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56、第 56 章 第

　　第56章
　　南城下了一个周的雨。
　　温辞看向车窗外，时隔一年再次回到南城，高架桥蒙在一层白雾里，整座南城都是雨雾笼罩下面，她跟没有决策权，驾驶的那位冷漠的男人已经一天没和她讲话了，她的视线落到就算开车也要十指相握的手指上，冷哼一声。身体倒是比嘴诚实。
　　隔天，温辞被玄关处的电钻声吵醒，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见门口蹲着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原来的电子锁已经拆下来，正在换锁。
　　左逸站在旁边。身上的黑色高领衫还带着室外的潮气，衣袖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物业送来的安保升级单。他比一年前清瘦了许多，低头时，眉骨压出一片很深的阴影。倦意从眼下的淡青一路露到唇角，那张过去总带着笑的脸安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备用电源能撑多久？”
　　“十二个小时。”物业经理说，“电梯厅和楼梯口都加了摄像头，报警器接到楼下安保室。门锁遭到破坏，我们这边会马上收到通知。窗户装了开合感应。客厅、书房、次卧都有。”
　　温辞倚着走廊的墙，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主卧怎么没装？”
　　安装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几个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左逸用笔在确认单末尾签了名字，锋利的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个很重的收锋，将签好的单子递给物业经理，抬眼看向她。清晨的光很淡，温辞的脸色在那片冷光里显得有些苍白，赤裸的脚踩在深色地板上，睡裙下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他转身去卧室里面拿出拖鞋，放在她脚边，随后蹲下去握住她的脚踝。温辞本能地缩了一下，脚背仍被那只温热的手掌托住。左逸替她穿好一只拖鞋，又把另一只拉过来。
　　温辞低头垂眸后撤脚，白皙的脚腕被抓在掌心，恼火的伸手扯住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扬起头来：“我问你话呢。”
　　玄关里站着四五个人，视线纷纷落向别处。

　　男人任由她扯着，仰望着愠怒的女生，平静道：“想去哪，我陪你。”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测试提示音。温辞松开手，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左逸替她把后跟处压住的绒面勾出来，起身时把她滑下肩头的外套往上拢了拢。
　　“回去再睡一会。”
　　新门锁装好以后，温辞的手机仍旧放在手边。沈遇带医生来过两次，温信的助理每天上午都会送文件过来，久竹也打过一通视频电话。温辞在客厅接电话，左逸通常待在书房，书房的门始终敞着。
　　她每次起身去做些什么，书房里的键盘声会停。那道落在电脑屏幕上的目光会抬起来。
　　温辞有一次故意站在落地窗前多待了十分钟。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留着没有干透的水痕。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身后很快传来椅脚擦过地板的声音。左逸走过来，将窗户合上。
　　“闷。”温辞说。
　　修长的手指勾过桌子上的遥控器，打开新风系统。
　　温辞后槽牙都咬碎了，这人……
　　“这里32楼，你还担心我从窗上跳下去不成？”
　　窗台上有一片被雨吹到楼上的香樟叶，湿漉漉地贴在白色石面上。温辞用指尖碰了碰，叶脉已经被风雨泡成了深褐色。
　　晚上十一点，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壁灯。
　　左逸洗完澡上床，手臂从温辞腰间穿过去，将人拉进怀里。水汽还停在他发梢，几滴凉水落进她后颈。温辞缩了缩肩膀，腰腹上的结实手臂随即收紧，掌心贴着她小腹，五根手指隔着睡衣缓慢合拢。
　　“你头发没吹干，会头疼。”
　　左逸把脸埋进她颈窝，湿发蹭过她耳后，存心让那一点凉意全落在她身上。
　　温辞推了推他的胳膊：“幼不幼稚。”
