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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寿宴 “妾身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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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这日,晨光初透,天色微熹。
那盆鹤顶兰被春桃稳稳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马车上,阿宁坐在另一侧,穿着前几日新裁的云锦裙衫,手中也多了一柄素面团扇,以备见客时轻掩面容之用。
马车微微晃动,阿宁看了春桃一眼:“放稳了就行,一直端着,多累啊。”
春桃盯着花盆:“不成,万一磕了碰了,到了人跟前不好看。”
花盆底下特意垫了两层软布,春桃拿手虚虚护着花茎周围,全神贯注。
阿宁摇头失笑,掀开右侧小窗的素纱一角,望着窗外街景。
有卖糖画的老汉、挑扁担的货郎、还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吆喝着新鲜出笼的包子。
都是满满人间烟火气。
春桃连忙提醒:“姨娘,前面马上就要拐进朱雀大街了,街上人多眼杂,咱们坐的是内宅女眷的轿子,可万不能被外男瞧了去!”
“知道了,我再看一眼……”忽然,阿宁手指街边一处,“我记得那里原来有个什么……卖南方种子的杂货铺?怎么现在变成布庄了?”
“姨娘说的是那家‘南记’吧?那家老掌柜的去年染了风寒没熬过去,铺子就关了,听说后来是被对街的布庄盘了下来,这都是一年前的事啦。”
“居然已经一年了?”阿宁诧异,“也是,从前在别处做些粗使活计,后来调去了花房,距离上回出来,也过了很久了。”
感慨了这一句,阿宁望向马车前方,那一顶饰有沈府徽记的朱漆轿子。
那是沈明晏和柳氏同乘的轿子,在今晨上轿前,沈明晏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宁会意,侧首浅笑,手指轻轻抚过耳垂上的莹润碧色。
沈明晏见了,心中安定。
城郊静安别院,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葱郁的竹林之中。
此次寿宴只请了十数位至亲好友,以及几位平日往来的手帕交及其家眷,规模不大,却更显亲近。
下轿时,阿宁在那道青石门槛前驻足,抬眼望见门楣上悬挂的匾额。
黑底金色,是笔力遒劲的“静安”二字。
静安……
阿宁在心中默念。
安静、安稳、安之若素,多好的两个字。
别院管事一身靛青绸袍,见人先笑:“诸位贵客远道而来,辛苦辛苦,男宾请随小的往西厢茶室暂歇,女眷们往东边花厅去便是,夫人已在里头候着了。”
阿宁始终垂眸跟在柳氏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数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细细逡巡。
携妾室赴这等亲近家宴,本属寻常。
可偏偏那人是沈明晏。
平素行事端方自持,不近女色的沈探花,此番破例,才格外引人侧目。
“沈夫人来了?快坐快坐!”
花厅内已有十余位女眷提前在坐,正轻声笑语,见柳氏进门,纷纷起身相迎。
“方才还在念叨,说今日这寿宴,若是没有沈夫人这般端庄的人物镇着,怕是少了几分气派。”
柳氏执手见礼:“刘夫人快别打趣我了,我不过是沾着长辈的光,来讨杯寿酒吃。”
旁边年长些的夫人含着笑,视线掠过阿宁:“今日倒是难得,沈探花竟肯让人跟着一道过来,这位是……?”
迎着众人的审视,柳氏温声向身边几位夫人介绍。
“这是夫君院里的阿宁妹妹,祖籍余杭,性情最是温顺明理的。”她含笑招手唤阿宁近前,“来,给几位夫人见礼。”
阿宁依言上前,双手交叠,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几位夫人细细打量过去。
只见她低眉顺目、举止合度,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耳畔亦是简单小巧的碧玉坠,一看就是个安分守己的。
“这般规矩懂事的可人儿,难怪沈编修会破例带出来。”
“到底是沈家家风清正!沈夫人持家有道啊!”
柳氏谦虚应和,唇畔笑容加深。
独娘家的二嫂李氏听着,脸色泛白。
一样是夫君携妾赴宴,阿宁这般安分守己,被众人夸赞“家风清正”。
比对上一次,柳文翰带去陈侍郎家的那个红珠,简直是把她这个正妻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偏偏此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张扬的朗笑。
“诸位夫人来得早,哟,明晏呢?又躲去前头跟爷们儿吃酒去了?”
柳文瀚今日穿着颇为打眼,宝蓝色本就鲜亮,腰间玉带上还镶了一颗不小的鸽血红宝石。
李氏赶紧上前,扯了扯丈夫的袖子:“你怎么过来了?这花厅里都是女眷,你一个外男跑来做甚?”
柳文翰恍若未觉:“哎哟,夫人这话说的,我想夫人想得紧,过来瞧瞧你不行吗?”
只他一进门,目光先扫视厅内,在看到阿宁时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先径直走向妹妹柳氏,赞道:“妹妹今日这身装扮,真是雍容得体,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随即话锋一转,毫不避讳地指向阿宁:
“你就是明晏前些日子纳的宁姨娘?”
