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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鹤韵 “阿拉余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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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是沈明晏的本名,一贯只有亲近长辈唤之。
沈明晏恭敬答道:“劳姨母挂念,不过是些案牍劳形,并不打紧。”
静颐夫人看着那张与姐姐有几分神似的脸,轻叹:“当年你母亲临终前,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若是她在天有灵,见你如今这般殚精竭虑,不顾惜自己身子,定是要心疼坏的。”
沈明晏眼睫垂落,头低得更深了些:“是侄儿不孝,让姨母跟着忧心了。”
静颐夫人不再多言,她缓步走近春桃捧着的那盆鹤顶兰,凝视着那昂然欲放的花苞。
良久,她直起身。
“阿照,昔年你登科之时,我送的那盆鹤顶兰,如今如何了?”
沈明晏惭愧:“侄儿有负姨母厚望,那盆鹤顶兰……侄儿交给了花房,可管事说北地水土不服,伺候不活,早已……枯死了。”
这话面上说着好听,实则,是后来柳氏清查账目,发现那管事中饱私囊,偷偷克扣银钱物料,事发后,将他撵出了府。
静颐夫人听完,再次垂眸细看。
那花葶挺拔直举,萼瓣向两侧轻扬,如鹤翼张开,中心唇瓣一重殷红,恰是鹤顶丹色。
顺着花茎,再往下,她瞥见沙层上露出半截的锥形老根。
“你们方才说,这是府里花房养的?”
静颐夫人抬起头,目光转向沈明晏和柳氏,依旧温和:“当初连一盆现成的花都养不活,可如今不仅会种北方的花,连南方的老根……都能妙手回春了?”
全场皆静。
沈明晏和柳氏对视一眼,一时皆未敢轻易接话。
“阿照,当初姨母送你那盆花,是怎么说的?”
沈明晏躬身,如实答道:“姨母说,此花来自母亲故里,权当是她留的一点余荫,见花……便如见人。”
静颐夫人手指碰过叶片,颔首:“是啊,那是当年,我的一位江南故交送进京的,这鹤顶兰到了京城,连暖房都极难伺候,我当时想着,你母亲走得早,连故乡的春色都没能多看几眼,便想着把这花借花献佛给了你。”
“北地虽也有养开花的鹤顶兰,可开出来的花,要么形散,要么无香,唯有这江南纯正的老根,吸足了水乡的灵气,花开时如群鹤敛翼栖枝,风骨天成。”
说到这里,静颐夫人再次轻点花葶,指向那半截露出的老根。
“可这一株,分明是从枯死的老根里,生生催发出来的新芽,如若你们府上再未曾得过南方本土的老根——”
她微微停顿,环视四周。
“那这花,便是当年我赠予你的那一盆,死而复生了。”
沈明晏猛地抬眸。
这……可能吗?
是当初花房回禀的“枯死”并非全貌?
或是那管事根本未曾仔细查验,便断言花已死透?
沈明晏攥紧了袖袍中的手。
静颐夫人并无责备之意:“这花,我很是喜欢,谁养的便是谁养的,难道我这寿宴上,还容不下一个懂花的人?”
沈明晏闭了闭眼,半晌,他低低开口:“阿宁……过来见过姨母。”
刹那间,全场目光集中到了那个穿着一身素净的妾室身上。
阿宁也望向了静颐夫人。
那位夫人风华收敛,气度沉静,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株洗尽铅华的白玉兰,暗香浮动,悠然绽放。
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妾身阿宁,见过夫人。”
静颐细细端详了她片刻:“好孩子,这花……是你养的?”
“回夫人,是妾身养的。”阿宁略一迟疑,转用轻柔吴语补了一句,“阿拉余杭老人讲,鹤顶兰开花,屋里厢会有喜事体。”
说罢,又立刻转为官话,面上赧然:“妾身乡野俚语,夫人见笑了。”
静颐怔住。
耳边又响起了少女时姐妹间的呢哝软语,那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春色,青石板路,小桥流水。
到后来,是跟着亡夫一路宦海浮沉的岁月。
还有……那个与她一母同胞、却客死异乡的姐姐。
在京城住得久了,亲人、子嗣、所有的羁绊都在这里,她早已绝了回去的念头,只当自己是个京城人了。
可这一句乡音,让静颐夫人猛地压下了眼底泪意。
再次看回花上时,她的神色与方才不同了。
静颐夫人展颜而笑:“你说说,这花起死回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宁清晰答道:“回夫人,是妾身当年在花房,见那鹤顶兰因水土不服败了根,又实在不忍故乡花木就这么断了生机,这才……斗胆偷偷带回去养了。”
“偷偷带回去养?”