　　闭着眼睛的人把下巴埋得更深，鼻梁贴住她的头发。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零七分。温辞盯着那几颗红色数字，腰间的力道逐渐加重。她转过身，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壁灯照着那张清晰的侧脸，过去总显得多情的眼睛安静地闭着，眉心有一道浅淡的折痕。
　　“左逸。”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意大利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
　　左逸翻过身，伸手关了壁灯。黑暗压下来，他重新把温辞抱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扣在她腰后的手指越收越紧。
　　温辞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跟他说就只需要找律师去追究法律责任，后面的事情自会水到渠成。左逸的心跳贴着她耳边，一声一声，沉得发闷。
　　“算了。反正你也不想听。闷葫芦，一年没见我可是攒了不少话想说给你听。”
　　温辞将脸埋进他胸前。她摩挲着腰间的大手，他的掌心很热，手背上有一条新添的划痕，结痂处擦过她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触感。
　　他在身边，这样的真实感，让她心安。
　　第三天下午，积在云层里的雨又落了下来。
　　客厅窗外灰蒙蒙的，雨珠撞在玻璃上，顺着相同的轨迹滑下去。餐桌上摆着左逸让人送来的午餐，清蒸鲈鱼已经凉透，瓷碗里的汤凝出一层薄油。温辞坐在地毯上整理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画稿，门铃响了三次，一声比一声急。
　　左逸从书房出来，在可视门铃上看了一眼。
　　门刚打开，路易暖提着两个纸袋闯进来。她的伞没收好，伞骨挂在门框上，水珠甩了左逸半边裤腿。
　　“抱歉。”她嘴上道歉，脸上看不出半点歉意，“沈遇在楼下停车，一会儿上来。”
　　左逸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她面前：“沈老师到了，让他给我打电话。”
　　“你家楼下是海关吗？”路易暖瞪了他一眼，丝毫不客气的抬眼打量他。左逸站在玄关灯下，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侧脸瘦得棱角分明。他说完这句话便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拿去厨房。
　　“他这是角色扮演什么阴郁腹黑角色？”路易暖走进客厅，小声问，“你俩的情趣？”
　　温辞把散在地毯上的画纸收拢：“差不多。这是他最近的人设。”
　　“这么没有安全感？”路易暖立刻明白了里面的关窍，抬头就看见了客厅里面闪烁的监控，“你也真是能把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变成个男鬼……”
　　她咬了一下唇角，从纸袋里拿出一盒洗好的樱桃，重重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温辞身边：“不过我觉得你活该。”
　　装樱桃的盒盖没有扣紧，一颗深红色的果子从边缘滚出来，穿过茶几底下，停在温辞膝旁。她伸手把樱桃捡起来，沾在果皮上的水落进掌纹。
　　“暖暖。”
　　“别这么叫我。”路易暖把外套脱下来扔到沙发扶手上。她今天化了妆，眼下仍然浮着一圈遮不住的青。温辞出现在意大利画展的消息传回来以后，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坐最早一班飞机赶去，到了机场又接到左逸已经带人回国的电话。
　　她扑了个空。
　　“给你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你哥收到两封信，加起来有二十个字吗？”路易暖的手扶着沙发靠背，指甲陷进浅色绒布里，“二十一世纪，你拿信封贴邮票，从国外寄回来。你可真聪明。邮戳经过中转，查不到你从哪儿寄的。”
　　“信封也有人检查，秦墨允也有可能发现我在哪里。”
　　“温辞！”
　　那声喊得太急，厨房里的水流停了。
　　路易暖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手指仍死死扣着沙发：“你写一句我很好，就行了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一年时间谁都不联系，你有没有良心！”
　　温辞把掌心里的樱桃放回盒子。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你再说一遍。”
　　“暖暖——”
