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54、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意大利的秋天比南城干。

　　左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托斯卡纳的暮色落得慢，橘红色的光从远处山脊上淌下来，铺在石板路面上，又慢慢退到屋檐底下。画展在城郊一栋旧教堂改建的美术馆里，外墙是斑驳的米黄色，拱形窗里透出暖光，门前停着几排车，来的人大多穿得随意，三三两两往里走。

　　曾晴的电话是三个小时前打的。

　　“毕业典礼下周，你回不回来。”

　　“回。”

　　“你现在在哪。”

　　“意大利。”左逸锁了车门，往美术馆走，“有一个画展……”

　　曾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是画展？”

　　“嗯。”

　　“老大……一年了……”

　　左逸直接挂了电话。

　　美术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教堂的中殿被改成了主展厅，被灯光烘着的穹顶上的壁画颜色看起来很淡。这次展出的画都挂在两侧的墙上，全是巨幅。灰蓝色调的云，层层叠叠地堆着，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方。左逸这一年里看了许多这种风格的作品，站在这些画作前面，他看画里的云不像云，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似的，有一些无形的透明根须扎在墙壁的最深处，连接着他能够感受到的这片空气。
　　展览的作者给这个系列取名叫《生根的云》。

　　左逸站在第一幅画前面。

　　这幅画他在画展的宣传画册上见过。意大利语的展讯，标题翻译过来是“黎明”。作者简介栏只有一张背影照片，头发盘着，身着黑色长裙，面朝一面空白的墙。简介上没有国籍，没有年龄，只有一个意大利语名字和一个日期。

　　他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画里的云是紫灰色的，从画面底部蔓延上来，颜色层层叠叠的消散，到了顶端变成一种很薄的，半透明的白。像是拼命挣扎以后全部力气都耗尽只能随波逐流的空无。他顺着展厅一幅幅的看了下去，人越来越多，大家都集中在开幕的宴会上。
　　开幕致辞已经结束了，展厅里充斥在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忽高忽低的意大利语。左逸从人群里穿过去，往展厅最里面走。

　　猝不及防。
　　阔别一年的身影钻进了他的眼睛。
　　像那朵紫色的云。
　　楼梯拐角的地方，温辞站在一幅画旁边，正侧头跟一个策展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话。她穿了一条上身贴身下摆很大的黑色连衣裙，裙摆从腰往下散开，垂到脚踝。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脖子，线条从耳后一直滑到肩窝。她看上去瘦了很多，锁骨从领口上面支出来，瓷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面发亮，像是小时候八音盒里的芭蕾舞演员。
　　左逸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展厅另一头，隔着人群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一直在她的身上，见她中年男人似乎聊的很愉快，很快结束了话题，两个人还热情的贴面告别，女孩转身往展厅后面走。

　　左逸穿过人群。

　　他走得很快，几个端着酒杯的人被他蹭到，回过头来看他，他就直直的穿过人群，追着她的身影，穿过从展厅侧面的门，后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仓库。他跟在她的身后，逐渐……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温辞停下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比展厅里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半边脸和那段脖子。她能从脚下反光的大理石上，隐约看见身后拉住她的人。
　　薄荷糖和烟草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飘进她的思绪中……

　　“你不应该来这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她满意的冷静自持，没有裂痕。

　　“所有和你画风相似的画展我都会去。”左逸说，他的冷静却在她的面前四分五裂，她的声音里面带了几分哽咽，他觉得他的喉咙里面有一团棉花，好像是那朵云，堵在咽喉，让他的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爱画画，你不会停止创作。”

　　“所以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温辞回眸，地上的影子晃了晃。她只抬眸看了眼前人一眼，很快便错开了视线，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啊……你不会停止你的热爱，可你停止爱我了。”左逸自嘲的笑了，他抓住温辞胳膊手臂的力道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用力，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衣料掐进她的皮肉里。温辞没有挣开，微微偏过头，额角沁出了一层很细的汗。

　　“那你又为什么要保留这个项链？”
　　他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条帕帕拉恰项链贴着她的锁骨垂下来，粉橙色的石头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面泛着温润的光。