“是,不想那老根芯子里竟还有一丝活气,妾身便剔去腐坏,配土浅栽,慢慢养了一年才抽芽,后来蒙少爷赐院,有暖房炭火,它才渐渐养好,今年打了花苞。”
一株连京城花匠都束手无策的南方病苗,她剖开烂根,在没有暖房的粗使下院里,硬生生养了一年。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的守候与期盼。
沈明晏抬头,一瞬不瞬地看向阿宁。
她正说着关于那些泥土、枯根、沙石的字眼,眸光专注而从容。
像那株死而复生的鹤望兰,从枯根里重新抽出叶来,洋溢着令人震颤的生命力。
静颐夫人又深深看了那盆鹤顶兰一眼:“难为这孩子了,这鹤顶兰在她手中,竟养出几分了鹤的‘神韵’。”
这句夸赞,却是转过头,对着柳氏说的。
柳氏是当家主母,府里的人养花有功,自然是这个当家主母调教有度,治家有方。
满厅女眷的目光便都跟着转了过来,有笑着附和的,有点头称是的。
柳氏听懂了,也应下了:“姨母谬赞了,沈家上下,同感荣宠。”
在这样的场合,对一个妾室的夸赞,不宜过多,亦不宜直白。
阿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袖口滚边。
这道理,她都明白。
“对了。”静颐夫人看向阿宁,略带感慨,“我那临水轩前养了一缸睡莲,总不见开花,不知是不是光照差了……你若得空,不妨去替我瞧瞧那盆睡莲,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围几位夫人的眼神就又变了。
能让静颐夫人主动提及,且破例邀一个妾室去替她看花?
阿宁眼底霎时浮起光亮:“睡莲?是……?”
静颐见她这般,先笑了:“是广陵送来的‘玉玲珑’,白瓣黄心,花只掌心般大,养了两年,一朵也没见过。”
阿宁立刻接道:“这品喜暖,又怕日头直晒,水也得活水,静水养不活它。”
静颐颔首:“你一听便知道它的习性,可见是真懂花的。”
沈明晏静立一旁,紧绷的肩背徐徐放松。
她……被看到了。
被长辈认可,被众人惊叹,她……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如履薄冰了吧?
他望向阿宁,面上绽笑,暖意漫上眉眼。
日头已近晌午,席面要开始了。
众人随着静颐夫人身边的嬷嬷移步正厅入席。
人群如流水般移动。
柳文翰“啧”了一声,转身时靴尖险些踢到门槛。
阿宁跟在柳氏身后半步左右,行至门口,忽有所感,回身望向了柳文翰的背影。
与此同时,春桃借着人群遮掩,快速来到了阿宁身边。
“姨娘,方才公子离开前,特意唤了婢子过去……说席间若有人为难,或让您觉着不自在了,便立刻让婢子去寻他。”
阿宁闻言,目光又遥遥落向沈明晏所在的方位。
他正与几位须发斑白的长辈站在一处,身姿挺拔,侧脸温润。
她静静望了一瞬。
然后,对着春桃点了点头,随即脚步挪动,跟着柳氏一同入席了。
宴席初开,正厅内已按序摆开了数张八仙桌。
主位空置,等侯静颐夫人入座,至于两侧座位,则按照亲疏长幼排列得井然有序。
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以十二扇紫檀木屏风略作隔断,既能区分内外,也不至于完全阻隔声息。
按惯例,阿宁本当立在柳氏身后,随时侍奉布菜、斟酒的。
然而,柳氏在坐定后,却微微侧首:“不必总站着了,那边末席尚有空位,你去坐片刻吧。”
其他府邸带来的几位妾室,此刻都难掩艳羡。
方在静颐夫人面前露了脸,主母又大度不磋磨人,还能给个座位稍歇,这是何等福气。
忽然,坐在柳氏斜对面的李氏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听闻宁姨娘……原是在府里伺候花草的?”
柳氏闻言,也抬起眼,看了过来。
李氏感慨道:“我原以为,像明晏这般清贵出尘的探花郎,屋里怎么也该是些知书达理的佳人呢。”
阿宁不太懂这柳二夫人为何发难。
但她点了点头:“是,妾身从前确是在府里做些侍弄花草的活计,蒙公子、少夫人不弃,给了妾身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这般直接,毫无遮掩,末了还顺势全了主家的体面。
李氏一时语塞,最终,她低低咕哝:“倒是个实在性子……”
柳氏一笑:“阿宁虽出身不高,但为人本分知礼,况且,今日姨母可是对她赞不绝口呢。”
许是心中积郁已久,又饮了些酒,李氏想到自家那个愈发张扬的妾室红珠,一时没能忍住,低声诉苦:
“自打上回,那红珠在陈老夫人宴上献艺露了脸,在府里就更是……张狂得没边了,说话行事,没个轻重规矩,我说了几句,文瀚倒反过来怪我气量小、不容人。”
柳氏开解她:“二嫂,你我身为正室主母,原就比旁人多担着一份体面,底下的妾室若是不懂规矩,慢慢教便是,何苦为了这些事跟二哥置气,反倒伤了夫妻情分。”
李氏心里又是一堵。
这话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她柳湄娘倒是命好,夫君沈明晏知礼守矩,纳的妾室又安分守己,府里自然和风细雨。
可自己呢?
柳氏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二嫂,我问你,如若那红珠当真受宠,为何二哥今日不带她来?”
见李氏怔住,柳氏继续道:“二哥平日里是胡闹,但今日是正经的世家家宴,带一个戏子出身的妾室来,那是打长辈的脸,让人家看笑话的。”
她的手轻轻覆在李氏的手背上。
“二嫂,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只要你立得住,一个宠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越过你去,你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