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57、第 57 章 第57章

　　第57章
　　傍晚六点多，太阳刚一落山，南城又开始下雨了，夜色潮湿。
　　酒吧门前的梧桐树往下滴着水，红蓝两色的灯牌映进路边积水，被来往车辆轧得支离破碎。曾庭提前清了二楼，只留了靠近露台的一间大包厢，玻璃门外摆着几盆被雨淋透的龟背竹。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落在黑色地砖上，很快积起一小圈深色水痕。
　　长桌上放着毕业蛋糕，奶油做成的学士帽歪在最上面，旁边堆着几束下午左逸从学校带回来的花。曾晴找了只装威士忌的方口冰桶，将花重新养了进去。金色贺卡斜插在枝叶间，上面十几个学生的签名挤得密密麻麻。
　　“老大毕业快乐”几个字写得最大，笔画几乎占满了半张卡片。
　　赵天伸手拨了拨那张贺卡，很满意：“我让他们写大一点的。花掉在草坪上多没面子，幸好我捡回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田辉蹲在蛋糕旁拆蜡烛，细长的黑发遮住一半眼睛，手里的塑料包装被他扯得哗啦作响，“合照的时候喊得最大声的就是你。左逸一跑，你也跟着跑，差点把院长撞进花坛。”
　　赵天往他面前一站，接近一米九五的身高挡住半面灯光：“怎么啊？”
　　“看你不顺眼。”
　　“行了。”曾晴把两只空酒杯塞进他们手里，“毕业第一天，少呛。”
　　陈风靠在沙发里看热闹，长腿搭着茶几边缘，被女朋友回头瞥了一眼，立刻将鞋底收了下去。他顺手捞住曾晴的腰，把人带到旁边坐下：“让他们吵。学生会散伙以后，这两个人想当面吵架都得提前预约。”
　　“谁跟你们散伙了？”田辉把数字蜡烛按进蛋糕，“我下周就去ZZ报到，卖身合同都签了。”
　　“你是自己哭着喊着要来的。”陈风提醒他。
　　“我就没想走，就想赖着你们，曾哥当初出那么大事情，你也不和我们说，还当不当兄弟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田辉垂下头，把插歪的数字重新扶正。烛芯还没有点燃，细细一截白线立在蓝色奶油上。他盯了几秒，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今晚说高兴的。谁再提那场破事，罚三杯。”
　　“那你已经欠三杯了。”曾庭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一件被雨打湿的薄外套，黑色背心贴着结实的胸膛。抬手挂衣服的时候，右臂内侧几道淡红色的手术疤痕在灯下一闪，很快被垂落的手臂遮住，“人还没到？”
　　“沈老师临时有事，晚一点过来接暖暖。”曾晴看了眼手机，“左逸说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楼梯外便传来脚步声。
　　路易暖走在最前面，栗色长发被潮气打出更深的卷，进门便将手袋往沙发上一扔：“这家店门口还检查邀请函，曾老板，你准备竞选南城最安全的夜店？”
　　“今天来的都是重点保护对象。”曾庭替她拉开椅子，“你爹交代了，少喝酒。”
　　“去去去。”路易暖不高兴白了他一眼。
　　曾庭挑起眉毛，朝最后进门的两个人看了一眼：“重要的人果然最后才来。”
　　温辞一只手被左逸牵着，另一只手拎着下午穿过的浅蓝色裙摆。裙边被喷泉溅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几处颜色略深的水印。她回公寓换了一件细肩带的灰色针织上衣，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在光洁的肩头。
　　左逸走在她身侧。黑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两个人十指缠绕在一起，温辞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他就无动于衷。

