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61、第 61 章 第61章

　　第61章
　　海城的夏天比南城凉一些。
　　正午过后，海面上仍浮着一层没有散尽的雾。风越过临海公路，穿过墓园外围成排的松柏，将草叶间残留的水汽一并带上山坡。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偶尔裂开一道狭窄缝隙，阳光便从里面落下来，在远处海面铺开一块晃动的银。
　　久城的墓碑立在山坡尽头。
　　碑下埋葬的只有他生前用过的画笔、几件衣服与一本被海水浸坏的速写簿。按照遗嘱，骨灰已经撒进海里。潮水将他带去了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此处的墓碑更像一处留给活人的地址，供他们在无处可去的时候，念叨一些迟迟没有说完的话。
　　温辞穿了一条黑色长裙。
　　裙摆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柔软布料贴着纤细小腿，又在风里散开。她瘦了许多，肩胛骨在长裙背后留下两道单薄起伏，乌黑长发用一条黑色缎带松松束在颈后。风把几缕头发吹到脸侧。
　　温辞在这里站了很久。指腹顺着石碑上凹陷的名字缓慢移过去。石材被风吹得冰凉，刻痕里积着一点雨水，在她收回手时沾湿了指尖。
　　身后的石阶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不算快，鞋底踩过雨后潮湿的落叶，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风里很快多了一点陌生的木质香气，混着海水的咸涩，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温辞没有立刻回头。久竹抱着一束洋桔梗站在她身后。
　　一年不见，他的变化很大。天生偏浅的头发染成了近乎白色的铂金色，发梢被海风吹得凌乱，眉骨与鼻梁间属于混血儿的轮廓愈发深邃。原本冷白的皮肤被晒成浅蜜色，黑色背心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与肩膀，宽松长裤被风吹得贴在腿侧，远远看过去，像个在地中海海岸长大的意大利人。
　　久竹将花放到墓碑旁，直起身时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泥土。
　　“只是个衣冠冢，也不需要温大小姐特意来一趟。”
　　温辞弯腰把他放歪的花束扶正，语气平静：“听说你现在在东南亚读书，久爷爷还好吗？”
　　“曼城大学在新加坡有合作实验室，我提前过去做了几个月的衔接项目。”久竹望着墓碑上的名字，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爷爷说我们的事情都过去了，他不想再看过去的人和事情，把我撵出去了。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读些书打发时间。”
　　温辞前几日去过久家。临海的老房子保持着从前的模样，院墙上爬满了藤蔓，二楼面向大海的窗户紧闭。她带去的礼物被管家收下，久老爷子始终没有露面，只让人转告，说身体不好，不便见客。她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能见到久爷爷。
　　她问：“学什么？”
　　“制药。”
　　温辞有些意外地回头：“怎么学了这个了？”
　　久竹将双手插进长裤口袋，靠在旁边一棵松树下。风把额前的白金色碎发吹开，露出柔和的眉眼。
　　“想做一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事情，突击复习了一下，我还是有点脑子的。”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温辞苍白的脸移到她过分纤细的肩上，“不像是某人一样，高材生，非要围着一个男人转。”
　　温辞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你看见报道了？”
　　久竹冷哼一声。
　　这几天网上的消息发酵的厉害，豪门恩怨一向是大众喜闻乐见的事情。温辞怀孕、温氏阻婚、左逸即将接手维创的传闻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这两天营销号的消息愈演愈烈。
　　温辞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当时传话怎么传的？他跟没头苍蝇一样满世界地打转找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能够解释当时的事情。你要是不胡闹，后面这些事情也不会这么复杂。”
　　久竹的神情有一瞬间不自然。
　　他很快偏开头，阴阳怪气道：“那你就嫁给他吧，反正都已经怀孕了。”
　　“报道都是瞎说的。”
　　“早晚的事情。”久竹用鞋尖碾着脚下的一片枯叶，“为了一个男人，家里也不要了。后续那个人的情况你也不管了。”
　　温辞知道他说的是谁。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硬质卡片，递到久竹面前。卡片上只印着一行意大利语地址、探视申请邮箱与一个内部联络号码。
　　“叶纤月叶医生很好地照顾他呢，你也可以去看看他。”
