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50、第 50 章 第

　　第五十章
　　夏末的南城，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梧桐叶却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打着旋儿落进校园的甬道里。
　　温辞开学了，恢复了正常的选课和上课节奏，也重新参加了学生会的一些日常事务。整个假期的休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出院那会儿好了不少，只是身边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份"好"，多少带着几分刻意维持出来的平稳。
　　九月的一个周末，是温辞的生日。
　　她向来不喜欢过生日，这个日子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时刻——小时候的生日，是被父母遗忘在角落里的日子；后来的生日，又总是和那场悲剧的阴影纠缠在一起。她已经习惯了让这一天悄无声息地过去，能不提就不提。
　　"今天不用特意安排什么。"她提前跟左逸打过招呼，语气很平淡，"就当普通的一天就好。"
　　左逸嘴上答应得爽快："好，都听你的。"
　　那天下午，左逸说公司临时有个会要开，让她先回家等他，晚点就到。
　　温辞的公寓和阁楼是连着的，三楼是她的画室，楼下是起居的地方，这栋她住了大半年的老楼，早就摸得比谁都熟。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上楼，推开客厅门的瞬间，脚步却顿住了。
　　客厅的灯全都关着，只有点点烛光顺着地面蜿蜒铺开，一路从玄关延伸到落地窗前，落地窗外，是他不知道从哪里请人临时搭起来的一片小小的露台花园，一串串暖黄色的灯串挂在藤架上，风一吹，轻轻摇晃，像是撒了一地的星子。
　　茶几上摆着一个不算张扬、却精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小蛋糕，奶油上用巧克力酱写着她的名字，旁边围着一圈她喜欢的那种橙粉色调的鲜花。
　　"生日快乐。"
　　左逸从阳台的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着的果酒，脸上是她许久没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雀跃。
　　"你不是说……"温辞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了听你的，"左逸笑着走近她，"可是我没说不准备啊。"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辞，你出生这天，是我最想认真对待的一天，不管你自己想不想过，我都想替你好好过一次。"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的眼睛格外亮，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神情。
　　温辞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心口某个地方，被这份用心熨得暖融融的，几乎要跟着这满室的烛光一起软下去。
　　"来，"左逸拉着她走到蛋糕前，"许个愿，吹蜡烛。"
　　温辞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搭在他的手背上，被他半引导着凑近蛋糕，火苗的暖意贴着她的脸颊。
　　许愿……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许过愿了。
　　那簇小小的火苗，晃晃悠悠的，温辞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画面——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桌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母亲端上最后一道菜，笑意盈盈地说，今天是团圆的好日子。
　　那一桌菜里，全都放了香菜。
　　作呕的味道，她的母亲也并不爱吃香菜，但是好像为了香菜过敏的女儿，每一道菜都撒上了一大把。
　　她的喉咙一阵发紧，眼前的烛光忽然开始扭曲、晃动，跟记忆里那顿饭桌上的暖光重叠在了一起。
　　"妈，你说好了要给我过生日的……"
　　小小的自己坐在饭桌前，浑身开始起疹子，痒得钻心，可是那双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转瞬之间就冷了下来，只剩下嫌恶。
　　——麻烦精。
　　——累赘。
　　——终于送回去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嗡鸣声，从耳膜深处炸开，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到太阳穴，爬进眼底。
　　紧接着，是另外一个雨夜，密不透风的黑，很多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往深渊里拖，地面很硬，硌得后背生疼，令人作呕的熟悉感贴着耳廓一点点渗进颅骨。
　　一道白光，一晃而过，紧接着耳边闷响，重重地砸在她胸口最深的地方。
　　温辞感觉自己的世界从那一声闷响里裂开了一道口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城哥……"
　　她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明灭闪烁，一瞬间是烛光晃动的蛋糕，一瞬间又是那片浸透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地面，两个画面来回切换，绞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温辞！"
　　左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骤然拔高的惊慌。
　　他一把接住了几乎要软倒下去的温辞，触手一片冰凉，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手臂，嘴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那双眼睛睁着，却什么都没有在看，空茫茫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温辞，看着我，看着我！"
　　左逸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措，他死死地抱住她，一只手不断地拍着她的后背，试图用自己学过的那些方法帮她顺气，可是那具单薄的身体只是一味地抽搐，什么都听不进去。
　　左逸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烛光被打翻在地毯上，暗黄色的花瓣散落一地，那份精心筹备了大半天的惊喜，四分五裂。
　　靠在他的怀里，痉挛渐渐平息下来，温辞的呼吸变得绵长，精疲力尽的她沉沉的昏睡了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左逸把她抱到沙发上，替她盖好毯子，面对这眼前的狼藉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他一个人靠着沙发旁边的地毯坐下来看这眼前的场景，万般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
　　温辞刚脱口而出的名字让他心脏紧揪……可又无可奈何。
　　温辞是被身体的酸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熄灭了，只留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还亮着。
　　左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额头，闻声抬起头来。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温辞挣扎着坐起来，声音还带着一点虚弱的沙哑，"抱歉，弄坏了你准备的东西。"