　　酒吧里里很快坐满了人。曾庭叫服务生关上外门，又把墙上的音乐调低。几瓶醒过的红酒摆在桌子中央，冰桶里镇着香槟，周围散着盛有坚果和水果的浅口碟。曾庭拔开软木塞时，金色酒液漫过瓶口，陈风带头鼓掌，赵天抬手接住险些飞进蛋糕里的瓶塞，顺势揣进了自己口袋。
　　“你收藏这个干什么？”田辉问。
　　“毕业纪念。”
　　“你怎么不把桌子一起搬走？”
　　“曾哥舍得我就搬。”
　　曾庭起身亲自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桌子可不能搬走，我这生意怎么做？你要是喜欢，多来啊！酒管够！今天我做东。有两件事要庆祝，一个是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总算毕业了。”
　　田辉举起手：“我还有一年。”
　　“那你坐小孩那桌。”
　　众人笑起来。田辉抱着杯子往温辞旁边挪了挪，嘴里嘀咕着这里年龄最小的又不是他。曾庭等笑声低下去，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朝温辞的方向稍稍一倾。
　　“还有一件事。人回来了，麻烦也该结束了。”
　　温辞望着他露在背心外的右肩。那里的皮肤凹陷下去一小块，一道缝合疤从肩峰绕到手臂后侧。她与曾庭隔着大半张桌子，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他仍有所察觉，抬手将酒杯递到唇边，冲她笑了一下。
　　“别看了，你多看两眼，左逸就要吃醋了。”
　　“去你的。”左逸含笑骂道。
　　曾庭嗤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他打不过你。”温辞接过左逸递来的酒，杯壁冰得她指尖一缩，“我替他认输。”
　　左逸侧过脸看她，领口随着动作向旁边敞开一些。温辞装作没有察觉，将酒杯举高：“祝各位学姐学长毕业快乐。”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轻，香槟里的气泡沿着杯壁不断往上涌。窗外雨水从露台栏杆滴落，楼下舞池刚好换了一首歌，低沉鼓点隔着地板传上来，桌面的烛火也跟着晃。
　　左逸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意大利律师事务所。正文很长，后面附着法院文件的扫描件和一份中文摘要。他放下酒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眸色深沉。
　　“判了。”
　　路易暖凑过来点开文件，才看两行，手里的香槟杯重重落回桌面：“三年？”
　　几个人传阅着判决的内容，脸色都不算好
　　曾晴靠在陈风肩侧，逐行看着那份摘要。文件里写明，法院采纳了辩方提交的精神医学鉴定，认定秦墨允作案期间精神状态存在严重障碍。几项损害赔偿由律师处理，针对他本人的处置则换成了为期三年的拘禁性安全措施，先行转入司法精神医疗机构。三年期满，法院还会依据治疗报告重新评估他的社会危险性。
　　“三年精神病院的治疗型监禁？”路易暖将手机推给沈遇平时习惯坐的位置，推到一半才想起人没来，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点了两下，“绑架，纵火，□□，伪造身份，他做了这么多事，赔钱了事，再去医院住三年？这也太便宜他了！”
　　“那边的检察官提出过异议。”左逸拿起她推出来的手机，放回她手边，“精神鉴定是他的律师主动申请的。材料做得很全。”
　　“所以疯子杀人就不用负责？”赵天的杯子捏在掌心里，虎口勒得发白，“他有钱请人证明自己疯，受害者就活该？”
　　陈风抬手压住赵天的杯沿：“轻点。待会儿曾哥还得找你赔杯子。”
　　赵天松开手，仰头灌掉了杯里的酒。
　　田辉把那份中文摘要拉到最下面，来回翻了两遍：“三年以后还能申请延长，对吧？这里写着要重新做危险性评估。”
　　“可以延长，也可能转成其他监管。”曾晴说，“关键在治疗报告。”
　　桌边的视线缓慢落到温辞身上。
