褐色的花瓣。木质回廊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棂上的裂纹却无法遮掩。管家领着程佳穿过前厅，一直走到朝南的茶室。
　　周家权坐在窗边等她。老人换了一件颜色温和的茶褐色中式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茶桌旁摆着一本旧相册，另有几样精致点心。
　　程佳局促的站在门口。
　　周家权摘下眼镜，望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像你父亲。”
　　这句话让程佳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对父亲的记忆并不多。她还是有些记忆的，那个人不住在家里，偶尔来时带着昂贵礼物，身上总是混着刺鼻的酒精与陌生香水的气味。她还记得东窗事发的时候，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冲进她的家门拽着她母亲的头，骂她的妈妈是个狐狸精，后来她怀孕的妈妈生程寓的时候一命呜呼，外公将所有与周家有关的东西锁进柜子，再也不许她询问。
　　“坐吧。”周家权向她招手，“第一次见亲爷爷，连一声称呼都不肯叫？”
　　程佳走到茶桌旁：“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周家权笑呵呵的，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又将相册推到面前。相册里夹着她亲生父亲从少年到成年的照片，骑马、留学，意气风发，和她记忆里面那个总是酒气熏天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你们姐弟这些年受委屈了。”老人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不懂事，自己不争气，如果再不走就会被警方带走，时间紧，就没顾得上你们姐弟，后来你们的爷爷又闹脾气，不肯把你们交出来。最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总需要一个继承人。”
　　程佳看着照片：“您一直都知道……”
　　老人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你外公对我有误会。他觉得你父亲后来染上那些坏习惯，都是周家纵容出来的。有的时候老人固执起来，别人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周怀瑾……就是我父亲……是怎么去世的？”程佳强装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颤抖……
　　“那时维创正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不是故意抛下你们，在欧洲出了点事，没能有机会回来。我以为你们跟着程家，日子至少安稳。现在公司稳下来了，我也该把属于你们的东西还回来。”
　　周家权拿出一份股权说明。
　　程佳看见维创的名字和上面的数字，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即使近来股价大跌，维创仍是一家普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企业。那上面的股份、房产与家族信托，一旦兑现，足够彻底改变她和程寓的人生。
　　“这些是给我们的？”
　　“是啊，很早之前就给你们准备好了。”周家权把文件向她面前推近，“公司的事情，总需要一个人接手。程寓是个男孩子，学的专业虽然不对口，但是他现在在美国自己做自己的设计牌子，也算是有些经验。以后读个MBA也就懂经营公司这些事情了。他回来认祖归宗，进入董事会，等我退下来，维创自然交给他。”
　　程佳有些为难：“他现在……很稳定，怕是不会回来。”
　　“所以才请你这个姐姐劝劝他。”
　　周家权端起茶，慢慢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左逸不肯接维创，我也不强求，他也就是个外孙。程寓才是我亲孙子，身上流的是周家的血。偌大的公司，总不能最后便宜外人。”
　　程佳还是为难，蠕动着嘴唇小声说道：“程寓不喜欢别人替他决定。”
　　“他不回来看看，怎么知道自己要不要？”周家权从相册下面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程寓这些年在海外的公司资料、投资记录与住址，甚至还有他与周雅雯同进同出的照片。老人说得十分自然，“周雅雯同他纠缠不清，对谁都不好。她父亲曾经是周家的养子，族谱里有名字。程寓一旦回来，他们在名义上便是同宗兄妹。外面的人要怎么议论，你应该清楚。”
　　程佳怯懦的低下头，有些犹豫的开口：“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人言可畏。”周家权将照片压回文件下方，“程寓现在不懂，以为感情能解决一切。不知道人活在世上，名声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人啊，要珍惜自己的羽毛。只要他回来，我可以替他们处理，也可以给他真正配得上他的东西。”
　　程佳抿紧嘴唇。
　　周家权看出她开始动摇，语气愈发和缓：“我原本想亲自拜访你外公。他不肯见我，电话也不接。你们姐弟已经成年，他仍把你们当孩子关在程家，不让你们知道父亲是谁，也不许你们接触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外公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能保护你们一辈子吗？”
　　窗外有风吹过，铜铃隔着回廊发出轻响。
　　“程寓在海外做生意，一步走错便可能什么都没有。你在学校做辅导员，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你们本来可以拥有维创，却因为他的固执，我想见你一面都要去学校暗地把你接过来。而且啊，小佳，爷爷和你说，什么东西都靠不住的，只有钱，你要握在自己手里。”
　　程佳垂眸看向桌子上的文件，上面的数字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数字
　　许久，程佳才问：“如果他回来，您真的把公司交给他？”
　　“我可以立遗嘱。”周老爷子毫不犹豫。
　　“那如果他不愿意回来呢？”
　　老人转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只很小的纸包，放到茶桌上。没有标识，也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程佳紧紧盯着那只纸包：“这是什么？”