　　“你看着我说。”路易暖的眼睛已经红了。她把温辞从地毯上拉起来，力气用得很大，温辞的膝盖撞到茶几边缘，桌上的水杯跟着晃了一下，“三年前出事，我躺在酒店发烧。你跟久城出去买药。你觉得都是因为你招来了秦墨允，可是原本就是因为我发烧你们才会落单的。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谁欠谁你懂不懂？如果真的要追究责任，那也是因为我！”
　　她说得很快，呼吸卡在喉咙里，胸膛上下起伏。
　　“你总觉得只要你只剩下一个人就不会连累其他人，可是秦墨允是疯子，他巴不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陪他一起下地狱，你为什么要顺着一个疯子的心意？”
　　“我知道你会拦我。”温辞说。
　　“我当然拦你！正常人都会拦你！”路易暖气急，“要是我是左逸，被你丢下一年，有一点消息就飞过去找你，一次次的落空，单方面分手，我见你面我就应该扇你两巴掌！”
　　路易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眼线被蹭开，黑色痕迹沾在指腹上。她低头看见了，用另一只手胡乱擦了两下，眼泪流得更凶：“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温辞你谁啊你！好朋友不就该同甘共苦吗？你哥说你有自己的考虑，可是你考虑到我们的心情了吗？”
　　“我和你哥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你外公嘴上不说，血压也蹭蹭的往上涨。所有人都在担心你，你面对的是个无视法律的疯子。要是有什么不测……”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忽然清楚起来。温辞伸手抱住她。路易暖用胳膊推了两次，推不开，张口在她肩头狠狠咬了一下。温辞疼得缩起脖子，抱着她的力气却没有放开。
　　“轻点，疼。”
　　“疼死你。”路易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温辞轻轻拍她的背，掌心从那头柔软的长发上抚过去。
　　“因为你！我妆都花了！”路易暖闷着头，“右边的眼线全晕了。”
　　温辞抿住嘴唇，把镜子递给她。
　　路易暖瞪她：“你还笑。”
　　厨房里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左逸端了一杯温水出来，弯腰放在路易暖面前，随后拿起那盒没有扣好的樱桃，把盖子重新压紧。
　　“我下楼去接沈老师。”
　　见人出门，路易暖心情也平静了一些，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栗色的长卷发耷拉在沙发上：“左逸这一年也不容易。我听沈遇说，这一年，他不仅完成了学校的事情，接管了他父亲的公司。他自己的公司和温氏的合作也拿到了前期结果，除了工作，还辗转世界各地找你。去年冬天，有人发来一张布拉格街头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女人戴着帽子，只露半张脸，看起来像你。他当天飞过去，在那条街上找了两天。还有一次，巴黎有一场私人画展。展讯上没有作者照片，画风跟久城很接近。沈遇只是说有可能是你，他直接订票去巴黎，南城飞巴黎的航班遇上暴雪，他改到法兰克福，转了十几个小时的车。结果次次都落空。”
　　路易暖看着她：“上次在学校遇见曾晴，她说左逸干脆不回家天天就睡在办公室里。还有人拿你的旧照片骗钱，要不是当时在温氏开会，你大哥认出来那是你以前的照片，他就真把二十万打过去了。”
　　“暖暖。”
　　“我没说完。”
　　路易暖将用过的纸巾放进垃圾桶，眼睛肿得厉害。
　　“逢年过节他都会去你外公家拜访，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一开始久竹还有你的消息，见面还会讽刺他几句，你知道久竹那个小性子，他从小崇拜城哥，遇到个跟城哥长得像的，哪哪看着他都不顺眼，他的嘴又是个没把门的，什么话难听都往人心窝肺管子里面戳。”
　　“你说你保护了谁？”
　　路易暖问。
　　门口的电子锁传来开门的声音，沈遇和左逸正好回来，两个瘦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后的进来，脸上不约而同的都是沉闷，漂亮的卷发女孩知道沈遇的担心，也不忍心责怪妹妹，最后只剩下了叹息。从地毯上爬起来去接他们手里的东西。
　　温辞也起身。
　　许久没见妹妹的沈遇抬眼就看见站在几步远的女孩
　　“头发长了这么多。”女孩的头发已经齐腰，黑色的长发乖巧的顺滑至腰间，沉的皮肤越发白皙。
　　“哥。”
　　“回来了就好。”沈遇把手里面给她拿的东西都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不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吗？”
　　“哥……”温辞没忍住，整个人扑进了沈遇的怀抱里，玉兰花的香气是熟悉温暖的味道，就是衬衫上面胸口的金色玉兰胸针有些硌人。
