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49、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美国东岸的春天来得比南城晚一些，纽约的街道两旁还残留着没化尽的雪渍，医院的走廊里却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左逸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等着护工把父亲的输液换完。
　　左董事长自那次中风昏迷以来，已经卧床将近半年，脑部的损伤让他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但意识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先生，都弄好了。"护工示意左逸可以进去了。
　　左逸推门进去，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开口，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男人。
　　左董事长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您。"左逸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多少温度。
　　沉默持续了一会，左逸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光盘，走到病房角落的电视机前，插了进去。
　　"给您看点东西。"
　　屏幕亮起，是一间狭小审讯室的监控画面，画面里坐着一个穿着囚服、面容憔悴的女人——正是那位卷款潜逃、被左逸的人堵在洛杉矶公寓的继母。
　　审讯人员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对着镜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忏悔，只有被戳破了伪装之后的坦然："我图什么？还不就是图钱。他那点感情，我从来没稀罕过，早点拿到钱走人，比装十年贤妻累多了。"
　　床上的男人猛地一个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怪响，眼睛瞪得极大，直直地盯着屏幕。
　　"这……这……"
　　他想要抬手，可是那只已经不太听使唤的右手只是徒劳地在被子上抓了两下，什么都没能抓住。
　　左逸站在电视机旁，垂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监控视频播放完毕，屏幕重新暗了下去，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左董事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也开始发紫，随即，监护仪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医生！医生！"
　　护工冲了出去喊人，医护人员很快涌了进来，一阵忙乱之后，左董事长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只是这一次的刺激，让他本就受损的脑血管又一次出现了梗塞，右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连含糊的言语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双还算清醒、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眼睛。
　　左逸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靠着墙，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医生追出来，语气里带着谨慎的责备："左先生，病人的情绪波动太大，对病情很不利，您以后探视的时候，还是尽量……"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左逸打断了他，语气礼貌，却没有半分歉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把发妻逼上绝路的男人，如今连自己的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这样清醒地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地看着天花板，度过接下来所有的岁月。
　　左逸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司律师的电话。
　　"父亲的行为能力鉴定，尽快走完流程。"他的声音很平静，"财团那边的股权变更，也一并处理。"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母亲当年在浴缸里那双缓缓阖上的眼睛，还有那天他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救护人员把母亲抬走时的无助，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真正淡去过。这场迟来的、算不上光彩的报复，未必真的能让那份积压多年的窒息感彻底散去，可至少，那个曾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终于也尝到了一点被辜负的滋味。
　　·
　　一周后，左逸带着一沓文件回到了南城。
　　温氏与ZZ联合开发的锦坊项目，正式竣工交付，销售数据在半年内翻了三番，是南城这两年最亮眼的地产项目之一。
　　发布会当天，温信作为温氏的负责人，跟左逸一同站在台上，为项目剪彩。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主持人念着双方的合作历程，话里话外都是溢美之词。
　　"温总，左总，能跟我们分享一下这次合作最深的体会吗？"
　　温信笑着开口，措辞得体，几句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轮到左逸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们双方都相信彼此，所以才能走到今天。"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只有站在角落的温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过桥资金和信任赌注，如今项目大获成功，那笔曾经悬在半空的资金，也算是尘埃落定，有了一个漂亮的正面收尾。
　　发布会结束以后，温信拉着左逸单独喝了杯茶。
　　"这次多亏你们，锦坊这个项目，也算是温氏这两年最漂亮的一仗了。"温信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欣赏，"左逸，说实话，我一开始对你们这次融资的方式是有顾虑的，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温总客气了，这本来就是双赢的事情。"左逸笑了笑，语气很谦逊，心里却清楚，这场"双赢"背后，是他自己动的那笔从父亲财团里挪出来的钱，是他半年多来在南城和纽约之间连轴转，才勉强撑起来的一盘大棋。
　　温信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左逸片刻，忽然笑道："左逸，你跟我妹妹这半年，也是聚少离多吧？"