　　“让人睡一觉的东西。”
　　“您想让我给外公吃？”
　　“他最近血压高，情绪又不好，睡一晚对身体没有坏处。”周家权把东西推到她手边，“等他休息了，你给程寓打电话，就说老人身体不舒服，让他回来。人回到南城，许多误会自然能坐下来谈。”
　　程佳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我不会做这种事。”
　　周家权没有勉强，只将纸包留在桌上：“你当然可以不做。”
　　他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她，落到窗外两株白玉兰上。
　　“但是这份文件你就带不走了，你就只能继续回学校领那点工资，继续让程寓在国外替别人卖命。哪一天你们再想回来，维创可能已经不姓周了。”
　　茶室安静下来。
　　程佳坐在原处，脸色一点点发白。
　　桌上摊开的相册里，年轻时的周怀瑾站在维创第一栋大楼前，手臂随意搭着安全帽，笑得张扬。妈妈说过，自己和父亲长的很像。照片后面的钢筋与玻璃幕墙都还没有完工，那座大楼如今却已经成为南城最醒目的地标之一。
　　如果父亲没有离开周家，那些东西原本会属于他们。
　　普通人十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原本都是她的。身上这条裙子洗的边都已经发白了……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从程佳心里最隐秘的缝隙扎进去。
　　她离开周家时，那只小小的纸包却躺在手袋最深处。
　　——
　　程家住在南城东面的旧城区。
　　房子建了几十年，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程佳推开家门时，程老爷子正在阳台上浇花。
　　“学校今天不值班？”
　　老人没有回头，水壶细长的壶嘴对准一盆兰草。水流落进花盆，打湿已经结块的泥土。
　　“临时换班了。”
　　程佳把手袋放进房间，出来时强迫自己神色如常：“程寓联系您了吗？”
　　“前两天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做什么？”老人放下水壶，“在外面待得好好的，少掺和南城这些破事。”
　　程佳看着他的背影：“周家的人今天找我了。”
　　水流从倾斜的壶嘴滴到阳台瓷砖上。
　　老人终于转过身，是程佳意料之中的暴怒：“谁让你见他们的？”
　　程佳压低声音：“您从小到大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是父亲的私生子，可是他为什么离开，周家为什么不认我们？如果我们被认回了周家，小寓就不会被那群人从小到大的骂私生子。”
　　程老爷子的脸沉下来：“我不说，是不想让你们走你父亲的老路。周家权那个老东西，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我是在救你们！！”
　　“可那是我们的亲爷爷。”
　　“那种人没有资格做你们的爷爷！”老人情绪陡然激动，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抓住阳台栏杆，咳了几声，才勉强站稳。
　　“周家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舍掉，现在想起你们，无非是身边没人可用了。维创已经烂到根里，他要找个人回去替他收拾残局。”
　　“他说会把公司交给程寓。”
　　“他连左逸都容不下，会真心把公司交给程寓？”
　　程老爷子夺过她放在桌边的手机：“给他们回电话，告诉他们以后不准再来。你也不许同程寓说。”
　　“手机还给我。”
　　“程佳！”
　　苍老声音在狭窄客厅里震开。
　　程佳不再争抢，转身回到房间，砰地关上门。
　　晚饭时，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周家。程老爷子吃得很少，饭后依照习惯坐到客厅看新闻。茶壶和杯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维创股价下跌的报道。主持人提到周家继承问题时，老人冷着脸换了频道。
　　“给我泡杯茶。”
　　程佳在厨房洗碗，动作停了一下，闷着头说了一句：“晚上少喝一点，睡不着。”
　　“今天头疼。”老人按了按太阳穴，“泡淡些。”
　　程佳关掉水龙头，她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进房间，从手袋底部摸出那只纸包。
　　周家权说，只会让人睡一觉。外公最近确实没有休息好。只是让小寓回来自己确认一下，应该也没有什么的吧……程佳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客厅传来老人催促的声音：“茶呢？”
　　她把纸包攥进掌心，走进厨房。茶叶落入壶中，沸水冲下去，叶片在热气中翻滚舒展。她拆开纸包时，手指抖得厉害，只倒进去一点，剩下的全部裹好，扔进垃圾桶。
　　粉末遇水便消失了，无色无味。
　　程佳端着茶壶走进客厅。
　　“怎么这么慢？”
　　“刚才在收拾厨房。”她闷着头给老人倒了半杯茶。
　　程老爷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嫌味道淡，又自己添满。程佳坐在旁边，目光始终停在电视上，不敢看那只杯子。
　　十几分钟后，老人说困了。
　　他扶着沙发起身，脚下忽然踉跄一下。
　　程佳立刻站起来：“外公？”
　　“没事。”
　　老人抬手挥了挥，右侧手臂却没有抬起来。茶杯从失去力气的指间滑落，砸在木地板上，滚烫茶水溅上裤脚。
　　程老爷子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一侧倒下去。
　　“外公！”
　　程佳扑过去，却没能扶住。老人的额角撞在茶几边缘，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右侧肢体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电视里仍在播放晚间新闻。
　　女主播平稳的声音与程佳惊慌失措的哭喊混在一起。她跪在地上，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拨打急救电话时连续按错了三次号码。
　　救护车抵达以后，狭窄楼道里挤满了邻居。
　　程佳跟着担架跑下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医院急诊灯光照过来时，她才想起那只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纸包。
　　她站在抢救室门外，手指抖得握不住手机。
　　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脑卒中，需要立刻手术。