　　她已经喝完了第一杯，自己从冰桶里取出香槟，又倒了一些。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手指，银白色酒标在灯下泛着冷光。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温辞端起杯子，透明酒液在她眼底折出一层很浅的金色，“他以为是蛰伏，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路易暖看着她：“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温辞低头喝酒，没回答，杯沿挡住了唇边一点笑。
　　叶纤月已经进入那家司法精神医疗机构。入职手续在两个月前完成，她成为了秦墨允名义上的主治医生。秦墨允应当出了力。他习惯把信任的人安插在身边，叶纤月拥有多年临床经验，精通催眠，又掌握他的全部病史，放在陌生的司法医疗体系里，的确是一枚再趁手不过的棋子。
　　他还不知道，自己亲手将谁送进了那扇门。
　　叶纤月曾经渴望他的爱，后来学会了服从。秦墨允把她的软弱一点点剥掉，把她塑造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如今也该自食其果。三年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忘记日期，混淆梦境与清醒，也足够一名熟悉他所有弱点的医生，慢慢拆开他引以为傲的灵魂。
　　他喜欢看别人崩溃。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能撑多久？
　　温辞给他准备好了一切，给叶纤月留下了无人打扰的舞台。
　　她举起杯子，将剩下的酒喝得干干净净。
　　左逸从她手里抽走空杯，放回原来的位置。温辞抬眼看他：“再倒点。”
　　“少喝点。”
　　“可是今天高兴。”她趴在左逸肩头，完全没有因为监禁期只有三年而不高兴，反而是雀跃的。
　　“嗯。”左逸将一碟切好的青提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再喝酒。”
　　温辞用牙签扎起一颗青提，送进嘴里，另一只手已经越过他的手臂，拿走了陈风面前刚倒满的酒。陈风愣了一下，看看温辞，又看看左逸，十分识趣地将双手举起来。
　　“她抢的，跟我没关系。”
　　左逸没有发作。他抽了张纸巾，擦去温辞手背上的水，随后将那盘青提又往前推了两厘米。
　　“今天不许管我。”温辞说。
　　“我就看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好看。”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话一惊，温辞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他还不如当个哑巴。路易暖坐得最近，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放下杯子：“你俩这么快就和好了？”
　　赵天来了精神：“我就说老大回来以后不正常。他学士帽都跑丢了，领口扯开那么大，跟在学校里让人——”
　　左逸抬脚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赵天连人带椅往后滑了半米，后背撞上沙发，嘴里的话依然没停：“魂都没了。”
　　笑声盖过楼下的音乐。温辞抓起一颗青提朝赵天扔过去，准头受了酒精影响，青提飞过赵天肩膀，滚到曾庭脚边。曾庭低头看了一眼，将酒瓶往她面前挪了挪。
　　“今晚喝高兴。你们几个也别愣着。”
　　曾晴垂眼摸了一下哥哥肩上的疤，手指碰到那片凸起的皮肤，很快便收了回来。曾庭转身时看见她的动作，拿起桌边的夹子，往妹妹盘子里放了两块烤得焦香的牛肉。
　　“早好了。”
　　曾晴没抬头：“谁管你。”
　　“我要吃醋了。”陈风顺势挨过去，立刻挨了曾晴一胳膊肘。他捂住胸口倒在沙发上。
　　桌上的气氛渐渐热起来。赵天拖着田辉去点歌，田辉喝多了抱住桌腿不肯走。陈风在旁边给赵天帮忙，三个人险些撞翻蛋糕。曾晴护住蛋糕，厉声让他们三个正经点。
　　温辞靠在沙发深处，看着他们闹。第三杯酒落进胃里，酒精沿着血液缓慢散开，肩颈那一点长久绷紧的力气也跟着松下来。灯光穿过桌上的杯子，在每个人脸上投出晃动的颜色。