　　久竹的视线在那张卡片上停了几秒，最后用两根手指夹过来，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家司法精神医疗机构的缩写，位于意大利北部山区，执行当地最高等级的封闭式监管。收治对象大多存在重大社会危害性，患者所有会面、通信与治疗记录都要同时接受院方和司法部门审查。
　　久竹认出那个缩写，唇边浮起一点没有温度的笑。
　　“你倒是一点没给你这个前未婚夫一点面子。”
　　卡片在他指间缓慢转了一圈。
　　“左逸看你看得那么紧，你手头的消息倒是一点都没有断了。我听说他一开始都不让你出屋子。”
　　“配合他的安全感。”温辞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不放心嘛，我推荐你去看看，了却一桩心事。”
　　她不准备继续逗留，转身向石阶下走去。
　　墓园沿着海岸山坡向下延伸，黑色长裙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的背影纤细，像被潮湿海雾浸过的一笔墨色，随时会融进山坡尽头那片灰蓝色海面。
　　“温辞。”
　　久竹在身后喊住她。
　　温辞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久竹走到墓碑旁。白金色头发被海风吹乱，手指在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弯折。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事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们明明一起长大，年龄相仿。他见过她尚未成为温家继承人时的样子，见过她在画室里睡着，见过她弄脏裙摆、考试失利的冒失鬼模样，也见过她跟在久城身后的样子。
　　久城离开以后，他一度以为，只要自己能够陪在她身边足够久，终有一天能够等到温辞从那场漫长的噩梦里走出来。
　　他甚至想过，自己不需要她忘记哥哥。
　　可后来左逸出现了。
　　那个人拥有一张与久城相似的脸，又拥有久城从不曾显露过的锋利与执拗。他们在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互相靠近，互相伤害，又互相吸引。
　　久竹有太多话想问。
　　为什么偏偏是左逸。
　　为什么他们认识得更早，最后留在她心里的人却永远不是他。
　　话涌到唇边，久竹最终没有说出口。
　　海风越过两人之间长长的石阶，吹得墓碑旁的洋桔梗轻轻摇晃。
　　温辞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回眸：“久竹，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都应该长大了。”
　　她的脸隐在被风吹乱的黑发后，眉眼依旧清冷，眼底却留着近乎长辈般的温和。
　　久竹最讨厌她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
　　仿佛他永远是跟在哥哥与她身后的孩子，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感情，都能被轻轻带过。
　　温辞收回视线，继续向下走。
　　“你心里的那口气，真的散了？”
　　久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微顿。
　　远处潮水撞上礁石，白色浪花在灰暗海面上轰然散开。温辞没有回答，纤细背影沿着墓园石阶渐渐远去。黑色裙摆被风吹得翻飞，偶尔露出苍白脚踝。她走过一排排沉默墓碑，最后消失在松柏尽头。
　　久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墓碑上的久城仍旧年轻，黑白照片里眉眼温柔，目光越过活着的人，望向他们身后那片永远没有尽头的大海。
　　——
　　温辞回到南城时，已近深夜。
　　白天的雨早已停了，湿润路面映着高架桥两侧的灯光。汽车驶入左逸公寓所在的小区，保安核对完车牌，抬起栏杆。地库里只有通风设备持续运转的低鸣。
　　她没有提前告诉左逸具体的返程时间。
　　电梯升至顶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走廊灯光随感应器依次亮起，温辞拖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走到门前，输入密码。
　　门锁发出提示音。
　　玄关里亮着灯。
　　左逸坐在客厅尽头。
　　他身上是一件剪裁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冷白锁骨。长腿交叠，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应当洗过澡，黑发半干，额前还留着几分潮意。茶几上摆着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和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回来了？”左逸开口。
　　温辞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怎么没给我回电话？”
　　左逸看了她两秒：“去处理了一点事情。”
　　温辞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她在海城待了一整天，身上仍残留着一点海风与鲜花混在一起的气味。黑色长裙被夜色衬得愈发沉静，长发在途中重新梳理过，柔顺地垂在肩后，几缕发丝沿着洁白面颊滑落下来。