　　程佳给程寓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
　　第二遍响到最后，听筒里终于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
　　程佳听见弟弟的声音，眼泪顷刻落下来。
　　“外公中风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你们在哪家医院？”
　　她报出地址。
　　“我订最快的航班。”
　　通话结束不到一分钟，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程佳手抖得厉害，号码很快挂断，发来一条消息。
　　【不要害怕。你爷爷会得到最好的治疗。程寓的机票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家里。】
　　程佳看着“家里”两个字，后背慢慢生出一层冷汗。
　　她猛然意识到，从自己踏进周家茶室的那一刻起，后面发生的每一步，都在那人预想之中。
　　手里的手机咣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
　　第二天下午，程寓乘坐的航班降落南城。
　　飞机刚刚停靠廊桥，他便打开手机。程佳发来的消息停在凌晨，后面再没有回复。医院电话一直占线，周雅雯的十几通未接来电挤在通知栏里。他带了一只随身行李箱。国际到达出口人来人往，接机牌在人群上方不断晃动。程寓一边拨打医院电话，一边向出租车通道走。
　　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迎面拦住他。
　　“程先生。”
　　程寓停下脚步：“让开。”
　　“老爷子让我们接您。”
　　程寓皱眉：“离我远点。”
　　对方递过手机。屏幕里是一张程老爷子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照片。老人尚未清醒，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床边监护设备亮着。照片下方还附着病房楼层与手术记录。
　　“程小姐正在医院办理手续，手机没电了。车辆停在外面，我们先送您过去。”
　　程寓盯着那张照片。
　　机场广播催促旅客尽快离开接机区域。程寓将手机扔回对方手里，拖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黑色轿车等在出口处，司机替他拉开后门。
　　车辆驶出机场后，他很快察觉方向不对。医院位于东城区，汽车却在环线上向西行驶。
　　程寓抬头看向后视镜：“去哪儿？”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回过头。
　　“周老先生想先见您。”
　　程寓伸手去拉车门。车门已经锁死。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却没有信号。车内开启了干扰设备，导航与电话同时中断。
　　“停车。”
　　没有人回应。
　　程寓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抬手砸向车窗，手肘刚落下，坐在身侧的男人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在后座骤然动起手。行李箱撞上车门，发出沉重闷响。程寓一拳击中对方颧骨，领口也被另一只手死死扯住。司机猛打方向，车辆在高架入口晃了一下，后方响起连续鸣笛。
　　“程先生，别让我们为难。”
　　副驾驶的人开口：“周老爷子让我和您说，程维中老先生还昏迷不醒，您过去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先去周家见见姐姐。”
　　程寓的动作停住，按在肩上的手随即松开。
　　他靠回座椅，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慢慢恢复冷静。刚才争斗中，手机从掌心滑到脚边，屏幕已经碎裂。他俯身捡起来，借着黑掉以前最后几秒，把车辆位置共享给周雅雯。
　　发送图标闪回了一刹那，信号再次消失。
　　他不知道消息有没有出去。
　　黑色轿车驶下高架，进入城西那片年代久远的梧桐林。青灰色院墙出现在道路尽头，檐角铜铃被风吹响，隔着紧闭车窗仍能听见隐约的清脆声音。
　　周家老宅的大门缓慢打开，车辆径直驶了进去。
　　——
　　纽约正值凌晨。
　　周雅雯坐在客厅地毯上，手机贴在耳边。程寓的定位只出现过不到十秒，最后停在周家老宅附近。她一遍遍拨打电话，听见的始终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茶几上放着她刚收到的医院资料。程老爷子突发脑卒中，程佳在送医后失去联系，程寓落地南城不到一个小时，手机也跟着中断。
　　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快。周雅雯的手指冰凉。她翻找通讯录时几次点错名字，直到左逸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南城刚过凌晨三点。
　　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起。
　　“阿姐？”左逸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周雅雯闭了一下眼，舌根发麻，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冷静，开口：“小逸，程爷爷昨晚中风了。”
　　卧室昏暗的灯光亮起。
　　左逸从床上坐起来，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被褥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程寓刚刚回国。”周雅雯的声音开始发颤，“爷爷的人在机场把他带走了。”
　　左逸掀开被子下床：“你别着急，我去看看。”
　　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我怀疑程爷爷出事，根本不是意外。”
　　左逸握住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是啊，他的外公一向就是不择手段的人。
　　门口传来窸窣的声音，温辞靠在门口，递给他刚刚煮的咖啡。
　　左逸接过她的咖啡，脸色沉的可怕，把人揽入怀里，温辞能感觉他的身体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近在咫尺的电话里，周雅雯终于压不住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