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51、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客厅里那场仓促结束的生日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蜡烛已经熄灭，凝固的蜡油沿着杯壁垂下来，像干涸的眼泪。
　　温辞在阁楼里坐了很久。她弯腰把散落的画稿一张张捡起来，用棉纸隔开，装进提前找出来的纸箱。久城留下的放在左边，自己这些年画下来的放在右边。做到最后，墙面一点点空下来，只剩下深浅不同的钉孔。
　　温辞想了想，去楼下拎了一桶水上来。沉默的跪在地板上，用湿抹布反复擦拭缝隙里已经发黑的血迹。那些血渗进木头太久，无论换多少次水，仍有一层暗淡的褐色留在纹理深处。
　　手指不小心被木刺划破，细小血珠慢慢冒出来滴落在地板缝隙里面。
　　她垂眼看了几秒，盯着和原本木地板的缝隙里面原本的血液融为一体。
　　“怎么越擦越多……”
　　一滴清水吧嗒一声滴落在地板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隔着布料亮起一道模糊的光，温辞缓慢摸出手机。

　　左逸：【锁好门。】
　　输入框里出现过一句“你到家了吗”，很快又被温辞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进抽屉最底层，继续低头整理纸箱。
　　又一条信息：【药我给你放门口了。】

　　第二天，温辞照常去了学校。
　　九月的南城仍旧闷热，教学楼外的梧桐叶却已经开始泛黄。风穿过长廊时，几片叶子贴着台阶滚过去，又被来往学生踩出干燥的碎响。
　　上午两节专业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提问时回答得准确，课后还有同学拿着作业过来问她颜色构成的问题，她耐心讲完，然后替对方在画稿上标了两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哎，温辞，老师上课讲的那个色彩结构我有个地方没看明白，你借我看看呗？”
　　“我也没记。”
　　她笑着喝上笔记本，一片空白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被笔尖无意识地点出的密集黑点。
　　昨晚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像是一个警钟，她随时都会发作的病，这个时候突然到访，会不会是一个信号呢？

　　窗外是南城被秋来但依旧暑气笼罩的天际线。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投影屏幕上停着一份下季度资金安排，财务负责人今天是来汇报海外账户讲回项目回款的事情的。
　　左逸翻着手里的文件，也有些心不在焉。

　　“左总？”
　　汇报的人停下来，小心地看向他。
　　左逸抬眼：“继续。”
　　“这一项需要您签字。”
　　汇报的人等了几分钟，眼瞅着眼前沉默寡言的男人脸愈发阴沉，还以为是自己的文件里面有什么纰漏，出了一身的冷汗。
　　左逸垂眸看见落在自己面前的签字页，才意识到他已经汇报完。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曾晴坐在右侧，抬手抵住额角，无声叹了口气：“文件拿给我。”
　　“好的，曾总监。”

　　散会以后，曾晴特意留下，她去旁边的咖啡机上面打了一杯新鲜的咖啡，端着放在桌子上。
　　“到底怎么了？”
　　“昨晚不是去给温辞过生日了吗？”
　　她还以为他会很高兴，接过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的盯着自己的手机。

　　“吵架了？”
　　“没有。”

　　清冷桀骜的眸子抬起，带着几分扫视冷光：“你很闲？”
　　眼瞅着眼前人的恼火，曾晴立刻识相的抬起双手：“行，我不问。”
　　她走到门口，又没忍住回过头：“但是后天你生日。我哥那边已经定好位置了，你别临时说不去。”
　　“再说。”
　　“还有。”曾晴看了一眼他始终没有打开的右侧抽屉，“戒指既然买了，总得给人看见。一直锁着，它也不能替你把话说了。”
　　左逸神情骤然沉下去：“有完没完？”
　　曾晴立刻双手投降，虎口拔牙的事情也不能干多了，不然真的会被轰出门去的。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左逸拉开抽屉。深蓝色丝绒盒安静地躺在最里面，咣当一声，他又气急败坏的把抽屉关上了。