　　左逸的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腹偶尔碰到她裸露的肩头。温辞偏过脸，看见他正与曾庭说话，漆黑的眼睛仍旧停在自己身上。

　　“左逸。”
　　“嗯？”
　　“我今天很高兴。”
　　他低下头，听清以后，抬手把她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温辞端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下。左逸杯里是苏打水，冰块撞上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你怎么不喝？”
　　“回家总要有一个人是清醒着的吧。”
　　“可以叫代驾啊。”温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将自己的酒杯凑过去，杯沿贴住他的嘴唇。左逸垂下眼，顺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这下温辞满意了，收回杯子。
　　田辉刚被赵天拖到点歌台旁，回头恰好看见这一幕，捂着胸口喊：“曾哥，今晚不是庆功宴吗？怎么还有人撒狗粮？”
　　“闭眼。”左逸说。
　　“我俩也给他亲一个。”陈风趁乱索吻。
　　曾晴：你俩一起滚。
　　田辉抱着话筒滑跪，音响里炸开一声尖锐的啸叫。路易暖捂住耳朵，抓起靠枕砸过去。包厢彻底乱成一团，唱歌的人找不到调，抢麦克风的人记不住词，最后赵天靠着一把破锣嗓子唱完整首毕业歌，田辉蹲在旁边给他鼓掌，一群人喝高了，一边唱歌，一边感动得眼眶通红，哭的稀里哗啦。
　　温辞听到一半便有些困了。她昨夜折腾到天亮，白天又在学校待了几个小时，此刻酒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侧身靠着沙发扶手，半眯着眼打盹。
　　吧台距沙发十几步，中间隔着一道挂满酒杯的金属架。透明高脚杯倒悬在灯下，泛着一排细碎的光。曾庭看她神情不济，示意左逸到一旁吧台说话。
　　吧台顶端悬着一排黄铜灯，暖光照亮大理石台面，也照见杯底细小的盐粒。酒保送来两杯冰水便退到远处。曾庭脱掉外套以后一直穿着那件黑色背心，肩膀与右臂的伤疤完全露在外面。绑架时断裂的骨头经过几次手术，肩关节附近留下三道深浅不同的缝合线，右臂外侧还有固定钢板时留下的圆形痕迹。
　　左逸站在他旁边，黑色衬衫又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方露出一截紧实的胸膛，灯光从敞开的领口落进去，在皮肤上压出深色阴影。过去几年，他在这种场合总穿得随意，昂贵衬衫也能被他穿出几分招摇。温辞离开的这一年，那些明亮颜色和花哨配饰从他身上消失得很干净，衣柜里剩下的几乎全是黑色。
　　曾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温辞蜷在沙发一角，眼睛已经闭上，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酒。路易暖坐在旁边陪她，端着酒杯捂着耳朵企图隔绝田辉几个人的破锣嗓子。
　　“你当年那股骚包劲儿，总算回来了。”曾庭收回视线，屈起手指敲了敲吧台，“领口开成这样，来我们店立马上岗。”
　　微醺的男人掀起眼皮，勾唇笑道：“有要勾引的人了。”
　　“勾栏做派。”曾庭笑出声，抬手叫酒保送来一排龙舌兰。六只小杯整齐摆在两人面前，透明酒液齐着杯沿，柠檬和盐放在旁边的黑色小碟里。
　　“确实，勾栏手段还是要学几招。”左逸拿起一杯，手腕微抬，将酒倒进喉咙，“省得哪天吸引力下降了。”他又喝了一杯，拿过柠檬咬了一口。酸味压过烈酒，眉心仍轻轻皱了起来。
　　“还是威士忌好喝。”他将柠檬皮扔进小碟，“龙舌兰喝完，嘴里香得发苦。”
　　曾庭将剩下的酒往自己面前揽：“会挑酒，也会嫌味道了。前几个月是谁进门随便拎一瓶就喝？我那瓶放了十八年的麦卡伦，让你兑着冰水灌了半瓶。”
　　“记账上。”
　　“钱我缺吗？”曾庭端起酒杯，冲沙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俩祖宗别闹了，灵魂被抽干的滋味，不好受吧。”
