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相争 “公子是探 ...

  •   一声带着酒意的笑,从屏风另一头传来。

      “明晏,你那宁姨娘今日可真给你长脸!”

      是柳文翰,首轮敬酒已毕,他的声音比平时更高些:

      “姨母当众夸她‘养花养出了神韵’,又会说余杭软语逗姨母高兴……这份玲珑心思,旁人还真比不了!”

      沈明晏疏淡道:“文翰兄说笑了。”

      柳文翰却不罢休:“诶,我那儿刚得了几斤上好的明前龙井,改日带你那宁姨娘过来品鉴品鉴,看是不是地道的家乡味儿?”

      沈明晏彻底冷下:“她不懂茶,文翰兄若想品茗论道,我书房尚有圣上御赐的庐山云雾,改日可请兄台过府一鉴。”

      柳文翰的笑声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响:

      “瞧瞧,明晏还是这般护得紧!”他转向其他男宾,”咱们探花郎如今是‘金屋藏娇’,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了!”

      其他人已窥见沈明晏沉凝的面色,立刻打圆场:“文翰兄今日兴头足,话也密,来人,为柳郎中换上一盏醒酒茶!”

      柳文瀚却仿佛真的醉了一般,点头应下:“是,是,我醉了——醉眼看花,花更娇嘛!哈哈哈……”

      主位上一直安坐用膳的静颐夫人,轻放下手中汤匙:“文瀚。”

      只这两个字,屏风那头所有的喧哗谈笑,如同被一刀切断。

      静颐夫人缓缓道:“你大哥前日来看我时,还夸你近来在户部公务勤勉,今日既来与我贺寿,便好好松快松快,多与亲友们说说话,莫总是缠着明晏说些闲篇。”

      听到大哥名号,又是从静颐夫人口中说出,柳文翰再不服气,也不敢造次了。

      他敛了所有轻浮,恭谨道:“是……小侄方才多饮了几杯,失态了,请姨母恕罪。”

      静颐夫人重新拿起汤匙,对身侧的嬷嬷吩咐:“今日这雪蛤羹炖得正好,清润不腻,去,给各桌都添上一碗,让大家也都尝尝。”

      侍女们齐声应诺,暖羹特有的甜香随着袅袅热气弥散开来。

      阿宁捏着勺子,沿着碗边慢慢舀着雪蛤羹。

      屏风那头的对话,自然也传到了女席。

      她听见了沈明晏的回应,是点到为止的警告,是一句“她不懂”打断轻佻。

      如同晨起时,面对她喝下的那碗避子汤一样,用一句“苦吗?”表达关心。

      然而,这也算得上是“规矩”允许范围内,他能给予的最大回护了。

      只是……

      阿宁放下手中调羹,捏捏掌心。

      她掌心沁出的微凉湿意,骗不了自己。

      “……春桃,去和少夫人请示一声,方才听静颐夫人说起临水轩的睡莲,我想去瞧瞧,看能否帮着侍弄一二。”

      柳氏自然应允,又请了静颐夫人身边的嬷嬷,派一名小丫鬟领路。

      一番安排下来,待春桃重新回到席位,傻眼了。

      ……她那么大一个姨娘呢?

      此时男宾席间,柳文瀚把玩的酒杯一顿。

      屏风外,一抹清丽如雨过天青的衣色轻盈掠过。

      他的目光随之追了过去,邻座见他出神,打趣道:“柳郎中这是瞧见什么了?眼都直了。”

      柳文翰看向杯中酒液:“方才似乎瞧见只青鸟儿飞过去了。”

      那妾室……此刻该是奉了姨母的话,去临水轩看看睡莲。

      临水轩,那可是个僻静地方。

      柳文翰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杯往桌上一磕:“失陪片刻,去醒醒酒。”

      他起身时,沈明晏正被族中一位长辈唤到身边说话。

      柳文瀚瞥了沈明晏背影一眼,然后理了理衣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厅外的方向踱步而去。

      此刻宴席正闹,阿宁独自站在池塘边,风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深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感略略散了些。

      “这不是宁姨娘吗?真是好雅兴。”

      一道略显几分轻佻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本官也想和姨娘讨教讨教,那睡莲有什么门道。”

      阿宁猛地回头。

      柳文翰正摇着折扇,站在几步开外的游廊下。

      “前头吃酒吃得闷了,听下人说这边风雅清静,没成想,竟在这儿遇上了宁姨娘。”

      阿宁正面迎上了柳文翰打量的视线。

      柳文瀚也趁此机会,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脸。

      衣着素淡,脂粉微施,和柳文翰平素偏好艳丽妩媚的类型,完全不同。

      难怪。

      难怪那日赏荷宴上,沈明晏对红珠的示好避之不及,原来不是不解风情,是口味不同?

      借着酒意,柳文瀚又近了两步,这样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阿宁耳垂上的那点碧玉光泽。

      透过竹叶缝隙的阳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微光。

      “明晏那小子……倒是会挑人。”

      话一出口,连柳文翰都觉得这话过于轻佻。

      但酒意盖着脸,此刻反倒催生出一种“你能奈我何”的混不吝痛快感。

      阿宁模样恭顺:“公子是探花出身,天子门生,看人看事,自是有眼光的。”

      柳文翰皱了皱眉。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只在夸沈明晏的。

      她夸沈明晏会挑人,那被挑中的是谁?