　　冷战的第二天，程寓来找温辞告别。
　　他即将飞往纽约。
　　两个人坐在学校东门外那家熟悉的奶茶店里，窗外阳光很亮，玻璃上贴着新学期的优惠海报。
　　程寓把吸管插进杯子：“你跟左逸怎么了？”
　　温辞慢慢搅动杯底的糖浆：“没怎么。”
　　“曾晴昨天问我，你有没有联系过我。”
　　“她问你做什么？”
　　“可能怕你一生气，重新发现我比他年轻、比他可爱，又不像他一样那么固执，年纪轻轻就跟一个老顽固一样。”程寓托着下巴，故意朝她眨了眨眼睛，“准备连夜跟我私奔。”
　　温辞笑着假装要打他：“你想得挺美。你不固执吗？”
　　程寓心照不宣的跟着笑。他看着温辞，比起刚出院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我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是左逸那个人虽然很烦，有些时候也挺不是东西，可他对你……”
　　“我们俩的事，你不用操心。”
　　“行，反正天高皇帝远，我也管不到你们。”
　　“是啊，你和雅雯姐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曾晴闯进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温辞正在核对一份社团报销单。
　　门被推得很响。
　　办公室里几名学生同时抬头。曾晴径直走到温辞桌前，一掌按住她正在看的文件，“啪”地将它合上：“跟我走。”
　　温辞有些诧异她这幅说风就是雨的架势，被拽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儿？”
　　“绑架你。”
　　“我五点还有会。”
　　“我替你请假。”曾晴已经开始替她收拾桌面，“狐假虎威这件事，我做得很熟。”
　　温辞按住她的手：“曾晴。”
　　“你今天无论说什么都得跟我走。”曾晴脸上的玩笑收了一点，“我哥的酒吧今晚给左逸办生日，你必须去！”
　　曾晴带温辞去了一家藏在旧法租界洋房里的私人礼服店。
　　店门没有招牌，推开以后，整面墙都是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的布料。设计师显然早得了消息，见她们进来，立刻让人推来两排礼服。
　　温辞站在镜子前，没有多少兴致。
　　曾晴像终于接到一项重要任务，显然比温辞要上心很多。
　　“这条。”
　　裙子由暗纹绸缎制成，削肩设计露出完整肩线，腰部收得极窄，裙摆从左侧开衩，一直延伸到大腿。布料在灯下没有明显光泽，在身体转动时，会浮出一层像水一样的暗光。
　　温辞看了一眼：“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太露了。”
　　曾晴像听见什么稀奇事：“你还有保守人设？”
　　她把裙子塞进她怀里，推着人进试衣间，“你今天就是去讨债的，穿得端庄贤淑做什么？”
　　帘子被从外面拉上。
　　温辞听见帘子外面的曾晴数落她：“你们两个，一个火药桶一个闷葫芦，吵个架而已，每天别别扭扭的在我眼前晃，烦都烦死了！”
　　温辞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色绸缎。这倒是极其适合她的，她原本就白，黑色吞掉了她脸上过分苍白的病气，将身体勾勒得愈发纤细。削肩领口露出平直肩线，锁骨在灯下留下浅淡阴影，腰身细得仿佛一只手便可以完全扣住。
　　任由着曾晴去了，左逸那边她也想适当的缓和关系。
　　设计师替她松松挽起头发，在耳侧留了两缕卷曲碎发，精致美艳，像是古中世纪画像里面走出来的巴洛克风格时期的眉眼吸血鬼。

　　曾庭的酒吧今晚没有对外营业。
　　门口的灯牌仍亮着，隔着磨砂玻璃能够看见里面不断晃动的人影。暗红色灯光沿着砖墙向上蔓延，音乐比平日收敛许多，低沉鼓点贴着地面震动。长桌上摆着酒、蛋糕与几样简单餐食，来的都是熟人，陈风、田辉、几个已经毕业的学生会成员，还有曾庭圈子里常来往的朋友。
　　左逸站在吧台旁，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威士忌。有人过来敬酒，他便碰一下杯，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失礼。
　　旁边的田辉戳了戳陈风的胳膊：“老大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陈风压低声音，一双狐狸眼垂下，吓唬他：“你才看出来啊！他的低气压今晚肯定有人要倒霉！”
　　“那我不触他霉头。”
　　八点十五分。
　　曾晴还没有回来。
　　左逸有意无意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停在三天前的聊天记录，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又板着脸把手机关上了。
　　“寿星今天兴致不高啊。”曾庭走过来撬开一瓶酒递给他。
　　左逸接过就闷头就喝。
　　“过生日就高兴点。”