　　她先注意到桌子上的那份文件。
　　“这是什么？”
　　文件是婚前财产协议。条款写得非常细致。如果两人结婚，左逸自愿放弃因婚姻关系可能获得的一切财产利益。左氏、ZZ及左逸名下所有公司不得以配偶身份参与温氏项目，也不得把温氏资源作为融资、担保或商业宣传依据。附件里还放着一份声明。声明一旦公开，维创便再也无法借两人的婚姻向银行和投资机构暗示温氏会提供兜底。周家权这几日精心营造的资本联姻，也会变成一场彻底失去依据的独角戏。
　　温辞逐页看完。
　　左逸坐在一旁，漆黑眼睛一直停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看文件时很专注，长睫在脸颊落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额头与鼻梁显出细腻柔和的光泽。她偶尔抬手翻页，柔顺黑发便沿着肩头向前滑落，遮住纤细脖颈。
　　左逸想起小报上那张照片。
　　她伏在马桶边，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回来以后问过沈家的医生。对方只说温辞最近胃口不好，劳累后出现急性胃肠反应，沈老爷子已经亲自替她调养。
　　“约了律师上午十点去公证。”
　　她早就猜到了。
　　左逸要让银行、投资机构和所有关注维创的人都看清楚。即使温辞嫁给他，周家权也无法从这段婚姻中得到一分钱，更不可能借温氏的信用替维创续命。
　　温辞把协议放回茶几：“你想断了外公所有的路。”
　　“他已经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所以你就准备跟我结婚？”
　　左逸将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放下。
　　他的手落在深蓝色丝绒盒上，停了片刻，终于将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没有夸张的主石，只在中央嵌着一颗切割成雪山形状的透明钻石。戒托用极细的铂金线条托住宝石，从侧面看过去，像一道环抱雪峰的海浪。
　　左逸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单膝下跪。公寓窗外是南城凌晨的灯火，玻璃映出他们坐在沙发两端的身影。
　　“温辞。”
　　“跟我结婚吧。”
　　温辞望着他。
　　左逸生得极好。漆黑微湿的头发落在眉骨前，将眼尾那颗泪痣衬得格外清楚。鼻梁高而笔直，薄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显得有些干燥。那张脸平日里总带着不动声色的锋利，此刻却少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坦白的紧张。
　　“我不会让任何人对你有机可乘的。”左逸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写进协议。”
　　温辞看着那枚戒指，很久没有说话。左逸握着戒指的手始终悬在两人之间。
　　客厅里的时间像被夜色拖得格外缓慢。中央空调吹动窗边纱帘，城市灯光透过薄纱，一遍遍掠过他冷白修长的手指。
　　“谢谢你替我考虑这些。”温辞终于开口，“可是我并不想结婚。”
　　左逸说不出那一瞬具体是什么感觉。
　　戒指仍躺在掌心，钻石切面映着客厅的灯，在他指间折出一小片冰冷光芒。男人脸上没有明显变化，深邃眉眼却慢慢安静下来。
　　温辞把手覆在那份协议上：“我也并不想见招拆招。”
　　“婚姻不应该是筹码，即使是摆脱不好的事情的筹码，我也不愿意。”温辞轻声说，“至少现在，我没有准备好。”
　　“我一开始挑选的是帕帕拉恰宝石，和你的项链颜色是一样的，是最美的日出，可是我想，日出就有日落，我想要和你长长久久的。”
　　左逸靠回沙发，侧脸被窗外流动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温辞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有些凉，腕骨清晰，脉搏在她掌心下一下一下跳动。
　　“我只是不想这么早进入婚姻。”她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左逸终于抬起眼。
　　窗外高楼的灯光落进他的瞳孔深处，却没有照散那里的阴影。那张向来漂亮得带着攻击性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难以遮掩的落寞。
　　温辞答：“会。”她向前靠近，抱住他。
　　左逸的手臂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落到她背后。他将人慢慢收紧，下颌抵住她柔顺的头发。温辞的身体很轻，隔着薄薄衣料可以清晰摸到背后的肩胛骨。
　　他闭了闭眼。
　　周家餐厅里那段录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来。
　　——她知道你活活把自己的父亲气死吗？
　　左逸将脸埋进温辞颈侧。
　　她刚从海城回来，发间沾着一点潮湿海风的气味。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像握在掌心里的水，越是想用力留下，越让人害怕有一天会从指缝间彻底流走。
　　——
　　卧室熄灯以后，温辞一直没有睡。
