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旧忆 “……我还 ...
-
“这一笔起头要藏锋,落笔别太实,回锋内收。”
习字的午后,沈明晏习惯性伸手,想如往常般握着阿宁,纠正她的笔势。
阿宁却不着痕迹地侧身,将笔换到左手,恰好避开了。
沈明晏眸色渐沉:“……手伸过来。”
阿宁“是”了一声,依言伸手,却是掌心平铺向上,一副等待师长执手教导的模样。
沈明晏心头那簇积压了数日的无名火苗,寻到罅隙,“腾”地一下窜起。
“阿宁,前几日……你在院中尚且肯让我抱,如今连碰一支笔,都要避嫌了?”
他将阿宁从对面拉到自己身侧,一手托着她的腰,焦灼随着质问出口,反有愈燃愈烈之势。
“阿宁,你到底在怕什么?告诉我。”
“……我还以为,公子是要打我手板呢。”
沈明晏被她这全然跑偏的回答说得一愣,胸中那股火顿时泄了大半:“我何时打过你手板?”
他顺势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握住。
阿宁任他握着,沈明晏被她眼中那片无声而汹涌的静默慑住。
“……阿宁,说话。”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阿宁倾身向前,撞进他怀里:“沈郎……我离不了你。”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也终于不再唤他“公子”了。
沈明晏好似被一股暖流击中,随即,心口又被揪得生疼:“那就别离开,阿宁,你到底……在担忧什么?”
阿宁将脸埋在他胸前:“我就是想到那日宴上,要和沈郎分开,我就……害怕得厉害。”
沈明晏最后那点郁气也消散殆尽。
是了,宴席素来需遵循男女分席之制,即便是这等至亲家宴,也要设一道屏风或珠帘相隔,以示内外有别、男女大防。
阿宁定是听说了这般安排,得知宴上要与他长时间分隔两处,便生了恐慌之心。
沈明晏轻抚她后背,良久:“放心,夫人已安排妥当,会让你随侍在她身侧,只要你恪守本分,即便有些小疏漏也无妨。”
阿宁身子一颤,再抬脸时,她眼底那层水光将散未散。
“是,我……会恪守本分,不给沈郎和少夫人添麻烦的。”
“如此便好。”沈明晏稍稍松开怀抱,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盒子,递到她面前,“戴上这个……新打的,我见你耳上总空着,正好配你那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裳,添些颜色。”
盒子里是一对小巧的碧玉水滴耳坠,用细细的金丝托着,精致却不张扬。
沈明晏原本的打算,是若她继续疏离冷淡,便以此物打破僵局。
未曾想,此刻阴霾散去,心意相通,再送出这份礼物,心境已全然不同。
阿宁触了触那温润的玉坠,眼中带了丝期许:“那你现在为我戴上,可好?”
沈明晏自是无不应允。
在碰到她耳垂那处肌肤时,两人俱是呼吸一滞。
他不得不屏息凝神,极轻极缓地,才将那点碧色穿过她的耳洞。
阿宁睁开眼,侧头摸了摸,于他的眸中映出自己含笑的脸:“好看吗?”
“好看。”
她的眸子与他的相映,阿宁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那温软的触感传来,如同羽毛拂过心尖,沈明晏甚至未曾察觉自己是何时阖上的眼,满心承接着她的依恋。
片刻后,二人唇分。
沈明晏稳稳搂住她,低笑提醒:“小心簪子。”
阿宁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仰起头看他,眸光清亮如水:“沈郎,那日的寿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演场大戏的准备。
沈明晏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嗯,你一直都很好。”
那日之后,阿宁对待沈明晏,不仅恢复了往日的亲近,甚至还比先前多了几分眷恋的意味。
当然,只在两人独处时。
在沈明晏看书、写字,或者只是静坐时,总能感觉到阿宁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他身上。
特别是两人在回廊不期而遇时,她依礼福身垂手,却在起身的刹那,极快地抬起眼睫,向他投来一瞥。
沈明晏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雅持重的模样。
因他素来端方,不好将这欢喜表现得太过,只是无声无息地,将书房“习字”的时辰,比从前又拉长了一炷香的光景。
等到阿宁离开时,面颊上总染着未褪的薄红,嘴唇也比来时水润不少。
不过阿宁并未戴上那对耳坠。
沈明晏问起时,阿宁抚抚耳垂,只道:“这是沈郎的心意,我怕……日常不小心碰坏了,留到寿宴那日再戴,那是很重要的日子,配它正好。”
她的眸中满是珍重。
沈明晏便颔首应允:“也好,那日你戴上……定会很好看。”
寿宴前夜,阿宁最后检查了自己要献上的那盆鹤顶兰。
她身着素白寝衣,长发未绾,但一双眼在灯下亮得出奇。
这盆鹤顶兰,倾注了她数月的心血——叶片舒展如翅,花茎笔直挺拔,最重要的是顶端那朵粉白相间的花苞,翩然有仙鹤凌云之态。
春桃擦着花盆嘀咕:“姨娘……周嬷嬷说了,这花再好,也是算在咱们府里的礼单上,旁人也只当是府里备的,未必知道是姨娘您的心血……”
阿宁将花盆端正摆放在案几上,认真端详:“这有什么要紧,献礼重在意诚,听说静颐夫人来自江南,若她能认出这花……就是收到了我的心意。”
她手指抚过那带着生命力的花叶。
同样是鹤顶兰,在一年前,被花房的管事捧在手里,得意炫耀:
“都瞧仔细了,这可是静颐夫人特意从江南寻来的纯正灵物,听说在京城极难养活,以后这花房里的水肥炭火,都得先紧着它!”