　　"是有点。"左逸点头，语气里难得地流露出一点疲惫，"等公司这边的事情理顺了，我想抽个时间，好好陪陪她。"
　　"她这个人啊，"温信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其实比谁都在意，你多花点心思，别总让公司的事情占了她该有的位置。"
　　"我明白。"左逸应道，心里却清楚，这半年来自己缺席的，恐怕远不止是陪伴那么简单。
　　·
　　左逸接下来的半年，几乎都是在美国和南城之间连轴转。
　　父亲彻底失能之后，家族里那些原本对左逸颇有微词的旁支亲戚，一下子都没了话语权，左逸凭借行为能力鉴定的结果和早已准备妥当的法律文件，顺理成章地接管了父亲名下所剩不多的资产，又借着这次锦坊项目的成功，一举把ZZ的估值抬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半年后，路易暖来南城看望温辞，恰好撞见左逸从公司赶回来，行色匆匆，谈吐间已经没有了从前那副学生会会长的松弛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不容置疑的气场。
　　"你们左会长，现在真是今非昔比了。"路易暖坐在温辞对面，喝着奶茶感叹道，"上次听沈遇说，他去美国谈的那个并购案，把对方几个老狐狸都镇住了，一分钱都没多花。"
　　"是吗。"温辞的语气很平淡，手里转着勺子，没什么起伏。
　　"是啊，"路易暖没有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继续说道，"现在外面都说，左会长是真正能扛事的商人了，不是靠家里给的那点底子，是自己一步一步打出来的。"
　　温辞抬眼看向窗外，正好瞥见楼下停车场里，左逸正低头接着一个电话，眉头微蹙，语速极快，三言两语就把电话那头的问题解决了，转身往楼里走的时候，脚步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是啊。"温辞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个曾经在酒吧里跟她打赌斗气、在拳馆里跟人喝酒摔跤的少年，好像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被生生磨成了另一个人。
　　·
　　一个周末，温辞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一口带着老派京腔的男声，客客气气地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维创的周老先生，左逸的外祖父。
　　"温小姐，冒昧打扰了。"周老爷子的语气很和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长辈慈爱，"左逸这孩子最近太忙了，怕是没跟您提过，他这两天是不是要去纽约一趟？"
　　温辞握着手机，指尖在被子上顿了顿，语气不咸不淡："周老先生，这件事，您问左逸本人，应该比问我更清楚。"
　　"他这孩子，忙起来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周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温小姐，您跟他关系好，他这次去美国具体是处理什么事，行程排到什么时候，方不方便跟老朽透露一二？"
　　温辞沉默了两秒，心里已经把这通电话的意图摸得七七八八——左逸这半年来独立行事的架势越来越足，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还会顾及维创、顾及这位外祖父脸面的少年了，这通看似关心的电话，说白了，不过是想借着自己这层关系，重新摸清楚左逸的动向，找到能拿捏住他的缝隙。
　　"周老先生，"温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左逸的行程，我从来不过问，他也从来不会让我替他向谁汇报。您要是有事，还是直接联系他本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语气："温小姐说得是，是老朽唐突了。"
　　挂了电话，温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眉头微微蹙起。
　　晚上左逸回来，她把这通电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他。
　　左逸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还挺沉得住气，"左逸的语气很淡，"半年多不联系我，倒想起从你这里下手了。"
　　"你要不要跟他说清楚？"温辞看着他，"这样拐弯抹角地打听，也不是个事。"
　　"不用。"左逸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让他打听去，反正也打听不出什么。"
　　温辞没再多问，只是那晚睡前，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隐约觉得，这个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的男人，心里恐怕早就绷着一根她还看不清楚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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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辞的身体，在这半年里也算是慢慢有了起色。
　　沈洛按着新的营养方案，隔三差五地给她调整食谱，路易暖那次撞破以后，也时常盯着她吃饭，左逸更是几乎顿顿都要陪在旁边。这样连番的注意之下，温辞的进食量确实是回升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从前那种透明的苍白。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份"好转"里，掺杂了多少温辞自己精心维持的表演成分。
　　她学会了在人前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学会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各种办法把多余的分量处理掉；她学会了在体检抽血前多喝几杯水、多睡几个好觉，让那些数字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沈洛后来复查的那几次血常规，血红蛋白的数字的确是缓慢地回升了，只是回升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要慢得多，也比温辞自己嘴上说的"好多了"要慢得多。
　　有那么几次深夜，左逸出差在外，温辞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望着天花板，会没来由地想起路易暖那晚崩溃的哭声，想起沈洛那份皱着眉头的检验单，想起程寓临走前那句没说完的"你最近是不是吃得很少"。
　　她知道自己在骗人，也知道这样骗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骗到骗不下去的那一天。
　　可是每当那种熟悉的、抗拒进食的冲动涌上来的时候，她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向它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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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以后，左逸几乎把所有能推的应酬都推掉了，只要没有非去不可的场合，他就守在温辞身边。