      他索性身形一动,将她面前的光线遮去大半:“……正好,我府上也有几缸南边寻来的名品睡莲,改日请宁姨娘过府‘指点’一二,如何?”

      阿宁好似真来了兴致:“哦?是什么品种的睡莲?”

      “姨娘倒是问得仔细……”柳文翰哪里识得什么睡莲品种,扇柄虚虚一点,“左右不过是些稀罕颜色,姨娘见了自然认得。”

      “柳郎中说笑了。”阿宁不退不避,“时间花木何其繁多,妾身只识得些寻常花草,不敢妄言‘都识得’。”

      “何必自谦?明晏好福气,连莳花弄草这等雅事,都有人代劳。”

      “郎中说的雅事,同妾身做的,应当不是一回事,妾身日日和泥土打交道,翻土除虫,满手泥污,那都是些最粗苯的活计。”

      几番来回,柳文翰没占得丝毫便宜,甚至隐隐落于下风,他渐觉哪里不对,神色敛了几分。

      眼前这女子,神色昂扬,眸如点漆,并无刻意昂首,却自有一种无法催折的力量。

      和方才在前院花厅所见,似乎是一个人,又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柳文翰心头一动,生出几分兴味。

      他语气更显慵懒:“听说……你原是婢女出身?那该更懂规矩才是,在这高门后宅里,什么该争,什么该让。”

      “妾身愚钝,请大人明示。”

      柳文翰微微倾身:“今日你能坐在这儿,是沈家给你的体面,他日若需要你为沈家、为明晏的前程‘周全’些什么,你也该知进退,是不是?”

      阿宁眼睫未动:“……妾身竟不知自己蒲柳之姿,还能周全至此?”

      柳文翰冷笑:“譬如,江南盐道那位李大人,上月就‘割爱’,把自己最宠爱的一个妾室,赠给了新任的巡抚大人?听说还成就了一段‘慧眼识才、成人之美’的佳话呢。”

      阿宁缓缓回道:“拿房里人去换的前程,那是李大人的前程,公子的前程,自有公子自己去挣,不劳柳郎中替公子操心了。”

      她正欲避道而行,柳文翰脑子一热,竟真的伸手,要去拉她手臂。

      “你——”

      游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宁闪避的动作慢了片刻。

      竹叶被急速拂动,发出簌簌声响。

      一声低喝,如切冰断玉,骤然炸响。

      “柳文瀚!”

      柳文翰迅速收了手。

      再转身,他脸上已换回平时调侃的笑意:“明晏也来醒酒?真巧,我正遇上宁姨娘,讨教了几句侍弄花草的门道。”

      沈明晏疾步踏入游廊,目光先是一凝,随即如同淬了寒冰般,直直刺向柳文瀚。

      他等不及阿宁慢慢向他挪动脚步,直接上前,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文翰兄醉了,我让人送你回席。”

      沈明晏平日的温雅从容荡然无存。

      柳文翰却反而更显张狂。

      “醉?我清醒得很!”

      他目光再次落在阿宁身上:“不过是个妾室,明晏何必这般小气?大不了……我家那个红珠,琵琶弹得绝,模样也俏,我送你!换你家的宁姨娘……就一个晚上,换换口味,如何? ”

      闻言,阿宁倏地看向沈明晏。

      沈明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即便以涵养功夫著称的沈探花,此时此刻,脑中那根理智的弦也绷到了断裂边缘:

      “阿宁是我院里的人,不是外头随意买卖的奴婢,没有转赠的道理,今日这话,我只当没听过,若再有下次——”

      柳文翰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明晏啊明晏,你是读圣贤书读傻了?我一个红珠,换你家宁姨娘就一个晚上,你还觉得亏了不成?”

      他身子晃了晃,凑近低语:“真要较真起来,按《户律》奴婢贱籍互通有无的旧例,你还占了便宜呢!”

      字字诛心。

      沈明晏猛地挥开他搭过来的手:“柳文瀚!”

      意识到再与此人多说一句,都是对牛弹琴,他用身体将阿宁完全遮在身后。

      “你在姨母寿宴之上,于佛堂清净之地,公然提此龌蹉不堪之事,是觉得柳家的家教,已不必顾念场合、不分尊卑、不论廉耻了么?!”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在离开前顿住脚步,回头,留下一句:

      “明日,我会亲自登门,将你今日所言所行,一字不落禀明岳父,问问岳父——‘姻亲之间,当守何礼’?!”

      柳文翰的酒意顿时吓醒了大半。

      他万没有想到沈明晏会如此较真,甚至不惜将事情捅到父亲面前。

      “玩笑、玩笑罢了……明晏何必当真……”

      沈明晏却牵着阿宁,步伐快而稳,头也不回地往宴厅走去。

      春桃此时才从小径尽头追来,气喘吁吁。

      待她看清阿宁苍白的脸色,又瞥见沈明晏脸上那骇人的怒色,霎时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柳文瀚僵在原地。

      他万没有想到,沈明晏竟半点情面不留,真要闹到父亲跟前去?

      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窜上柳文翰心头。

      对着空荡荡的竹林,他狠啐一口,扬声讥讽:

      “沈明晏!我问你,今日若不是我要,而是某位王爷、国公爷看上了她,你给还是不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相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更,一般早上更,这个时间点审核不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