　　左逸没有接话，嘴角微微抬了一下。温辞睡得不安稳，头往旁边歪了歪，他的手已经离开吧台，身体也跟着转过去。路易暖替她垫好抱枕，朝这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过来。
　　他重新靠回高脚椅，掌心仍握着那杯冰水。
　　“你外公还在给你找麻烦？”曾庭问。
　　左逸食指沿着杯口缓慢划过，冰块化出一层薄水，贴着玻璃往下淌：“他什么时候消停过。”
　　“ZZ上市那件事已经过去，秦四也关进去了。老爷子手里能用的人少了一半，还折腾什么？”
　　曾庭等着他往下说。
　　“他这辈子的发家史，靠过两个女人。年轻时靠我外婆娘家的资源拿到第一批工程，后来拿我妈的婚姻换左家的渠道。维创发展到现在，他老了，还想从阿姐身上再赚一次。”
　　曾庭的眉峰抬了一下：“周雅雯？”
　　左逸点头。
　　“她人在美国，他的手还能伸那么远？”
　　“阿姐的父亲小时候在周家住过几年，外公当亲儿子养过。后来我亲舅舅赌博，玩白粉，把自己活活折腾死了。外公到最后还护着他，为这件事阿姐父亲和他断了关系。”左逸将水杯放回台面，杯底压住一圈尚未擦干的水，“这么多年没来往，现在又想起阿姐姓周了。”
　　“周雅雯和程寓……”
　　“程寓在美国陪她。”左逸抬眼看了看酒架顶端晃动的灯，“住她家阁楼，我上次去，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
　　曾庭听笑了：“这小子能忍到现在，也算长进。周老爷子看好哪家了？”
　　左逸没有立刻回答。沙发那边传来玻璃碰上桌面的声音，温辞翻了个身，手里的酒杯被曾晴及时接走。她似乎醒了，睫毛抬起一些，在昏暗灯光里四处找了一圈。左逸朝她举了举水杯，她看见人，重新闭上眼睛。
　　曾庭顺着这道视线望过去，脸上的笑慢慢收住：“温家？”
　　左逸点了下头。
　　“老爷子想让周雅雯嫁过去？”
　　“痴心妄想。”
　　“难怪你把温辞看得这么紧。”
　　“这两件事没关系。”左逸捏住冰凉的杯壁，目光仍落在远处，“外公还不知道她回了南城。秦四出逃那一年经常去见他，拿维创和继承人的事反复刺激他。老爷子本来就执拗，这两年越来越糊涂，做事也没了底线。”
　　曾庭抬手将最后一杯龙舌兰推远了一些：“你怕他把主意打到温辞身上。”
　　“她刚从火坑里出来。”左逸声音很低，“外公那边要是再来烦她，我只能亲自动手收场。”
　　黄铜灯下，他的神色平静，握着杯子的指节泛出淡淡青白。曾庭看了他片刻，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没有点火。
　　“毕竟是亲外公。我爸上个月咽了气，就他一个老头子和我有血缘关系了。”
　　“你这个人，念旧的很。实在舍不得，你把维创收了。”曾庭拿下嘴里的烟，在吧台上点了两下，“资金缺口我可以帮你搭一部分。那几块地产还值钱，项目团队也能用。你接过来重新换血，省得老爷子天天拿它吊着你。”
　　左逸抬手揉了揉眉骨：“我去看过账。”
　　“怎么样？”
　　“一塌糊涂。”
　　曾庭等了几秒：“亏空多大？”
　　“亏空还容易处理。工程垫款、关联担保、几笔没收回来的旧债，拆开以后总能算清。”左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几张拍下来的账页，屏幕推到曾庭面前，“麻烦在港城。”
　　照片拍得有些偏，纸张边缘盖着维创财务章。几笔建材采购款从南城转到港城，经过两家物流公司和一家离岸贸易商，最终收款账户又绕回同一个实际控制人。合同写的是石材和精密设备，报关金额与项目现场的入库记录差了近四成。另一张照片里夹着几份海运提单，柜号相同，货物品类却对不上。
　　曾庭拿起手机，将照片放大：“两套账？”
　　“财务系统和老头子保险柜的完全不一样。港城那几家物流公司换过很多次抬头，董事和注册地址不断变，最后都绕回同一拨人。”
　　“货柜里是什么？”
　　左逸收回手机：“南城靠近港城，很多生意借着地理位置走保税仓和港口，我原先也以为他在做灰色进口。顺着几张旧提单查下去，接货的人和港城一个□□有关系。”
　　曾庭咬在齿间的烟停住了。
　　“走私？”
　　“差不多。”