　　“后面的事情，左逸和我说了，他公司的律师团队很好，剩余的事情我来出面，你别管了。”沈遇心疼的打量着比之前瘦了很多的妹妹，上来的路上简单听左逸说的情况，感到阵阵后怕。

　　左逸转身把东西都拎进了屋子里，在厨房冲洗了一下手，抽了一张厨房纸慢慢擦干手上的水。他的后背在黑色衬衫下绷得很直，湿掉的袖口贴在腕骨处，颜色深了一块。
　　傍晚，沈遇和路易暖在家里吃了饭才走的。左逸做的饭。
　　雨停以后，城市的灯在湿润的夜色里一盏盏亮起来。温辞站在餐桌旁，桌上放着意大利律师刚发来的文件。佛罗伦萨检方已向预审法官申请继续羁押，秦墨允的精神科司法鉴定排在两周后。警方在证物目录里列明了□□、伪造护照和展馆监控。叶纤月发来一行字，说后面的事交给她。
　　温辞合上电脑。书房的门半开着。左逸坐在桌后看报表，金属笔帽滚到文件边缘，他抬手按住，继续在纸上写字。
　　“明天是毕业典礼？”
　　“嗯。”
　　“我陪你去。”
　　左逸抬起脸。书房顶灯照得他肤色很冷，那双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温辞脸上，眉间慢慢压下一道痕迹，他不想让她出门，显然是不赞同的。
　　“我一年没回去了。”温辞走到桌边，“暖暖他们都在，我想见见以前的同学。”
　　左逸扣上笔帽：“你想见谁可以招待他们来家里。”
　　“毕业典礼一辈子就这一次，热热闹闹的，好多学长学姐都今年毕业，对你也很重要。我想……”
　　“我不参加。”
　　椅背上挂着学校统一发放的黑色学士服，暗红色垂布垂到地面，外面的透明防尘袋还没有拆。
　　“左逸，我想去，我想看你穿学士服的样子。”
　　左逸把那份写了一半的文件合上，手掌压着封面。桌角的小灯照过来，额前落下的黑发遮住一部分烦躁不安的眉眼，良久之后，他还是同意了。
　　南城大学的毕业典礼赶上了这一年入夏后最晴朗的一天。
　　礼堂前的香樟树被日光晒得发亮，草坪修剪得很短，空气里混着青草和香槟的味道。黑色学士帽不断从人群里飞起来，撞到悬在树间的彩带，又歪歪斜斜掉回去。摄影师扛着相机在台阶间穿行，广播里的校歌被笑声盖住大半。
　　温辞从车里下来，浅蓝色长裙的下摆掠过路边盛开的白色绣球。她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望向礼堂上方那座熟悉的钟。
　　左逸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学士服搭在臂弯里。两年前，他站在学生会迎新的帐篷前，隔着半条路也能与每个经过的人打招呼。如今潇洒张扬的棱角分明的俊脸磨出几分沉默冷静，显得整个人的轮廓愈发冷硬，泪痣落在冷峻的眼下，叫人很难从中找出23岁该有的轻快。
　　温辞刚迈上台阶，手便被握住。
　　“热。”天气炎热，十指交扣就像是结实的狗链子，让她活动范围只有他胳膊长的距离。
　　“温辞？”
　　“真的是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未光老远就看见了左会长，旁边的女孩越看越眼熟，这一年据说温辞申请了国外交换，没想到两个人的情侣关系没有被异地影响。
　　赵天和几个球队的男朋友过来跟左逸打招呼，也没想到能见到温辞。
　　“温辞？！”
　　“赵学长，好久不见。”
　　赵天知道老大的情况，也自然算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他老大的脸上明显更加阴沉下来的气息，就是知道他是不愿意他们和她多说话的。赵天恰到时机的打着哈哈，“你们忙你们聊，我们一会再过来。”
　　温辞一眼就看出这人又在耍小脾气，在人前故意从他臂弯里拿过学士服，抖开，踮起脚替他披到肩上。帽穗被压在领口里，她伸手勾出来，指尖沿着他耳侧擦过，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今天是你毕业。高兴点。”
　　左逸垂眸，不知想什么，任由她整理，手掌扶住她的腰，挡开身后一个倒退着拍照的学生。
　　学生会的学弟抱来一束花过来，请他在毕业纪念册上签名，看见旁边站的温辞，也认出来
　　“学姐是金融系的温学姐吧！我是大一金融模拟赛校队的，你去年的个人赛可是我们学习的经典！”
　　温辞微笑的道谢，手腕上某人的力度又增加了。
　　大白天的吃飞醋啊……
　　“我是油画系的，选的双专业，这才是你的直系学长。”
　　“对对对，左学长，给您的花。”学弟闹了个大红脸，递过来一束蓝色的花束，“校队所有的学弟学妹感谢您的指导！毕业快乐！”
　　左逸走几步路就有人打招呼，还有社团和学生会的来找他签毕业纪念册，或多或少的都和曾经另外一位风云人物打招呼。
　　风吹动礼堂前的彩带，几片亮金色碎纸从树枝上落下来，一片粘在温辞的裙摆上。她低头去摘。
　　沈遇从礼堂里出来时，正好看见金融系的几个人合照。他胸前戴着教师证，手里拿着一沓毕业生名单。路易暖抱着一大本纪念册从人群里跑来，鞋跟陷进草地，险些在她面前摔一跤，被身后的沈遇精准的拎住了衣服，扶了起来
　　“别跑。”沈遇低声嘱咐道。
　　“哥。”温辞抬手招呼。
