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5、第一次不忍 她让人在药

　　那天下午，裴明琛又来了。

　　她正坐在窗前看院子。裴砚之蹲在药庐门口翻晒药材，一株一株摆开，摆得很整齐。裴明琛走到她身后，也看了一眼院子，笑了笑。

　　“他倒勤快。”

　　她没说话。

　　裴明琛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随口说的：“明天裴家要出一批药，锦织司那边催得紧。我让他今晚把药庐里的药材都整理出来，明早要用。”

　　她看着他。

　　“药庐里药材多，”裴明琛说，“他一个人，怕是得忙到后半夜。”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说话。

　　裴明琛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我走了。你早点歇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别管他。他做惯了。”

　　门关上了。她坐在那里，端着凉了的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裴砚之。他蹲在地上，把一株一株的药材翻过来，晒另一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的右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点黄。

　　傍晚，她出了屋子，走到药庐门口。裴砚之正在把药架上的药材往竹筐里搬。药架上还剩大半。他用左手搬，右手撑着药架。

　　“这么多？”她说。

　　他转过头。“夫人。”

　　“要搬多久？”

　　“不久。”

　　“搬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搬。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屋里，她坐在床上，拿起枕头底下的草绳。那根系着红绳的草绳。她攥着草绳，手指在草绳上摩挲。她想起裴明琛说的话。他一个人，怕是得忙到后半夜。

　　她把草绳放回枕头底下，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院子里，药庐的灯亮了。裴砚之的影子在灯下晃。他在搬药材。一筐，又一筐。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夜越来越深。她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但一直刮。她翻了个身。她又翻了个身。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药庐的灯还亮着，裴砚之的影子还在灯下晃。

　　她看着那个影子。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恨他。她确定。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夜里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她裹紧外衣，走到药庐门口。门半开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裴砚之蹲在药架前，把最后几味药材放进竹筐。他的动作很慢。他的右手撑在地上。他穿着一件薄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他的肩膀在抖。药庐里没有炭盆。很冷。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起裴明琛说的话。他做惯了。

　　她攥着门框。门框很凉。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搬完了最后一批药材，扶着药架站起来。他站得很慢。他的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了她。

　　“……夫人。”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站在灯下。他的嘴唇发白。他的手指在抖。他手里还攥着一根草绳。他搬药材的时候一直在拧草绳，拧了一半，攥在手心里。

　　她看见那根草绳。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草绳的样子。他蹲在药庐门口，一根一根地拧。他拧得很慢，但很稳。

　　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的手指攥着门框。她的手指发白。

　　她想把门关上。她想把门锁上。她想让他冻一晚上。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看着他站在灯下的样子。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

　　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

　　她转过身。她走了。

　　她走得很慢，走到院子里，经过那口井。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井里。井里很黑，看不见底。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她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

　　她想起刚才站在药庐门口的样子。她想起他站在灯下。他的嘴唇发白。他的手指在抖。他手里攥着一根草绳。他拧了一半的草绳。

　　她攥着门闩。门闩很凉。她攥着门闩站了很久。

　　她没锁门。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没锁门。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枕头底下的草绳，攥着草绳，手指在草绳上摩挲。草绳扎手。她没松。她想起他站在灯下的样子。她想起他手里的那根草绳。他拧了一半的草绳。他攥在手心里的草绳。

　　她把草绳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没睡着。

　　她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门口没有药碗。

　　她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药碗。碗底垫着布。碗里的药还温着。碗旁边放着一根草绳。是昨天他拧了一半的那根。拧完了，系了一个结。

　　她蹲下来，拿起那根草绳。草绳上系着一个结。她看了看那个结，打得很紧。她把草绳攥在手心里，端起药碗站起来。

　　她走到院子里。药庐的门关着。她站在药庐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想敲门。她抬起手。她没敲。

　　她把手放下来，端着药碗回了屋。她坐在床上把药喝了。药是苦的。她没皱眉。她放下药碗，看着手里的草绳。草绳上那个结，打得很紧。

　　她想起他昨天夜里站在灯下的样子。他的嘴唇发白。他的手指在抖。他手里攥着一根草绳。他拧了一半的草绳。

　　她把草绳攥紧了一些。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把那根草绳，和枕头底下另外两根放在了一起。三根草绳。一根系红绳，一根没系，一根系了一个结。她并排摆着，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