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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愧悔 “夫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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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翰最后喊出的那一声,阿宁自然也听见了。
她垂下头,看见两人牢牢交握的手。
“……公子。”
沈明晏还在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沈郎!”
沈明晏终于停下了了,缓缓地、艰难地松开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
掌心里,赫然是被掐出的四道月牙痕。
阿宁看到他身体微微颤抖,惊呼一声:“公子,你的手!”
沈明晏忽然笑了:“无妨。”
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震荡。
他轻抚过她的脸颊:“……比不得你受的委屈。”
心头剧烈地跳动着。
他有一大堆的问题想问,想问她为何独自一人来此?想问她为何不躲开柳文瀚的触碰?想问她为何……任那混账触到她的手臂?
他知道的,阿宁很聪明。
她肯定可以想出办法周旋、脱身,至少……不该是那般近乎默许的僵立。
可当他看着阿宁此刻微微仰着的脸,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悸、担忧,是为了他。
沈明晏住了嘴。
他不想……不想再让她看到他被愤怒裹挟的狰狞样子。
刚才定是……吓着她了。
沉默蔓延。
最终,沈明晏回握一下她的手,然后缓缓松开。
“去看睡莲吧……” 他替阿宁理了理鬓边碎发,望向临水轩方向,“让春桃跟着你。”
此时若被外人看到他们两手紧牵,姿态亲密,不知又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到头来,受伤害最深的,恐怕还是她。
日头西斜,已近申时末刻。
眼看这场寿宴就要散席,先前热闹的戏班早歇了声响,只留几个乐工轻吹细曲,似是一支《阳关三叠》,余韵悠长。
“陈夫人、刘夫人慢走。”
“今日招待不周,多谢夫人赏光。”
“夫人,外头风大,轿子已经在角门候着了。”
别院管事立在二门廊下,见有宾客起身告辞,便上前躬身相送,口中连声致谢。
现在还未离去的,大多是静颐夫人的至亲族人,留在偏厅用些清茶醒酒,等着稍后再与静颐叙叙家常。
一位老嬷嬷自后院方向轻步而来,行至沈明晏身旁,微微屈膝:“沈编修,夫人请您移步暖阁,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与您说。”
静颐夫人靠坐在软榻上,缓缓捻动腕间的菩提佛珠。
案角上,一盏琉璃羊角灯静静燃着。
沈明晏进来了,静颐示意其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阿宁那孩子,方才来回话了,睡莲的事儿,她说得在理,法子也妥当,我已吩咐花房,按她说的去试试。”
沈明晏轻轻吐气:“能帮上姨母的忙就好。”
“这孩子有心气。”静颐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连那株死透了的鹤顶兰老根,她都能硬生生从泥里扒出来,用一年多的时间救活开花。”
“只方才……”她看向沈明晏,“我瞧她回来复命时,脸色不大好,可是在园子里遇着什么事儿?”
沈明晏在那瞬间绷紧的面色,并未逃过静颐的眼睛。
他还想搪塞:“许是多饮了几杯酒,她身子向来单薄,不胜酒力……”
却被静颐挥手打断:“阿照,你素来不会撒谎,再说,这别院里的事,有什么瞒得过我的眼睛。”
沈明晏沉默不语,静颐轻轻叹气。
她伸手,从腕上褪下那串菩提佛珠:“这个,你拿去给她吧。”
那串菩提佛珠被摩挲得油润光亮,是姨母常年佩戴之物。
“这并非什么稀世珍宝,当年……你母亲也有一串,已随她入葬了,我这一串,便赏给阿宁,就说是我瞧她侍弄花草有心,让她安心拿着。”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再明显不过,沈明晏起身,双手接过,深深一揖:“侄儿代她,谢过姨母。”
静颐夫人语重心长:“阿照,今日你做得对,她是过了明路、正经纳进你房里的人,该护的时候,不能含糊。”
沈明晏脊背微松,心底生暖。
在这深宅大院里,阿宁受的委屈,是有人看见的。
“你是读书人,重规矩礼法,这很好,但有些事……”静颐话锋一转,“文翰是你妻兄,是柳家嫡子,今日之事若真闹到你岳父跟前,你夫人……媚娘她,夹在中间也难做。”
姨母的声音温和。
沈明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佛珠:“侄儿……明白。”
他再次深深一揖。
静颐夫人宽慰一笑。
“只不过,既是姻亲,才更该守着姻亲的规矩才是!”
沈明晏深鞠的姿势不变,字字铿锵:
“今日柳二兄之言,于情于理,皆是不合,侄儿若对此置若罔闻,既愧对自身立世之节,更枉顾了她的一片真心。”
“那盆鹤顶兰,在侄儿全然不知的日夜里,她默默护了将近一载,这份心意,无法视若无睹,甚至……要让她为了所谓的‘姻亲体面’,委曲求全。”
静颐夫人看见了沈明晏眼中的决绝:“阿照,你……”
她张了张嘴。
“自然,姨母的顾虑,侄儿都懂。”沈明晏抬起下颌,“姨母放心,明面上,侄儿不会坏了姻亲间的体面,更不会让夫人下不来台,但是……”
他一字一句:“侄儿也断不能就此揭过此事,粉饰太平,否则,侄儿与那些蝇营狗苟、寡廉鲜耻之辈,又有何异?!”