　　左逸连日奔波，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她背对着他躺了许久，等到身后的手臂完全放松，才小心从他怀里挪出来。
　　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温辞赤脚踩上地毯，拿起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走进卫生间。门关到只剩一条缝，她没有落锁，只将灯光调到最低。
　　盥洗台前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从随身带回来的洗漱包底部取出几只没有标签的药瓶。瓶盖打开，花花绿绿的药片落进掌心，其中几种已经超过叶纤月最初规定的数量。
　　温辞接了一杯水。
　　第一口没有咽下去，药片黏在舌根，苦味迅速扩散。她扶着洗手台缓了一会儿，又喝下半杯水，才将所有药吞进去。
　　胃部立刻生出一阵钝痛。
　　温辞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等那阵疼痛过去，把药瓶一只只放进洗手池下方最深的柜子。前面堆着未拆封的卫生纸和几包备用卫生巾，她仔细调整位置，将药瓶全部遮住，又把柜门轻轻合上。
　　起身时，她看见盥洗台另一端放着一支验孕棒。白色塑料外壳上只有一道清晰红线。她已经看过许多次，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怀孕。
　　温辞撑着洗手台，低头望着那道孤零零的红线。
　　生理期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来。
　　最初长时间奔波与精神紧张造成的紊乱，之前的精神状态躯体化现象已经严重了。最近这两年胃口越来越差，体温经常偏低，夜里睡不着，白天又控制不住地昏睡。这次的检查报告只写着营养不良、胃黏膜萎缩与内分泌紊乱，医生没有对停经的原因下最后结论，仍让她继续观察。
　　温辞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半年前在意大利，她曾独自去过一家私人诊所。医生看过她连续几年的病历，又询问药物、饮食与创伤史，告诉她，身体正在不断削减那些并非维持生存所必需的功能。月经停止只是警告之一。如果能尽快恢复营养、睡眠和正常代谢，尚有机会逆转；继续消耗下去，损伤会从暂时性紊乱变成真正难以挽回的衰竭。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秦墨允的事情，没有在意。
　　她以为自己还年轻，也以为事情结束以后，一切都会慢慢恢复。
　　温辞伸手拿过旁边的黑色烟盒。那是左逸随手放在浴室里的，盒中少了一支，打火机压在下面。
　　她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
　　橙红火焰亮起，映过通红眼尾。第一口烟吸得太急，干涩烟气呛进喉咙，她偏过脸咳了很久，只能用手背压住嘴唇，防止声音惊醒卧室里的人。
　　镜中的女孩眼眶潮湿。她低头看着那支验孕棒，忽然发现自己多么希望小报写的是真的。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身体的不适就有了另一个解释。恶心、嗜睡、停经，都不再是这副身体走向衰败的证据。她甚至可以埋怨这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来得不是时候，再慢慢想办法保护它。
　　可是，这并不是新生命的到来，而是生命的倒计时。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最底部，盖上几张纸巾。随后夹着烟离开卫生间，穿过卧室与走廊，走向距离床最远的客厅阳台。
　　落地门被推开一道缝。
　　凌晨的风迎面扑来，将身上残留的药味与烟气一并吹散。温辞关好身后的玻璃门，走到阳台尽头的躺椅旁。
　　南城仍未入睡。
　　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缓慢移动的光带，远处楼群沉在浅蓝色夜雾里。她仰面躺下，黑发从椅背边缘垂落，夹着烟的手腕无力搭在扶手外。
　　手机通讯录里，叶纤月的号码没有姓名，只用一个句号代替。
　　温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金属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叶纤月踩过石板路的脚步。那边天色应当刚亮，她正从住处出门，周围偶尔响起陌生语言的交谈。
　　“你的事情进度怎么样啊？”
　　“稀客。”叶纤月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马上了。你打电话不会就为了问候一下无关紧要的人吧？”
　　温辞望着头顶浓重夜色。香烟在指间缓慢燃烧，灰白烟雾被风吹散，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她沉默片刻。
　　“我要是多吃点你给我的药，会不会活得久一点。”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停了。
　　短暂安静后，叶纤月开口：“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吗？我看到你怀孕的消息了，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孕育生命。”