　　门锁“滴”地响了一声。
　　磨砂玻璃门向内推开，曾晴先走进来，侧过身，替后面的人扶了一下门。
　　酒吧里的说笑停了半拍。
　　温辞穿着那条黑色长裙，暗纹绸缎从肩头贴着身体垂下来，灯光掠过时，平整布面才显出水波一样的光泽。她没有披外套，大片雪白肩颈露在昏暗光影里，松松挽起的长发垂下两缕，耳侧黑钻随着脚步摇晃，在锁骨旁投落细碎冷光。
　　裙摆从左腿开衩，走动时若隐若现的露出修长腿线。
　　左逸端着酒杯，目光却已经落在她身上。
　　她今晚实在漂亮。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清被黑色衬得愈发鲜明，偏偏眼尾被化妆师扫了一点不明显的红，行走间裙摆晃动，冷淡里平白多出几分艳色。
　　曾庭原本正靠着沙发同人说话，看见她过来，目光越过她肩头，先看了一眼吧台旁边的人，随即往旁边让出位置。
　　“稀客。”
　　“曾庭哥。”温辞喊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黑色裙摆顺着沙发铺开。
　　“我还以为今晚请不动你。”
　　“确实没请动。”温辞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意有所指的看向投入自己家男朋友怀抱的那个小的灿烂的罪魁祸首，“我是被绑来的。”
　　刚刚坐到对面的曾晴立刻抬头：“我人还在这里，你告状能不能稍微避着一点？”
　　“说给你听的。”
　　“没良心。”
　　一旁的左逸趁机出手，目标是温辞手里的酒杯：“你空腹别喝这个。”
　　温辞避了一下：“就一杯。”杯中加了薄荷与青柠，入口冰凉，落进胃里却烧出一片灼热。温辞握着杯脚，等那股不适过去，神色如常地问起曾庭拳馆的事情。
　　“陈风欠我的那顿饭，什么时候还？”
　　“他欠的东西多了。”曾庭说，“记我账上，回头让他来店里打工。”
　　“哥。”曾晴瞪他，“别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男朋友。”
　　“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已经不在家里了。”
　　“谁稀罕在你家。”
　　几个人笑起来。

　　温辞端着酒杯跟着笑。她今日兴致似乎很好，眉眼弯起来，酒吧里的暗红灯色落进那双眼睛，照得人比平日鲜活许多，就是喝的太快了，头有些发晕，整个人往曾庭旁边靠过去。

　　眼看着这一切的男人眸色深沉，仰头喝尽了杯中那点酒。刚刚讨了个没趣以后，修长身形的男人就起身去了吧台，没在他们聊的热火朝天的地方坐着。
　　田辉还没有看出不对，端着蛋糕从后面挤过来：“老大，蜡烛还点不点？”
　　陈风一把将人拽回去：“你想点就自己点，别过去。”
　　“怎么了？”
　　“活着不好吗？”
　　田辉终于顺着他的眼神看见卡座里的温辞。他沉默几秒，抱紧蛋糕，十分识趣地退到了另一张桌子旁边。

　　陈风笑了一声：“曾庭哥今晚大概挺冤。”
　　温辞耳侧那缕碎发不知什么时候缠进了耳坠。她试着解了两次，黑钻反而被缠得更紧。曾庭放下酒杯，侧过身，示意她别动。
　　他的手刚抬起来，吧台上传来一声沉响。
　　杯底重重落在大理石台面。
　　左逸走了过去，步子不快，黑色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擦过腰侧，唇边甚至还留着招呼客人时那点极浅的笑。曾庭看见他，手立即收了回去。
　　温辞低着眼睛继续解耳坠。
　　左逸在卡座旁停下：“缠住了？”
　　“嗯。”
　　修长的手指明显比较灵巧的，原本勾的死死的头发听话的松开了。
　　左逸按住起身就准备走的温辞，挑眉：“温小姐，赏脸出来吵一架？”
　　温辞抬眼看他。男人站在酒吧昏暗灯光里，眉眼是取之不散的阴郁，显然是憋久了，她觉得好笑，这人是这么容易就破防的吗？于是，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扯着他的手腕率先往外走。