　　左逸也看向他们的方向：“沈老师。”
　　沈遇把名单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温辞的额头，“今天几个出口都开放，人多，好好的跟着左逸，别调皮。”
　　温辞揉着额头，径直抗议：“我成年很多年了。”
　　路易暖挽住她的胳膊：“这不是你家这位把你看的和眼珠子一样吗？我听曾晴他们说，他一开始都不打算来了。”
　　“他就离谱。”温辞和路易暖咬耳朵，只能滚滚人
　　草坪另一端有人喊沈老师。沈遇应了一声，扭头和左逸说：“院长在找你。”
　　“我等会儿过去。”左逸点头，脚底下跟生根了一样。温辞见状推了推他：“我跟暖暖在一起。”
　　路易暖抬起下巴：“我要是那人弄丢了，切腹谢罪，行了吧？”
　　迎面旁边的礼堂里面又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出来，其中就有曾晴，见到二人笑着上来打招呼：“温辞！”
　　曾晴是知道她已经回来了的，笑道：“瘦了不少。看来老大还是没好好给你做好吃的。”
　　“我怎么觉得自己胖了不少，左逸没事呆在家，最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我吃饭。”
　　路易暖在旁边冷笑：“亲自喂。”
　　温辞转头看她，示意她少说两句。
　　“酒店的事我也知道。”路易暖说，“他半夜给沈遇打电话，问你原来吃的药一天几次。顺便交代了怎么把你抓回来的。”
　　温辞就知道，她在吃的几种药左逸怎么能够精准知道的那么清楚，一天三顿，记得比她都清楚，都是因为她身边全是漏风的洞。
　　曾晴立刻笑着打趣道：“我就说老大之前还按时去公司来学校，现在所有工作都带回去，开个会都是阴间时间，原来是金屋藏娇！”
　　“你快把他召唤到公司去吧，我看他那张脸都快看吐了！”
　　“那么帅的脸，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曾晴笑道，随即笑容收敛了不少，“他这一年变了很多。”
　　温辞将手机放回手袋：“我知道。”
　　路易暖被沈遇叫去帮忙。曾晴拉着温辞走到香樟树下，树影落在两人肩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亮她手上那枚很细的银戒指。
　　“ZZ的事情，他也没跟你说吧？”
　　“我大约知道，当时秦墨允绑架了你哥，阻止zz上市。”温辞苦笑，“对不起啊，牵连你了。”
　　“我们都好好的，温辞……遇到这种人是谁都不想的，你为了大家的安宁选择离开，从理性上我是支持你的，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明明爱你的人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你却不告而别。可是我哥哥出事以后，我知道你的选择也许是最好的了。那次虽然是我和左逸商量好的，可是哥哥的事情还是让我觉得很后怕。”
　　“曾庭哥现在恢复得怎样了？”
　　“他是个皮糙肉厚的，早就活蹦乱跳了。”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曾晴，我真的很抱歉。”
　　“不仅仅是你，记者会以后，那份带着追踪定位的假文件出现在周家律师的邮箱里，晚上又从私人账户转了一笔钱到境外。收款方用的假身份。左逸也是因此知道，原来自己的外公为了让他回家继承家里已经日落西山的产业，竟然要毁了他。”
　　曾晴叹气，眼前的女孩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意外，她苦笑道：“左逸说你家里的情况比他还要复杂，我一开始还不信，我家里虽然长辈去世的早，但是哥哥却从小对我极尽宠爱，我是无法理解家人之间还要互相捅刀子的。他这一年里面除了找你，还要应对周老爷子的威逼利诱，公司也并不好过。”

　　“拍照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见过院长，手里多了一只深蓝色的毕业证书封套，朝她们越来越近，走到温辞旁边，弯腰替她摘掉裙摆上那片金色碎纸，冷冽的黑色眸子扫过曾晴，“陈风在找你。”
　　曾晴心里面却叹气，他就是不想让温辞知道更多的自己吃的苦。
　　摄影老师在不远处喊金融系毕业生集合。左逸被几名同学叫走，走出几步仍回过头。温辞站在原地朝他晃了晃手机，他的脚步停了片刻，转身走进拍照的人群。
　　“我去洗手间。”
　　曾晴正在整理帽穗，闻言点了点头：“礼堂一楼那个排队，你去旧图书馆后面。”
　　温辞把手袋和手机放到长椅上：“帮我看一下。”
　　“行，快点回来。下一张你也得拍。”
　　草坪上有人抬起一块巨大的班级牌，挡住了左逸的视线。温辞沿着香樟路往旧图书馆走，浅蓝色裙摆从树影里穿过去，很快消失在拱门后面。
　　最近的洗手间正在检修，门口竖着黄色警示牌。她顺着指示又绕过半座旧楼。旧图书馆后面的长廊建于上个世纪，穹顶保留着褪色的金色浮雕，白色廊柱一直通向庭院深处。中央那座巴洛克喷泉已经停了很久，丘比特举着短弓站在水池中央，箭尖正对长廊出口。水池底铺满硬币，几片枯叶压在发黑的币面上。
