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4、玉牌 她在嫁妆箱

　　裴砚之连着三天把药放在门口。

　　她每天早上打开门，药碗就搁在地上，碗底垫着布，碗里的药温着。碗旁边有时候放一根草绳，有时候不放。她端药碗的时候总要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院子那头的药庐。药庐的门多半关着。偶尔开着，能看见他在里面切药，或者碾药。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慢。

　　她没叫他。他也没抬头。

　　第四天早上，门口没有药碗。

　　她等了一会儿，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院子里很安静。药庐的门关着。她走过去，推开门。药庐里没人。药碾上落着一层薄灰，药架上少了几味药。她拿起药秤，铜盘还是擦得很亮。她放下药秤，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门口。她想叫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有了动静。她打开门，药碗放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包药。药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她蹲下来，拿起字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去采药。”

　　她攥着字条。她认得他的字。字写得很工整，但有点歪，像是用左手写的。她想起他右手上还缠着布条。用右手写字，写出来也是歪的。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端起药碗，拎起竹篮，回了屋。

　　下午，她打开了嫁妆箱。

　　她嫁过来之后一直没仔细看过嫁妆。裴明琛让人把箱子搬进屋里，她没打开过。今天她把箱子拖出来，坐在箱盖上。箱子不大，但很沉。她打开锁，掀开箱盖。里面放着几件衣裳，几匹布料，还有一只妆匣。她把妆匣拿出来。匣子里放着几只簪子，一对耳坠，还有几颗珠子。她把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匣子底下有一层布。她把布掀开。布下面是一块玉牌。

　　她的手指停住了。

　　玉牌是白色的，不大，巴掌心能攥住。玉质很温润，摸上去凉凉的。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梦里那块玉牌。她攥在手里，从火里带出来的那块玉牌。那个人塞进她手里的那块玉牌。“拿着，别松手。”他说了两遍。她攥着玉牌，攥得发烫。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和梦里那块一模一样。大小、颜色、刻的字——一模一样。

　　她攥着玉牌，手指在抖。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把玉牌塞进她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她只听见“傅砚之，快锁门”。

　　她把玉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背面刻着“平安”。正面什么也没有。光光的。她对着光看，也看不出什么。就是一块玉牌。

　　她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想起裴砚之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很安静，药庐的门还关着。她看着药庐，攥着玉牌。玉牌被她攥得发烫。她想起梦里那个人把玉牌塞进她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凉的。可是玉牌是热的。她攥着玉牌，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玉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没有字。背面刻着“平安”。她把玉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玉牌收进袖子里，回到箱子旁边，把布盖回去，把妆匣放回去。她把箱子合上，推回原处。她坐在床上，攥着袖口里的玉牌。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火光里。在拍门。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她攥着玉牌。玉牌是凉的。可她的手指是烫的。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玉牌，没松手。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药庐。

　　门开着。裴砚之蹲在药架前，正在把药材分门别类地放进格子里。他的右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点黄。他左手拿着药材，右手只用来扶着药架。他分得很慢。

　　她站在门口。他没听见。她看了一会儿。她看见他的右手在抖。他把一株当归放进格子里，右手撑着药架，歇了一下。然后他又拿起一株。

　　“回来了？”她说。

　　他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夫人。”

　　“手怎么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快好了。”

　　她走到药架前，拿起他放在桌上的药碾。药碾上有一点药渣。她闻了闻。是川芎和当归。她放下药碾。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药材，旁边写着几个字。她拿起纸看了看。他在记药性。记的是补气养血的几味药。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图，标着经络位置。

　　“你画的？”她问。

　　他低头。“嗯。”

　　“学过？”

　　他停了一下。“看书的。”

　　她把纸放回桌上，看着他。“你右手伤了，怎么写字？”

　　“左手写的。”

　　“写得不错。”

　　他没说话。

　　她站在药架前看着他。他低着头。他的后颈很细，能看见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了玉牌。玉牌被她攥得发烫。

　　“这个，”她说，“你认识吗？”

　　她把玉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摊开给他看。

　　他抬起头。他看着玉牌。他的眼睛停了一下。很短的停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没见过？”

　　“没见过。”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他刚才那个停顿，很短。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把玉牌收回去，攥着玉牌，手指在玉牌边缘摩挲。

　　“夫人，”他说，“这块玉牌，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看着他。“嫁妆里。”

　　他低下头。“哦。”

　　他没再问，蹲下来继续分药材。他的右手撑着药架。他的动作很慢。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攥着玉牌。玉牌被她攥得发烫。她想起梦里那个人把玉牌塞进她手里。她想起他说“拿着，别松手”。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玉牌，没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院子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庐。裴砚之站在药架前，手里拿着一株药。他低着头。他的手在抖。

　　她转过头，走回屋里。

　　她坐在床上，把玉牌拿出来。她看着玉牌。背面刻着“平安”。她翻过来，正面什么也没有。她对着光看。看不出什么。她放下玉牌，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攥着玉牌。玉牌是凉的。她攥了一会儿。玉牌被她攥得热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人把玉牌塞进她手里。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喊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玉牌。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的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