那是沈明晏刚中探花不久,花房当时管事的还不是陈嬷嬷,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管事,姓刘。
而阿宁,也只是花房里一个连正脸都不配露的粗使丫头,只远远地听说“江南”二字,她便抬起了头。
江南……
这是她流落京城这些年,第一次见着故乡的草木。
哪怕是隔着六百年光阴,她旧土之上长出来的草木。
阿宁站在人群后头,垫着脚,伸长了脖子看。
那盆鹤顶兰被放在暖房中央,哪怕还没开花,也透着一股子水乡的灵气。
管事也确实很上心,一天要亲自去查看几遍,调配最精细的肥料,叮嘱最适宜的水量。
但北地干燥,与南方的温润水汽相差甚远,入秋之后,那鹤顶兰不知怎的,叶尖发黄,叶片也失去光泽,软软地垂下来。
阿宁看出了不对劲,只她人微言轻,便去找了王伯商量:“王伯,那南兰不能这么浇水,得换透气的沙壤,不然根就憋死了,您老人家去跟管事提一句吧……”
王伯心疼她,也懂行,便去跟管事说了。
管事急了,又换了法子去救,可都无济于事,这花还是一点点蔫下去。
夜深人静,阿宁回到下人的大通铺,把平时攒下来的那点微薄月钱全翻了出来。
铜板、碎银,都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她摊在膝上,数了又数。
这是她攒了快两年,想着有朝一日,可以为自己赎身的银子。
她咬咬牙,又耐着性子,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又熬了半个月,多攒了几个铜板,终于凑够了数。
那天傍晚,她托了王伯的儿子,趁着休沐日去外面的花市,替她买一小包上好的粗河沙和硫磺粉,再买一包真正的透水砂。
等她攥着那包沉甸甸的东西,连跑带颠地推开花房的门,却看见管事皱着眉,正指挥着人收拾一个空花盆。
“真死透了?一点救都没有了?”
“死透了,叶子全黄了。”一个婆子擦着台子上的泥水,“这南边的草就是娇气,白白糟蹋了这些天的心血。”
管事挥了挥手:“算了算了,那花也挪到后院墙根底下了,要是公子或者少夫人问起来,就说这花水土不服,怎么伺候都活不成,听见没?”
就在这时,管事一扭头,看到了门边杵着的,小脸煞白的阿宁。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活儿都干完了?”
阿宁一扭头,转身就往后院跑,她看到了那株鹤顶兰,叶子已经完全枯黄,软塌塌地倒伏在地。
在那一团糟污的泥土里,阿宁拨开烂根残土,看见一枚粗壮的假鳞茎。
她连气都不敢喘,用手一点点扒开那上面的泥块。
假鳞茎的大半外皮已经腐褐发烂,但里面……
却还透着鲜活的翠。
“姨娘,姨娘?您在想什么呢?”
春桃轻轻唤了一声。
阿宁的思绪从那个冷雨夜里拉了回来,眼前的灯火温暖明亮,案几的那盆鹤顶兰生机勃勃 ,宛如仙鹤展翅。
如今的她,有了花房里的银炭,有了库房里随她领用的好土,还有了闲暇和余力,去把那些曾经只能眼巴巴看着的残根死苗,一点点救活。
这是在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姨娘……”春桃担忧念叨,“要不,姨娘明儿还是带素禾姐去吧,婢子这心里直打鼓,就怕自己笨嘴拙舌的,到时候又像上回那样说错话,给姨娘惹麻烦。”
阿宁笑着摇头:“放心吧,你如今稳重多了,别总拿从前的事吓唬自己。”
“可婢子看姨娘您……”春桃绞着衣角,“其实心里也直打鼓吧?”
阿宁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丫头,没外人的时候,说话还是这么直性子。
“是啊,我确实也怕。‘’阿宁轻声应了一句,“但怕归怕,路还是要走的,就像这兰苗,总不能因为怕风雨,就一辈子缩在泥里。”
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得了安稳,便失了自在;有了依傍,便少不得提心吊胆,行止都不能恣意。
她最后摸了一下那朵鹤顶兰的花瓣,然后放开手,也放开了那份已经远去的、带着心酸滋味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