　　曾经的圣诞礼物，她唯一从自己这里带走的东西。
　　在斯里兰卡传说中，帕帕拉恰是莲花女神赐予的宝石，唯有被命运选中的人才能拥有。
　　这是命中注定。
　　温辞无话可说，这是她唯一能够思念左逸的东西。在意大利这一年，她从未摘下过这个项链。
　　可是她不能说。
　　她平静的垂眼，细密的睫毛像一把羽扇一样洒落阴影，遮住眼中的泪光。
　　“出门着急，随便拿的一条项链。”
　　左逸盯着她看了两秒，怒极反笑。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冰冰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走廊里很安静。仓库外面传来展厅方向嘈杂的人声，隔着两道墙，像隔了一层水，闷极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截，温辞不说话了，任由他扯着自己，手臂上的疼痛让她清醒，此刻不能因为见到了左逸就放弃自己的计划。
　　马上就要成功了。
　　左逸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胸口那点火被一点一点地拱起来。哪怕骗他一句都不愿意吗……
　　“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才一年而已。”左逸打断她，“只是过了一年！”
　　“我们分手了。”温辞说，“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
　　“和死了一样吗？”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记住我吗？”
　　温辞的睫毛颤抖了几下，还是没有勇气去看那双眼睛。
　　“左逸，你别这样。”
　　“那你给我一个分手的理由。”左逸说，“在一起要双方同意，分开也要。我不同意。”
　　“分开不需要。”
　　“我只想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
　　他的手抬起来，伸到她脸侧，指尖碰到她鬓角那缕碎发之前，女孩歪头躲开了他的指尖。左逸气笑了，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温辞就算是垂眸也难逃再次直面他，只是一秒，那双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眸中的悲伤就足够吞没了她。
　　“你是因为秦墨允，因为他会对身边的人下手，他想要的是你，所以他对我出手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他就会觉得没意思，就会转移视线从别的途径找你，对吗？”左逸一字一句都戳中温辞的心脏，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心里面的所思所想，但是他却不理解她。
　　“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
　　“一年前，我的公司上市失败之后，秦墨允就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他不会放弃对你的心思，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通过一些手段，引诱他离开了c国。我说的对吗？”
　　“你哥他们也在找你，你还会偶尔跟他们写封信报个平安，二十一世纪，你用邮筒寄跨国信件，就是为了让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行踪，然后好让你自己一个人面对一群亡命徒嘛？！”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眼下泛着青，衬衫的袖口胡乱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一道尚未结痂的擦伤。
　　“说话！”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从他掌心里抽出去。
　　“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追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吗？曾庭以前在特种部队待过，这些年也从来没有荒废训练，结果呢？他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三根肋骨骨折，右手韧带撕裂，在医院躺了整整十七天！”
　　“他尚且毫无还手之力，你呢？”左逸低头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喉结滚动，眼眸中是化不开的厉色和担忧，“就你这个风大一点都站不稳的身体，拿什么跟那群亡命徒耗？”

　　温辞嘴角轻扯，但是笑不出来，只留下一个苍白而难看的弧度。
　　“你既然知道他们有多可怕，为什么还要找我？”
　　左逸的手指蓦地收紧。
　　“曾庭躺进医院，下一个还会是谁？暖暖，我哥，程寓，雅雯姐，或者你？”温辞的声音很轻，越往后说，气息越乱，“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我牵连，你看着不会难受吗？”
　　“你出事，我就能好受了？！”
　　左逸猛地打断她。
　　两人彻底撕开了强撑许久的平静，胸口剧烈起伏之间，温辞慌乱的眼神慌乱逃窜他那太过灼热的视线。
　　温辞倏地抬头：“相爱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你跟着我，只会一次又一次被拖进去。曾庭的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你还想让我拿谁的命去试？”
　　左逸执意想让她看自己，执意想要劝说他们就应该一起面对困难。他一步步的逼近，想要抱住她：“相爱的人就是要一起克服难题！”
　　“我不爱你！”
　　温辞偏过脸，推开他，眼睫颤得厉害。
　　左逸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她仰着头瞪他，眼尾通红，眼眶里的水光颤着晃了一圈，呼吸全乱了。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最后爆发。
　　她歇斯底里道：“我说我不爱你！！”
　　整个走廊里面都在回音，沉默中回荡的愈发响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爆炸声音，紧接着人声开始嘈杂。似乎是很多人纷乱的在跑，各种鞋子踩在地板上咚咚的闷响逐渐变得纷乱。一个声音从展厅方向喊过来，用的是意大利语，但那个词左逸听懂了。
　　——“着火了。”

　　温辞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把他往走廊尽头推。“走。你从后门走。”

　　左逸被她推了两步，停下来。温辞又推了他一下，推不动，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她抬起头来瞪他，眼睛里全是急，还有一层他很久没见过的、近乎惶恐的东西。

　　“左逸，走！”

　　左逸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既然着火了这么危险，”他的声音顺着肩膀的骨头传导到她的腹腔，平静的下结论，“那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温辞被他扛在肩上，头朝下，血往脑子里涌，她攥着他的衬衫后襟，骂了一句。他没理。后门就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那扇铁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他一路扛着人去了停车场，路上有人频频侧目。直到他把她塞进副驾驶，锁了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温辞靠在副驾驶上喘气，盘发松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整个人凌乱潦草起来，她脑袋充血，她瞪着他，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骂什么。
　　外面不远处的画展展馆火光冲天，车子朝着另外的方向飞速开走，眼见着那片火光逐渐缩小，变成房屋之间天空中的一片浓烟。
　　“着火了！那是我的展厅！”
　　驾驶座上的人根本不搭理她，就一个劲的往前开车。
　　温辞气急，扑倒左逸胳膊上一口咬下去，结果硬邦邦的肌肉反倒是先硌了她的牙。

　　开出去十分钟，她的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把它翻过去扣在腿上。左逸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动作，没问。他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她伸手来抢，抢了一下没抢到，就放弃了，转过头去看窗外。

　　到了酒店。左逸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下车，绕到副驾驶把她拉出来。她被他攥着手腕，一路拽进电梯，她要反抗就直接又被扛在了肩上，一年没见，他一只手就能把她压制的完全动弹不得。人被扛进房间。门被反锁。

　　左逸把温辞扔在床上，任由她站在大床中间掐着腰骂他。转身就出去了，门落锁的声音隔绝了温辞骂他的声音。
　　温辞是没什么力气了，干脆整个人躺在了床上，无聊的看天花板。
　　好好的棋局，被这个家伙，全搅和了。
　　净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