　　“老爷子搞得？”
　　左逸将手机扣在台面上，冷笑道：“可不是吗？”
　　楼下换了音乐，鼓点沿着金属架往上震。倒悬的高脚杯互相碰撞，发出细密轻响。曾庭将嘴里的烟扔到桌上，终于失了笑意。
　　“这早晚会东窗事发。你也没发接下这盘东西，想要洗白这年头可不容易，你爸本来就是海外资产了，要是接下维创这一摊子，那可是做实了主动动机，弄不好你自己也就进去了。”
　　“只能切割。”
　　楼梯方向传来开门声。
　　沈遇结束了学校的工作，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得齐整，胸前的教师证已经摘了，留下挂绳压过的一道浅痕。他站在门口扫过满屋酒瓶，目光越过抱着话筒唱歌的赵天和田辉，最后找到了趴在温辞身边的路易暖。
　　路易暖已经喝得脸颊通红，手里握着两只骰盅，正在和陈风赌下一轮谁替大家结账。看见沈遇，她将骰盅藏到身后，坐姿瞬间端正了许多。
　　“你忙完啦？”
　　沈遇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少喝酒？”
　　“我喝得很少。”
　　赵天还没察觉到危险，举着麦克风喊：“沈老师，她刚才赢了我六杯！”
　　路易暖抓起另一只靠枕砸过去：“没人问你！”
　　沈遇抬手接住她差点挥到酒瓶上的手腕，取下她藏在身后的骰盅，又替她拿起落在沙发上的手袋：“回家。”
　　“还没切蛋糕。”
　　“打包。”
　　曾庭叫人拿来蛋糕盒。路易暖仍不肯走，硬是切下最大的一块，又给沈遇塞了一小碟。沈遇就任由她去，侧眸看见闭目养神的温辞，坐在她旁边问道：“晚上要不要和我回家见见外公？”
　　“明天吧。”清冷的女孩睁开眼睛，一片清明，“我和左逸一起回去。”
　　沈遇没再说什么，牵着路易暖往外走。
　　“我们也回家吧？”和曾庭结束话题的男人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到沙发旁边，弯腰询问道。纤细微凉的指尖顺着他的领口往里滑了一点，碰到温热的锁骨。她很轻地摸了一下，随后收回手，故意皱着眉评价：“一般。”
　　左逸握住她来不及撤走的手，低头在指尖亲了一下：“回家再看。”
　　曾庭站在远处听得牙酸，将车钥匙扔过去：“别在我店里耍流氓。”
　　“帮我找个代驾。”左逸接住钥匙，弯腰将温辞抱起来。
　　她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敞开的领口。酒后的呼吸落在胸前，带着香槟与青提的甜味。左逸托稳她的膝弯，拿起盖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将人从肩头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单手解锁，周雅雯的名字出现在屏幕顶端。
　　【小逸，外公的人今晚来了纽约。】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他们知道温辞回南城了。】
　　左逸停在原地。楼梯下的灯光越过栏杆落在他脸上，眼底那点方才还未散尽的笑缓缓沉下去。他拇指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温辞听见动静，从他怀里抬起头：“谁的消息？”
　　“广告。”
　　“半夜还有广告。”
　　“嗯。”
　　她困得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脸埋回他颈侧。左逸抱着她往楼下走，黑色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依旧敞着，外套全部裹在怀里的人身上。
　　酒吧门外雨下大了。
　　代驾撑伞跑过来，伞沿的水珠砸进路边积水，将红蓝交叠的灯影一圈圈推远。左逸弯腰把温辞放进后座，手掌护住她的头顶。车门合上以前，藏在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亮起，冷白的光穿透薄薄的衬衫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