　　有天深夜，左逸办公到很晚才躺下，习惯性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女孩。月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眉头却是微微蹙着的，好像连梦里都不得安稳。
　　他忽然想起渚风那次在医院外面，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的那句话——"我的妹妹要是真喜欢一个人，肯定同甘共苦，不会让她一个人以身犯险。"
　　那时候左逸只当是长辈调侃他护得不够周全，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心口上，钝钝地疼。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角的碎发，没有把她吵醒，只是那样望着，望了很久。
　　这大半年，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推掉应酬，日日陪伴，换着花样地哄她吃饭，可温辞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那双总是清冷却藏不住情绪的眼睛，如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左逸开始盘算，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让她真正地走出去透透气。
　　正好这段时间，他要飞一趟美国，把父亲名下最后一点残余的势力彻底收拢进来，走之前，他想带温辞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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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庭的拳馆还是老样子，隔着后门进去，没有前厅那么吵闹。左逸让温辞窝在软沙发上休息，自己脱了外套上了拳台，跟陈风他们打了一场热身。
　　曾庭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在温辞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许久不见，气色好多了。"
　　"谢谢曾庭哥。"温辞接过杯子，目光落在拳台上正专注对练的左逸身上。
　　曾庭这个人，温辞是知道一点底细的——年轻时也曾经在最黑暗的地方摸爬滚打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是靠着自己一点点从那种见不得光的日子里挣扎出来，如今才有了这样一份能摆在明面上的产业。他这样的人，看人的眼光通常都比旁人更准一些，也更知道什么样的沉默，底下藏着什么样的东西。
　　"你知道吗，"曾庭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跟我说过一句甜言蜜语，追你那阵子，也没见他学过什么套路。"
　　温辞被这话说得笑了一下，没接话。
　　"可是他早就把你规划进他的未来里了。"曾庭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不知道吧，他跟我提过好几次，说等公司这边理顺了，想带你去看看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还问过我，说想给你在南城置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不是租的，不是临时的。"
　　温辞握着果汁杯的手指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
　　"未来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拳台上传来的击打声盖过去。
　　曾庭看着她这副神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拳台，左逸正好一拳打偏了对手的进攻，反手一记漂亮的直拳，赢下了这一局。
　　"温辞，"曾庭忽然又开口，"你对未来这两个字，好像不太敢想。"
　　温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这个话题轻轻地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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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难得地过上了一段寻常情侣该有的、琐碎又温馨的生活。
　　左逸陪着她逛商场，别的女孩子都往奢侈品柜台跑，温辞却拉着他一件件地问户外用品店里的登山装备，认真得让店员都以为她是专业驴友。左逸高中时野营的底子还在，时不时替她答疑，两个人一来一回，倒也自成一套默契。
　　逛累了，左逸带她去吃网红汉堡店，看着温辞一脸新奇地对着芝士流心拍照，他难得地没纠正她的饮食习惯，只是笑着替她把薯条上的番茄酱挤得更多一些。
　　"你不是不让我吃这些垃圾食品吗？"温辞叼着薯条，狐疑地看他。
　　"你以为我看不见你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吃的那些零食袋子？"左逸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多吃两口正经的垃圾食品，总比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好。"
　　温辞被他这话说得心虚地低下头，没敢接话。
　　有天下午，左逸提出要带她去拳馆看看，说陈风他们喊着要比试两场。温辞窝在软沙发的一角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整理衣服。
　　"你睡得正香，舍不得。"左逸笑着替她理了理头发，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走吧，带你去见见曾庭哥。"
　　那天晚上聚餐的时候，几个人玩起了骰子游戏，温辞头一次上桌，几局下来赢得云淡风轻，把陈风、田辉这些常年混迹此道的老手输得直哀嚎，倒是让左逸看得心花怒放，一路搂着她回家的路上都没停止过嘴角的笑意。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老婆大人这么有本领。"
　　"少贫嘴。"温辞被他这声"老婆大人"闹得耳根发烫，抬手推了推他。
　　这样的日子，温辞难得地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只是每当有人不经意地提起"以后"、"将来"这样的字眼，她心底那点藏得很深的犹疑，还是会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来，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看着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凉。
　　窗外的春意一天比一天浓，只是这份浓烈的生机，究竟能陪她走多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