　　温辞仰头躺在躺椅上，颓废地垂下手腕。烟灰落在阳台地面，被风吹得四散。
　　“我没有怀孕。只是生理期……”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纤月的声音沉了几分：“多久了？”
　　“两个多月。”
　　电话那头只有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远处似乎有人同叶纤月打招呼，她没有回应。几秒后，开门声再次响起，她应当转身回到了住处，把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
　　“你家不是给你体检了吗？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慢慢养，应该能……”
　　这句安慰连她自己都说得迟疑。温辞将燃到一半的烟送到唇边，缓慢吸了一口。
　　“我一直在吃你给我的药，你说吃了五瓶和你说。我现在的药量已经是三倍了，可是我每天能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吃东西也越来越困难……”
　　她深深吸气，胸口随着动作起伏，堵塞感却让这口空气始终无法落到底。
　　“也许是你给我的药，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只是怀疑，没有下最后的通牒……”
　　“谁让你把药加到三倍的？”叶纤月的声音骤然变冷，“那些药不是让你拿来代替进食和睡眠的。继续加量只会让代谢负担更重。温辞，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多吃一片，把检查资料发给我。”
　　温辞没有争辩。她退出通话界面，将沈洛发来的电子报告、胃镜结果、血液指标与半年前意大利诊所的检查记录一并传过去。
　　叶纤月那边安静下来。文件一页页加载，通话里偶尔传来键盘与鼠标的声音。温辞抽完那支烟，将烟蒂按灭在空花盆里，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点燃。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血红蛋白、白蛋白和电解质都在下降。”叶纤月终于开口，“激素水平也不对。你有没有晕厥、心悸或者手脚发麻？”
　　“偶尔。”
　　“具体多少次？”
　　“不记得了。”
　　“温辞。”
　　“你是前因后果最清楚的医生。”温辞打断她，“你就说我还有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叶纤月见过她最糟糕的那几年，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那些药最初是为了让她从长期失眠、惊恐与神经性厌食中恢复过来。可是秦墨允重新出现以后，温辞把身体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
　　她需要清醒时便增加药量，需要入睡时又用另一种药强迫自己休息。长期营养缺口与反复用药叠在一起，检查数据已经出现持续恶化。
　　“我不能只靠几份报告告诉你还能活多久。”叶纤月压低声音，“你必须马上停掉自行增加的剂量，重新做完整的内分泌、心脏和营养评估。”
　　“我只想问一个准确的时间。”
　　叶纤月呼吸一滞。
　　窗外天色正在亮起来，清晨的光落到桌面。叶纤月看着屏幕里一行行异常指标，手指抵在眉心：“如果你能在半年以内，把亏损补回来，恢复进食，把体重、激素和电解质拉回安全范围，至少还有机会稳定下来。即便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好好治疗，也可能维持三五年，甚至更久。”
　　“如果补不回来呢？”
　　“温辞——”
　　“如果半年内补不回来呢？”
　　电话那头又一次安静。
　　“那就不只是胃和停经的问题。”叶纤月艰难地说，“心脏、肝肾和神经系统都会继续受损。照你现在这个速度，一两年都未必撑得到。”
　　温辞直接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回到通话结束的界面。叶纤月很快又拨回来，一次、两次，震动声在寂静阳台上显得格外清楚。温辞没有接。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躺椅旁边。第二支烟终于点燃，火光在深夜里晃动一下，映亮她漆黑清明的眼睛。
　　半年……
　　半年前她还觉得自己拥有足够的时间，能够慢慢清算秦墨允，慢慢处理温家与周家的纠葛，再慢慢回到左逸身边。
　　现在每一件事情都被迫有了期限。
　　她想起墓园里久竹问的那句话。
　　——你心里的那口气，真的散了？
　　她甚至没有亲眼看见她和叶纤月精心准备的伤害过自己的人的结局。
　　烟雾在夜风中缭绕，温辞的脸隐在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后。方才在卫生间里短暂出现的软弱已经消失，她靠在躺椅上，呼吸一点点恢复平稳。公寓里的灯忽然亮了。隔着落地玻璃，卧室方向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温辞垂下眼，把燃到一半的烟按灭。
　　很多事情要快些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