　　温辞站在洗手台前，外面的太阳晒的她有些发晕。老式水龙头关不严，细细的水流持续落进陶瓷池，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碰撞。
　　草坪上的第一轮合照已经结束。
　　左逸从台阶上下来，接过安保人员递来的毕业证书。他朝香樟树下看了一眼，长椅旁只剩曾晴，浅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他脸色极差的急促开口：“温辞呢？”
　　曾晴正在低头回复消息：“去洗手间了。”
　　“什么时候去的？”
　　“几分钟前。”
　　左逸拿出手机拨号。
　　长椅上的手袋里响起铃声。
　　曾晴抬头，看见那张素来冷峻的脸迅速失去血色。左逸抓起椅子上的手袋，从里面翻出仍在震动的手机。
　　“她没带手机？”
　　“她说东西放这里一会来拿。”
　　“我当时……”曾晴回头看了看礼堂，“摄影师在叫我。”
　　男人已经转身。宽大的学士服卷过长椅边缘，摆在上面的花束被带到地上。包装纸裂开，蓝色的花束滚进草坪。他穿过拍照的人群，径直跑向旧图书馆。
　　最近那间洗手间门口立着检修牌。左逸推开旁边的消防门，里面堆着清洁工具，空无一人。他沿着走廊往前跑，在岔路口停了一瞬，随后抓住一名抱着资料经过的学生。
　　“见过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吗？”
　　学生被他吓了一跳，抬手指向北侧：“会长，这是怎么了？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女生往那边去了，我记得是蓝裙子。”
　　他的学士帽在拐弯时掉下来，帽穗挂在雕花铁栏上。后面的人弯腰去捡，再抬头时，前方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温辞从洗手间出来，正低头用纸巾擦手。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整条长廊。她抬起头，纸巾还夹在指间，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左逸一路跑过来，呼吸乱得厉害。白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学士服从肩头滑下去半边，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眉骨上。那双眼睛牢牢钉在温辞脸上，瞳孔收得很紧，额角的汗一路滑到下颌。
　　“你怎么——”
　　“回家。”
　　他拉着她往外走。
　　温辞被拽得踉跄，低跟鞋踩到裙摆，肩膀撞上廊柱。左逸听见动静，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她趁机甩开他。
　　“左逸，你发什么疯！”
　　纸巾飘落在两个人中间。
　　长廊尽头传来喷泉设备启动前的轻微嗡鸣，庭院里仍旧寂静。阳光穿过廊柱，在地面切出整齐的明暗边界。左逸站在其中一块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为什么不带？”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了？”
　　夺命发问，问的温辞莫名其妙：“这里是学校，能有什么危险？而且我只是来洗手间。”
　　左逸固执的扯着她：“哪里不一样？”
　　“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没有危险了。”
　　“所以呢？”
　　“秦墨允已经——”温辞想要开口解释，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突然意识到，“与他无关对吗？你不放心的人是我。”
　　声音撞上高高的穹顶，惊起停在喷泉边的一只鸽子。灰色翅膀擦过丘比特的弓箭，很快飞出庭院。
　　“跟我回家。”
　　“我也会毕业。毕业以后，我得工作，也得见朋友。”
　　“我都会陪你。”
　　温辞的眼眶发热。她转开脸，望向长廊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墙。她甩开他的手，眼见着左逸脸上失去最后一点血色。
　　“你以前有脾气。会吃醋，会跟我吵，也会故意说难听的话气我。现在你天天盯着我，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出门。你以为把我关在你身边，事情就过去了吗？”
　　“你嫌我烦？”
　　“回答我。”
　　“左逸。”
　　“嫌我烦吗？”
　　“你到底要怎样？”温辞的确有些不耐烦了，他这两天别别扭扭的，有话也不直说。
