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6、草绳 门口多了一

　　她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底下。三根草绳还在。她攥着那根系红绳的，草绳被她攥得温温的。她坐起来，穿上外衣，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药碗，碗底垫着布。碗旁边放着一根草绳。草绳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很细，颜色洗得发白，是从衣服上抽下来的那种。

　　她蹲下来，拿起那根草绳。草绳拧得很紧，一节一节的，很匀称。红绳系在草绳中间，打了一个结。她看着那个结，想起昨天那根草绳上的结，打得很紧。她想起前天那根系着红绳的草绳。她想起她收的第一根，没有红绳。她并排放在枕头底下的三根。

　　现在是第四根。系着红绳。

　　她攥着草绳站起来，端起药碗走到院子里。药庐的门开着。裴砚之蹲在药架前，正在整理药材。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夫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草绳，看着他。

　　“这根草绳，”她说，“你系的？”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绳，低下头。“嗯。”

　　“红绳呢？”

　　“衣服上抽的。”

　　她看着他。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袍子。她看了看他的袖口。右边的袖口少了一截红绳。她前天就看见了。那件袍子的袖口上原来有一道红边，昨天还有，今天没了。

　　她攥着草绳，想起昨天夜里他站在灯下的样子。他的嘴唇发白。他的手指在抖。他手里攥着一根草绳。他拧了一半的草绳。

　　“天冷，”他说，“嫂子手凉。草绳暖手。”

　　她攥着草绳的手指停住了。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他的后颈很细，能看见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他的右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点黄。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你知道我手凉？”她问。

　　他没说话，蹲下来继续整理药材。他的动作很慢。他用左手把药材放进格子里，右手撑着药架。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草绳的样子。他蹲在药庐门口，一根一根地拧。他拧得很慢，但很稳。他拧完一根，放在一边。又拿了一根稻草，继续拧。

　　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站在灯下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攥着草绳。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

　　她转身走了。她端着药碗，攥着草绳，走回屋里。她坐在床上把药喝了。药是苦的。她没皱眉。她放下药碗，看着手里的草绳。系着红绳的那根。

　　她把草绳和枕头底下那三根放在一起。四根草绳。一根系红绳，一根没系，一根系了一个结，一根系着红绳——从衣服上抽下来的那根。她并排摆着，看了很久。

　　她拿起那根从衣服上抽下来的红绳的草绳。她看了看红绳。红绳上有一点毛边。是他抽下来的。从袖口上抽下来的。她想起他的袖子。那件袍子的袖口上原来有一道红边，昨天还有，今天没了。

　　她攥着草绳，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天冷，嫂子手凉。草绳暖手。”

　　她攥着草绳，手指在草绳上摩挲。草绳扎手。她没松。

　　下午，她出了屋子，走到药庐门口。裴砚之不在。药庐的门关着。她推开门走进去。药架上整整齐齐。药碾上落着一层薄灰。桌上的药秤擦得很亮。她拿起药秤，铜盘上能照出她的影子。她放下药秤。她看见桌上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系着红绳。画得很仔细，连红绳的结都画出来了。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她凑近看。上面写着：“红绳三寸，抽自右袖。”

　　她攥着纸，想起他蹲在药庐门口拧草绳的样子。他拧得很慢，但很稳。她想起他袖子上的那道红边。她想起他把红绳系在草绳上，打了一个结。

　　她把纸放回桌上，走到药架前。她看见药架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只小木匣。她踮起脚，把木匣拿下来。匣子没有锁。她打开。里面放着一本书。她翻开。是医书。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很工整，但有点歪。是用左手写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娘，我会好好活着。”

　　她把书合上，攥着书。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把书放回木匣，把木匣放回原处。她站在药架前，攥着那根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想起他站在灯下的样子。他的嘴唇发白。他的手指在抖。他手里攥着一根草绳。他拧了一半的草绳。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回屋里，坐在床上，把那四根草绳并排放在膝盖上。一根系红绳，一根没系，一根系了一个结，一根系着红绳——从衣服上抽下来的那根。

　　她一根一根摸过去。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他站在灯下的样子。她想起他说“天冷，嫂子手凉。草绳暖手”的样子。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