静颐夫人再说不出只言片语。
她静静看了沈明晏片刻,然后,缓缓靠回引枕。
“……也是,这么多年,在这深宅大院,我只记得规矩、体面,倒是我忘了……”她轻叹一声,“规矩之外,尚有人情,方才是姨母说得轻了,不曾考虑过你的感受。”
她笑笑:“你小的时候,父亲在都察院查案,被人构陷停职,旁人避之不及,你却抱着厚厚一摞律法,非要替你父亲写辩词,你父亲拿着戒尺,怎么赶都赶不走。”
从金榜题名、到娶妻入仕,沈明晏走的每一步,都未曾让长辈忧心。
她也曾暗自庆幸,姐姐留下的这根独苗,是个温和守礼的性子,起码这辈子能平平稳稳,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直到今日。
直到此刻。
马车缓缓驶离别院。
与来时一样,沈明晏与柳氏同乘一车。
柳氏斜倚车壁,眉眼间难掩倦意沉沉:“姨母今日精神倒好,那盆睡莲换过水后,瞧着舒展多了。”
沈明晏低应:“嗯。”
柳氏试探问询:“……夫君可是有心事?”
沈明晏轻轻摇头:“无妨。”
这话像一扇门,轻轻合上。
柳氏不再问。
她太熟悉这样的场景了。
他周身笼着一层看不见的沉凝,又与从前的无数次一样,她能感知那气息,却触不及缘由。
近在咫尺,又如隔着远山。
漫长的沉默。
沈明晏忽然开口:“夫人觉得……今日带阿宁赴宴,可还妥当?”
依着阿宁今日在宴上的种种表现,柳氏回忆道:“宁妹妹那盆鹤顶兰养得好,余杭话说得讨喜,宴席间言行得体,进退有据,最重要的是……姨母高兴,也认可了她的心意,自然是妥当的。”
车帘外的余光透进,映出柳氏半边侧颜轮廓。
沈明晏的手隔着宽袖,轻轻按在姨母送给阿宁的那串佛珠上。
他喉结滚动,沉缓道:“……今日,辛苦夫人了。”
柳氏轻笑:“分内之事。”到底没忍住,她将心中沉积许久的疑问抛出,“夫君中途离席许久,回来时面色就不大好,可是遇着了什么事儿?”
沈明晏看着她全然不知情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兄长在姨母寿宴上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费心维持的主母体面,险些被至亲踩在脚底。
沈明晏终究不愿、也不忍将小径间那等难堪之事告知于她:
“……无事,只是多饮了几杯,出去透透气。”
柳氏默然,未曾再追问。
马车在沈府门前稳稳停下,沈明晏先行下车,让柳氏扶着他的手臂小心落地。
柳氏提着裙裾在阶前站稳,回身看他:“夫君晚膳可要回主院用?”
沈明晏松了手:“夫人先用吧。”
柳氏颔首,而后头那辆青帷小车也已停稳。
阿宁也下了车,在阶前三步外站定,见沈明晏仍留在原地,不禁一愣。
沈明晏向她迈近两步,在几乎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生生顿住。
这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沈明晏只道:“随我来书房。”
柳氏立在阶上,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
许久,她声音淡淡,对周嬷嬷低声吩咐:
“把我那对翡翠玉镯送去汀兰院,就说,今日寿宴,阿宁妹妹‘知分寸、懂进退’,该赏。”
周嬷嬷懂了这赏赐后的深意,躬身:“是,等姨娘从书房回来,老奴定亲手将这份心意交到姨娘手上。”
白日余温犹在,通往书房的回廊寂然无声。
阿宁落在沈明晏身后半步,一步步踏着他被夕阳拉得细长的影子。
心里反而奇异地沉静下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该问的他一定会问。
关上书房的门,阿宁先被沈明晏执起了手。
那串菩提子佛珠被沈明晏从自己腕间褪下,转而套在了她的手上。
阿宁认出了佛珠来源,眼眸瞪大。
一圈,两圈,眼见这佛珠就这样绕腕三匝,而他的指腹依旧停留在她腕间。
“这是姨母特意赏你的。”沈明晏的声音自头顶轻轻响起,“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你侍弄花草有功。”
阿宁抚过每一颗圆滑的珠粒,触手温润,光泽内敛。
良久,她轻声问:“夫人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明晏的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涩意。
你看,她多聪明。
什么都能看透,什么都想得周全。
总在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时,就已从最细微的枝节里,窥见旁人刻意遮掩的真相。
可为何……
为何她独独在“自己值得被护着”这件事上,这般愚钝,这般不确信,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姨母嘱咐我……要好生待你。”
沈明晏再也说不下去,用力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阿宁微微一颤。
她几乎要被嵌进他的胸膛。
这带着颤意的怀抱,是痛楚,是后怕,是沈明晏对自己无能的愧悔:
“阿宁,往后……这样的场合,不去了,再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