　　衣领的那颗勉强挂住的纽扣掉到地上，弹过两块石砖，滚进廊柱底下的缝隙里。左逸低头看了一眼，脸庞落进背光处，眼下的青色越发明显。
　　“我都能改的。”
　　“那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家住，让我正常的出门社交，还有我要自己处理手头的事情。”
　　“不行。”
　　温辞短促地嗤笑，憋屈的眼泪在眼里晃了晃，最后还是吸了回去：“我陪你胡闹够了！”她转身就走。
　　左逸单膝跪在廊柱旁边，手还抓着她的裙角。另一条腿也慢慢落下去，膝盖撞上石砖。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抓在浅蓝色布料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温辞一惊。
　　“你这是干什么！你起来！”
　　“地上脏。”
　　左逸膝盖往前挪了几步，他的额头抵住她小腹，手臂环上她的腰。温辞被那股力道撞得后退半步，后腰贴上廊柱。他抱住她，脸埋在裙料里，呼吸隔着薄薄一层布落在皮肤上，滚烫又凌乱。
　　“我都允许你不再爱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散在空荡的长廊里，“你就待在我身边，别走……”
　　“别走……”
　　见他眼下的乌青和这般低微的模样温辞的心揪在一起，心脏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酸楚，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左逸……”
　　“你心里的人，我不管。”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也不吃醋。”
　　温辞低下头，只看得见他被风吹乱的黑发，还有学士服领口露出的那截苍白后颈。
　　“你想画画就画。想去海城，还是意大利，我陪你。我不会再多插手你的事情了……你想去见谁就去见谁……你不愿意见我，我可以住别的房间……”
　　“让我知道你还在……你只要不离开我……”
　　一滴温热的水落在温辞手背上。
　　她盯着那一点湿痕，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下一滴落下来，沿着她的指缝滑进袖口。
　　温辞弯下膝盖，蹲在他面前。
　　石砖的凉意穿过裙摆，膝盖又冷又疼。她伸手搂住左逸的脖子，把那张埋起来的脸抬起来。他眼尾红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绺，唇线绷得笔直，那还有半分张扬，让人看了心肝颤的可怜。偏生他不想让人看见这样的模样，偏头躲开她的手，温辞只得把人摁住，双手捧住他的脸。
　　“看着我。”
　　“看我。”
　　漆黑迷茫的眼睛听话的缓慢抬起来——
　　“我爱谁，轮得到你允许吗？”
　　眼尾通红的男人，刹那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都是痛苦绝望。
　　“好了好了。”她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了。她见不到他这样。鼻子发酸又胀的发痛，温辞眨了又眨眼睛忍住了泪意，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人搂进自己的怀里。她闻到他发丝上淡淡的薄荷味，嗔怒道：“你就是个耍无赖的混蛋。”
　　——“总是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什么？”他猛地抬头，撑开她的禁锢，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温辞作势要站起来。
　　男人扯住她，仰头瞧她：“再说一次。”
　　“左逸，你别得寸进尺。”
　　腰后的手骤然收紧。温辞往前跪倒，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到他的肩膀，疼得闷哼一声。
　　长廊中央的喷泉发出一声轻响。
　　定时装置在整点接通，沉睡的管道深处传来水流奔涌的声音。丘比特短弓前的箭尖喷出第一股清水，水柱穿过明亮的日光，在半空拉开一道完整的弧。紧接着，水池四周的出水口相继涌起，细碎的水花越过池沿，被穿堂风卷进长廊。
　　几滴水落在左逸肩头，将黑色学士服染出深色的圆点。
　　温辞的睫毛也湿了。她抬手擦了一下，掌心很快被左逸握住。他把她的手拉到胸前，按在白衬衫敞开的领口处。
　　掌心下面，心跳撞得又沉又快。
　　远处礼堂传来整齐的欢呼声，一片学士帽飞过香樟树顶。丘比特射出的水箭在阳光下碎成晶亮的雨，陆续落进他们发间。
　　左逸跪在原地，手臂牢牢箍着温辞的腰。温辞把下巴放在他发顶，陪他跪在喷泉落下的细雨里。
　　“地上真的很脏……我的裙子都被弄乱了……怎么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