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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距离 “我无事… ...

  •   沈明晏显然怔住了。

      他扶住阿宁的肩,凝视她低垂的眉眼:“……阿宁?”

      阿宁看起来并无异样,微微摇头:“我无事……只是……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恐不便伺候沈郎。”

      她知道,以她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是极不合规矩的,这几乎等同于“不识抬举”。

      沈明晏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温凉,并无发热。

      他放缓语气:“可是真不舒服?若真是,不要硬撑,我让十三立刻去请大夫来瞧瞧,莫要耽搁了。”

      “没事的,只是……”阿宁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女儿家每月里总有的那几日不适,歇息两天便好了,沈郎不必挂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明晏终究没再勉强。

      他走到院门边,又停下脚步:“既如此……你好生歇息。”

      目光越过晚风中摇曳的花草,他长久凝望着她:“明日……我让厨房炖些温和滋补的汤水送来,你早晚记得关好窗,切忌贪凉。”

      风一过,那几盏新添的红纱灯笼微微晃着。

      但汀兰院里,先前那股欢欣鼓舞的气氛像被瞬间抽空了。

      “……公子怎么又走了?”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别是咱们哪儿伺候得不周……”

      尚未退下的丫鬟嬷嬷们面面相觑,眼看着沈明晏的袍角消失在院门外。

      春桃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急得不行:“姨娘,这……人都来了,眼看就要留宿了,怎么、怎么又让走了?您到底哪儿不舒服?婢子这就去请大夫!”

      阿宁却没有回答,只是独自走到院中,仰起了头。

      头顶的夜空小小的,被切割成四方规整的一块,缀着几颗疏星。

      素禾扯扯春桃的袖口:“……好了好了,主人家的事,轮不到咱们底下人乱猜,都别围着了,还是各自把手里的活收拾了吧。”

      她顿了顿,望向阿宁沉默不语的背影:“姨娘在想事情呢,别吵着她。”

      众人这才噤了声,三三两两地散了。

      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沈府渐渐融进沉沉夜色里。

      只剩书房的窗纸上,还透着一小片昏黄,一个清癯修长的人影映在上面,久久未动。

      沈明晏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发的例外,许是阿宁身子当真不适,又许是她尚未全然准备好。

      可没想到的是,自那日以后,阿宁待他的态度,分明就是与往日不同了。

      每日晨省过后的一个时辰,阿宁多了项新功课,她要跟着周嬷嬷学习高门宴饮的规矩、礼仪。

      从“裙裾微动而不扬,环佩轻摇而无声”,到“叩拜时额距地砖须三寸”等,她学得认认真真。

      偶尔在庭院回廊遇到沈明晏,阿宁会立刻垂眸敛衽退至墙边。

      要待他完全走过,她才重新举步。

      沈明晏试图说服自己。

      ……到底是有旁人眼目的半公开场合,所以她的谨慎……虽显生分,但也能算情有可原。

      可未时末,书房。

      在那方只属于他们两人习字的独处天地里,也悄然改变了。

      原先阿宁是与他并坐于小案旁,现在成了她端坐在他对面的客位,客客气气地唤他“公子”,自称“妾身”。

      他想替她拢起一缕垂下的碎发,却见阿宁“恰好”低头,整理起本就平整的衣襟。

      沈明晏的指尖堪堪停在半空。

      他终于明确感觉到了——

      不对劲。

      “今日有劳公子指点,妾身告退。”

      阿宁将临好的字纸一张一张理齐,起身退后半步,恭敬福了一福。

      沈明晏目送她起身退开,攥紧了垂在案侧的手。

      方才习字时的一点点暖意,还未在心间晕开,便一点点凉透下去,只余挥之不去的焦灼。

      莫不是那日在书房,自己的孟浪当真吓着她了?

      亦或是……自己之后的哪句话,说得错了、重了?

      二十年余君子生涯中,这是沈明晏第一次,不是因为学业未竟或仕途坎坷,而深陷自省。

      书房的门轻轻敲响,十三端了新沏的茶进来。

      只觑着他脸色,欲言又止。

      沈明晏揉了揉眉心:“有话便说。”

      十三放下茶盏,低声道:“小的……听汀兰院的春桃姑娘提了一嘴,说姨娘今日特意向周嬷嬷打听了老夫人寿宴的宾客名单,还详细问了……届时会有哪些府上的女眷到场,各自是什么品级、喜好。”

      沈明晏抬起头:“她问这些作甚?”

      “听那意思,许是姨娘怕自己不懂高门规矩,言行不慎,无意中冲撞了哪位贵人,给府里和公子惹麻烦。”十三颇为感慨,“好像姨娘还让春桃偷偷找过周嬷嬷好几次,问宴上该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紧张得很。”

      沈明晏看着茶杯上升起的袅袅白气,垂眸不语。

      原来,她的那句“身子不适”……根子在这里?

      是心中害怕,借故推托?回避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

      沈明晏重新铺纸,提笔蘸墨,把汀兰院那晚的每一句对话,一句一句地往回捋。

      她迟疑着问“沈郎是想带我去?”