　　门一关，曾晴长长吐出一口气。
　　曾庭看向妹妹：“下次他们两个闹别扭，你离远一点。”
　　“为什么？”
　　“容易折寿。”

　　后巷刚下过雨，积水沿着墙根流进排水口，霓虹灯牌被雨水倒映在地面，红得支离破碎。厚重隔音门挡住大半音乐，鼓点透过墙体闷闷地震。
　　温辞踩着高跟鞋下了台阶，鞋跟落进一道砖缝，身体偏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即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开。温辞垂眸扫过他解释肌肉线条纹理的胳膊，衬衫挽起在手肘的地方，名贵的百达斐丽在骨骼明显的腕间熠熠生辉。
　　“你要说什么？”

　　巷子里有风，吹得她耳侧碎发不断擦过脸颊。左逸伸手，拨开碎发，指腹碰到她耳廓，带着酒后的热意。两个人不知不觉中换了位置，左逸挡住了大半的夜风。
　　“身体好点了吗？”
　　“你不会自己看？”温辞头都不抬，“左逸，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男人只是沉默，然后道歉：“是我不对，不应该放你一个人……”他这两天晚上都去温辞的公寓，可是公寓里面黑着灯，敲了一次门也没有开。
　　“那天摔门走的人是你。”温辞说，“三天没有消息的人也是你。现在我同别人多说几句话，你倒知道生气了。”
　　“你是故意的……”他眸色沉沉的盯着眼前人，被着光，温辞看不出他的情绪，只知道他身上的气场似乎比刚刚闻起来更生气了。
　　清冷的女孩一时憋屈，直接就开口：“那你要是看不惯就分手……你也管不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说——”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
　　左逸一步跨过来，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三天积压的委屈和想念，力道很重，几乎是惩罚性的纠缠。温辞被他按在墙上，后背贴上冰凉的水泥，身前却是男人滚烫的胸膛。她伸手推他，指尖抵住他胸口，却被他一只手攥住，反扣在腰后。
　　她咬了他一口。
　　左逸吃痛，退开半寸。唇上沾了一点血，他抬手抹掉，没恼，反而笑了。
　　“我不想分手。”他说，声音低哑，额头抵着她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你明明看见我了。”
　　温辞没说话。她确实看见了。第二天晚上从学生会出来时，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梧桐树下，车里的男人靠在方向盘上，车窗开着一条缝，烟头的红光一闪一灭。她当时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后门走了。
　　“我受不了你不理我。”左逸的声音埋在她颈窝里，“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说话。”
　　温辞抬起手，摸到他的脸。指尖碰到他下颌的胡茬，他大概也没有睡好。她的拇指擦过他的嘴角，那里还有她刚才咬出来的伤口。
　　“我犯病的时候，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左逸的手臂一僵：“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
　　温辞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偏过头，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感觉到他喉咙里低沉的声音在震动。
　　“我和你哥聊了有关于你的病，没了叶医生也会有很多很好的心理医生，我们可以去多看看别的医生……我只会心疼，我们一起去战胜它好吗？”

　　“左逸……”修长纤细的女孩叹气呢喃道，“血擦不干净了……”
　　“是我不好……我们可以一起重新装修好不好，把他还原成一模一样的。”
　　温辞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让他觉得心都碎了。
　　温辞不语，仰头亲吻他。
　　他的手从她后颈移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的弧线慢慢滑下来，停在下颌角上。拇指抵着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温辞被迫仰起脸。

　　他鼻息打在她颧骨上。温热的，一阵一阵，比她的呼吸慢。他呼出来的气里有很淡的咖啡味，混着一点薄荷。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吃的薄荷糖，大概是下午。那股味道钻进她鼻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香烟的味道。
　　温辞有些天马行空的想，他说要看着她戒烟，自己也要以身作则，他身上就没在闻到过烟味了……薄荷的味道混合上咖啡的味道，倒也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