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3、裴明琛的试探 他问她是否

　　裴明琛是傍晚来的。

　　她正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药庐。那个少年蹲在门口，把晒干的药材收进竹筐里。他收得很慢，一株一株地摆整齐，再放进筐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天他拧草绳的样子。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草绳，草绳上的红绳被她摸得有些毛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把草绳收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裴明琛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上系着一条青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他长得很好看，眉眼像画上去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坐下来，看着她。

　　“好多了。”她把草绳往袖子里塞了塞。

　　裴明琛没看她袖子。他扫了一眼床头那只空药碗，笑了笑。“药喝了？”

　　“喝了。”

　　“那就好。”他伸手把药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又放下。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昨天，去药庐了？”

　　她愣了一下。

　　“我听说你在药庐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笑着说，“砚之在药庐。他是我弟弟。庶出的，不太懂事。你要是觉得他碍事，我让他去别处。”

　　“没有。”她说，“他没碍事。”

　　“那就好。”他又笑了笑，把药碗端端正正地放回床头，“他娘走得早。没人教他规矩。你多担待。”

　　她没说话。她看着裴明琛。他的笑容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但她觉得他的眼睛很冷。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裴明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梦见过火吗？”

　　她的手攥紧了袖子里的草绳。

　　“我听说你经常做噩梦。”他说，声音轻飘飘的，“梦见火。梦见一张脸。”

　　她没说话。

　　“你梦见的那个人，”裴明琛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是不是和他长得一样？”

　　她的手指攥紧了草绳。草绳扎手。她没松。

　　“谁？”她问。

　　裴明琛笑了一下。他没回答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看着院子里的药庐。那个少年还在收药材。他的动作很慢，一株一株地摆整齐。

　　“砚之命不好。”裴明琛说，声音不轻不重，“他娘是妾。生了他，没几年就走了。我爹不喜欢他。他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人待见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离他远点。”

　　她看着他。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冷得让人发慌。

　　“为什么？”她问。

　　裴明琛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弯下腰，看着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

　　“因为你是我夫人。”他说，“你该离他远点。”

　　他直起身，笑了笑。“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

　　“你梦里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对吧？”

　　她没回答。

　　裴明琛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攥着草绳的手指松了一下。草绳从她袖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根草绳。系着红绳的那根。他昨天拧的那根。

　　她蹲下来，把草绳捡起来。她攥着草绳，手指在抖。她想起裴明琛刚才的话。他说“你梦里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他说“你离他远点”。他说“你是我夫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个少年收完了药材，正端着竹筐往药庐里走。他走得很慢。他的右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点黄。

　　她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

　　她攥着草绳。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恨他。

　　她确定。

　　可裴明琛说“你离他远点”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草绳。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晚上，她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但一直刮，刮得窗户纸沙沙响。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想起裴明琛坐在椅子上笑着说“你梦见过火吗”的样子。她想起他说“你离他远点”时的眼神。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她坐起来。她披上外衣，走到窗前。院子里很黑。药庐的门关着。药庐里没有灯。

　　她站了一会儿。她正要回去，看见药庐旁边那间小屋亮了一下。

　　她没动。她看着那间小屋。那是那个少年住的地方。

　　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风还在刮。她把外衣裹紧了一些。

　　她想起裴明琛说的话。你离他远点。

　　她想起那个少年跪在地上的样子。他端着药碗，手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她躺下来。她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她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门外没有叩门声。

　　她醒了之后等了很久。药没有来。她坐在床上，看着门口。她等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药碗。碗底垫着布。碗里的药还冒着一点热气。碗旁边放着一根草绳。新拧的。没有系红绳。

　　她蹲下来，把药碗端起来。药还是温的。她低头看了看碗底。布垫得很平整。旁边那根草绳，拧得很紧，一节一节的，很匀称。

　　她端起药碗，站起来。她看了看院子。药庐的门开着。那个少年的影子在药庐里晃了晃。

　　她端着药碗回到屋里。她坐下来，把药喝了。药是苦的。她没皱眉。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那层薄薄的药渣。碗壁上留着那个少年的指印。

　　她把碗放在床头。她拿起那根新草绳。草绳上没有红绳。她看着草绳。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草绳，系了红绳。第二次，没有。

　　她把两根草绳放在一起。一根系着红绳，一根没有。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个少年站在药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他看见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下，低下头。

　　她看着他。他端着碗站在那里，没动。

　　她想起裴明琛昨天说的话。你离他远点。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带着一点不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来。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攥着窗框。窗框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

　　她确定。

　　可她站在窗前，没走。

　　他站在院子里，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端着碗进了药庐。门关上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攥着窗框。手指发白。

　　**【现代闪回】**

　　火。门被锁死。

　　一个人在砸门。门板被砸得砰砰响。木屑在火光里飞。

　　另一个人在暗处喊。

　　“傅砚之，快锁门！”

　　她听见了。

　　她看见砸门的人站在门口。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脸在火里。他的嘴在动。他在喊什么。

　　她以为是他锁的门。

　　她喊——

　　“傅砚之，你为什么……”

　　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像被刀割。

　　傅砚之。

　　她认识这个名字。

　　她认识这个人。

　　他是谁？

　　他为什么在那里？

　　他为什么在砸门？

　　门锁上了。

　　不是他。

　　那是谁？

　　火吞没了那张脸。

　　她睁开眼。她站在窗前。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空空的。药庐的门关着。

　　她攥着窗框。手指发白。

　　她恨他。

　　她确定。

　　可她的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