      到他自认坦然的回应“想让你见见我亲近的长辈。”

      ……

      笔尖骤然顿住。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阿宁是花房出身,又才刚纳入房里不久,骤然被摆到这样的位置上,前头迎着满堂长辈的目光,后头立着数不清的规矩体统。

      就像他先前送的那套“青玉文房”一样,礼物本身价值不菲,心意尚诚。

      可对于一个连握笔都尚且生疏的女子而言,这份突如其来的看重,于她而言……反成负担。

      当夜。

      沈明晏就让十三送去了一本他早年手抄的《宴集须知》。

      这是翰林院编纂,用以指导新科进士应对官场往来与世家交际的实用手册,里头详细记载了各府往来礼节、席间避讳等诸多细节。

      书页之中,如同他们往日以字帖传情一般,夹着一张两人心照不宣的素色信笺。

      笺上,沈明晏只题了这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诗句墨迹犹润,阿宁在跳跃的灯火下,凝视了许久。

      这本是高适赠别友人的诗,出处和原本的意思,她都知道。

      可沈明晏单独摘出此句,赠与深宅中一个惶惶不安的妾室,其意自然不同。

      她不需担忧“前路”如何,只需如常做好自己,她这般性子,这般模样,终有一日会被看见,会被理解,会被……认可。

      阿宁将信笺近乎珍重地对折,收进妆匣最底层。

      如同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也一并收起,落锁藏好。

      却并未提笔回复只言片语。

      --

      “夫君看看,这些可还妥当?”

      荣安院正厅,柳氏正与沈明晏商议给姨母备寿礼之事。

      柳氏在礼单上点了点:“花瓶和玉如意都是老规矩,南珠是我另外添的,姨母这些年收的如意怕是能摆满一张长案了,可礼单上不写这一样,又怕失礼。”

      沈明晏的目光扫过礼单,正要颔首,眼角余光却瞥见礼单底下还写着一行小字——

      “鹤顶兰一盆”。

      在一堆琳琅满目、价值不菲的物件中,独独出现了这一项,生机勃勃,又沾满泥土的气息。

      沈明晏缓缓抬起眼。

      柳氏唇角含笑,解释道:“这是阿宁妹妹送的,前几日她让人送了一盆鹤顶兰到荣安院来,说想给姑母的寿礼添一样,我瞧那盆栽养得精神,形态挺拔,长势也喜人,添在礼单里也不算失礼,便记上了。”

      鹤顶兰,乃江南娇客,京城极难将息。

      沈明晏记得自己当年刚中探花时,姨母也送过一盆,可惜沈府花房没那个精细手艺,养不到一岁便枯死了,管事回话说连根都烂了,他还为此惋惜了许久。

      如今阿宁也要送这花……

      他眼底微动。

      阿宁也是江南人,特意挑了这南方来的灵物,想必是为了宽慰姨母的思乡之情,确是有心了。

      想起这几日她的惶惶不安,沈明晏温声道:“不过,鹤顶兰毕竟是南方奇花,京城少见,若是以她的名义单列,难免惹旁人揣测。”

      柳氏迟疑:“那夫君的意思是?”

      沈明晏颔首:“并入公中的礼单,对外只说是府里花房养的,不必提她。”

      柳氏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行:“夫君考虑周全,这样姑母问起来,也是咱们府上的心意。”

      “嗯。”沈明晏语气平常,“她是府里的人,她养的花,自然就是府里的花。”

      如此一来,花是敬献了,名分上却不显山不露水,阿宁也不必再为这点事悬着心,反复惦念了吧。

      柳氏神色舒缓,又提起另一事:“寿宴当日,女眷席面那边,我想着……可否让妹妹跟在我身侧伺候?”

      “一来,我可随时提点她宴上规矩,免得她紧张出错;二来……妹妹随侍主母身侧,旁人看了,也知我们沈家并非怠慢妾室,而是教导有方,规矩分明。”

      正室出行,当居主位;若携侧室,则令其随侍于后,不得并肩同立。

      阿宁跟在柳氏身边,意味着受主母关照,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刁难。

      沈明晏终是点头:“如此,便有劳夫人费心照应了。”

      待沈明晏离开荣安院,周嬷嬷上前回禀这几日教习事宜。

      “少夫人,按这几日来看,宁姨娘倒真是沉得下心学,举止也愈发谨慎安分,只是……”

      她略一迟疑:“公子这阵子总是独宿书房,既不来正院,也不去汀兰院……这日子久了,若是老爷夫人那边问起,或是外头有些风声……”

      柳氏思忖片刻,走到正厅敞开的门边,凭栏而立。

      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却是隔开了内与外,亲与疏,是她不便、也无法跨越的距离。

      夜风更疾了,吹动她发间的步摇流苏泠泠作响。

      “……夫君公务繁忙,宿在书房也是常事。”

      她终是开口,看向周嬷嬷,目光平静:“至于子嗣……是天意,也是缘分,急不来的,这些话,日后不必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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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一般早上更,这个时间点审核不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