　　"我不在意这个。"左逸的语气很低，"我只是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
　　"我说了没事。"温辞打断了他，语气比自己预想中要重了几分，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喉咙里那点没来得及压下去的烦躁，此刻正一点点地往外渗，像一根被反复揉搓的引线，随时会烧到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左逸忽然开口，语气很慎重，"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
　　温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了。"
　　"为什么？"左逸抬眼，定定的看向她，"路易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你的身体状况要是一个人发病怎么的了。你非要守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我自己这边，我有安排。"温辞的语气开始变得疏离。
　　"什么安排？三楼那间屋子，你到现在都没有收拾干净吧？"左逸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不让我上去，我一直都没说什么，可是温辞，那是叶纤月捅你的地方，血迹都还在，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住在这个案发现场里？"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是因为那些画吗？"
　　这句话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左逸问了出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口袋里那个藏了很久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此刻贴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他原本想着，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就把它拿出来。可是现在，那个盒子只能一直窝在他的口袋里，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是不是还爱着他？"左逸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字一顿地往外挤，"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过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温辞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绪。
　　"左逸，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久城。"她一字一句地说，"他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左逸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你们两个，没有可比性。"
　　左逸怔怔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他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这样一句。
　　心口正中央钉进了一根钉子，却连拔出来喊疼的余地都没有。
　　他缓缓地站起身，指尖依旧紧紧地攥着口袋里那枚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压抑的疲惫，"我知道了。"
　　他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左逸。"
　　温辞知道他是会错了意，起身喊了他一声，可是左逸的脚步没有停，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紧接着是楼下引擎发动、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温辞一个人站在原地，客厅里散落一地的蜡烛和碎花瓣，还有那个歪倒在茶几上、早已失了形状的蛋糕，安静地陪着她，度过这个她本来就不想过的生日。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温辞没有再去收拾那片狼藉，她抬脚，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往三楼的阁楼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还是那晚打斗后的模样，没有人敢轻易动过——画框东倒西歪地散在角落，有几幅稿子被撕裂了一半，木质地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早已发黑发暗的血痕，蜿蜒地爬过半个房间。
　　温辞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狼藉，忽然觉得一阵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可她还是弯下腰，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
　　她先把那些散落的画稿一张张拾起来，分门别类地铺在地上——一边是久城留下的那些风景画，另一边，是她自己这些年零零散散画下的、那些不成气候的稿子。
　　指尖拂过一张画着雪山的残稿，边角已经烧焦、卷曲，她的动作顿了顿，才继续往下分拣。
　　一个多小时过去，画稿分好了类，她又找出储物间里落灰的纸箱，一个一个地把它们仔细包好，垫上防潮的棉纸，装箱。
　　十几个纸箱，渐渐在墙角堆叠起来。
　　温辞蹲在地上，望着那片木地板缝隙里顽固的血渍，伸手拿起抹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拭起来。
　　血迹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的指尖被木刺划破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一点血珠，混着抹布上原本的暗红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窗外的月色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一个人，就这样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着那片怎么都擦不干净的地板，直到东方泛起微光，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十几个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像是一段被彻底封存起来的过去。
　　温辞靠着墙坐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一点知觉，膝盖也因为跪得太久而阵阵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灰尘和血痕的手，忽然想起左逸昨晚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还有他攥在口袋里、始终没能拿出来的那个东西——她其实看见了，那个藏在他外套口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一小块方正的轮廓。
　　温辞闭上眼睛，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