周围几位竖起耳朵的夫人听得清清楚楚,数道目光隐晦地聚焦过来。
阿宁不得不上前半步,以扇掩面,深深福下:“妾身阿宁,见过柳郎中。”
柳文瀚眼中闪过讶色。
这内宅女眷头回见面,竟能准确道出自己的官职,不用说,这定是沈明晏特意提前教导过的了。
他摇着折扇,居高临下地打量:“抬起头来,让本官瞧瞧,究竟是何等妙人,能让明晏破例带出来见世面?”
柳氏挡在了阿宁斜前方:“二兄,今日是姨母寿辰,乃是家宴,自然阖家同庆。”
“哦,对对,家宴,家宴!”柳文翰用扇子敲了敲脑袋,不再纠缠,转身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来人,把本官给姨母备的寿礼抬上来!”
几口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箱子进了花厅,箱盖一开,周围的女眷不由得低低惊叹。
里面是几卷用锦匣收好的古籍孤本、一尊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观音,还有一架前朝制琴大师亲斫的古琴。
“瞧瞧,这琴弦,用的是极难得的冰弦,精选上等熟丝,如今早已断了传!”
就算是女眷间不大喜欢柳文翰那轻浮做派的,见了这些,也不得不承认,柳文翰的确会投其所好,有些本事。
上回陈侍郎家的宴请,他带去一个精通乐理的红珠,给陈老夫人献乐,出尽风头。
这回他知道静颐夫人好佛理古籍,便绝口不提带美妾的事,改送了这些。
柳文瀚洋洋得意地受着恭维,正想再吹嘘两句,眼光一扫,看到春桃抱着的那个盆。
他这人最是好奇,且爱比较,当即合上折扇,指了指春桃:“等等,那丫头手里捧着个什么玩意儿?怎么一直鬼鬼祟祟地缩在角落里?”
春桃被他用扇子一指,吓得肩膀一缩:“这是我们……我们沈府花房备的贺礼,祝愿静颐夫人……”
“贺礼?沈府如今送贺礼,都这么藏着掖着了?让本官瞧瞧,是什么稀世珍宝。”
柳文翰说着,扇柄挑开软布,待看清里面的花木后,一把撩起。
软布滑落。
白紫相间的鹤顶兰出现在众人眼前,片片花姿舒展,似仙鹤垂眸敛羽,欲乘风而起。
厅内响起低低一片惊叹。
“这……这可是鹤顶兰?听闻这花源自江南水乡,京城这儿倒是难得一见品相这么精神的!”
“素白花瓣配紫晕,当真是不俗!”
“都说鹤顶兰在北地活不长,这盆怎么养得这般精神?”
春桃向后一缩,柳文翰要去碰那花瓣的手僵在半空。
“这么宝贝?碰都碰不得?再稀奇,不也是花吗?”
“二兄说笑了,这花娇贵,更胜在难得。”
听着周围夫人交口称赞,柳氏笑得得体而温婉:“咱们府里花房日夜费尽了心思,才勉强培育出这么一盆,也是为了慰藉姑母的思乡之情。”
“思乡?”柳文翰挑了挑眉,“这花虽原产南边,可我怎么记得平日里在京城……”
“文瀚兄。”
外廊的月洞门处,沈明晏的声音响起。
接近晌午的日光斜斜照入,仿佛他只是路过一般,截断了柳文翰接下来的话头:
“今日是姨母寿辰,喜乐为上,内宅女眷胆小,文瀚兄这般阵仗,莫说姨娘,便是夫人也要受惊的。”
说话间,沈明晏步履未停,行至阿宁身前,先向着柳氏微微颔首。
方才柳氏一番应对得体有度,他听到了。
然后,沈明晏的身形,彻彻底底地将阿宁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柳文瀚的狎昵视线。
他嘴唇翕动,在那一刹那,轻轻吐出两字口型:
莫怕。
柳文翰见沈明晏到来,脸上笑容更盛:“明晏,你可算来了!为兄正想瞧瞧你这位——”
“静颐夫人来了。”
这一次,打断柳文翰的声音,来自花厅内侧。
屏风后,一位嬷嬷搀扶着眉目清宁的静颐夫人,自内间缓步走出。
众人闻声,纷纷敛容。
静颐夫人青丝整齐,无繁饰,仅簪一弯白玉,腕间带一串菩提子佛珠。
沈明晏向静颐夫人方向深深一揖:“侄儿恭祝姨母福寿安康,松鹤长春。”
静颐夫人捻过腕间那串佛珠,环视厅内众人,在看到春桃小心捧着的那盆鹤顶兰时,脚步一顿。
随即,她看向略有不自然的柳文翰,目光稍凝,最终落在沈明晏身上,眉眼舒展:
“阿照,过来让姨母瞧瞧,这阵子不见,怎的又清减了?可是翰林院的差事太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