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2、滚药 他端来滚烫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醒得太早，还是根本没睡。昨夜的梦断断续续的，火、烟、一张脸。她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等天亮。

　　窗外从灰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蓝。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起来了。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前。那个少年蹲在药庐门口，正在生炉子。他蹲得很低，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护着炉口。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那个炉子较劲。

　　她看着他的脸。梦里那张脸。在火光里拍门的那张脸。

　　她攥着窗框。

　　炉子生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药庐。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只药碗出来。药碗上冒着白气。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块布，垫在碗底下。

　　她看着他把布垫在碗底。那布很薄，洗得发白。

　　他端着药碗往这边走来。她松开窗框，退回床边坐下。她刚坐好，门就被叩响了。

　　“夫人，该用药了。”

　　她没说话。门被推开。他走进来，还是昨天那件青灰色的袍子。他走到床前，跪下来，把药碗举过头顶。

　　她接过药碗。碗底垫着布，不烫手。药碗上还留着他手指按过的痕迹，浅浅的指印，印在碗壁上。

　　她端着药碗，没喝。她看着他跪在那里。他低着头。他的手指上缠着布条。昨天被烫的那只手，包了两根手指。今天又多了一根。三根手指包着布条。药碗很烫。他举着碗的时候，手指应该很疼。但他没吭声。

　　“谁让你来的？”她问。

　　“大少爷。”他说，“大少爷说，夫人身体不好，要人伺候。”

　　她没说话。她端着药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碗沿很光滑，药汤的余温透过瓷壁传上来，温温的。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昨天缩回手的样子。她想起他小臂上的旧伤疤。

　　“药凉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她把药碗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在抖。药碗很烫。他昨天被烫的两根手指包着布条，今天又多包了一根。

　　她看着他接过药碗，又跪下去。他的膝盖磕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药碗里的药晃了晃，溅了几滴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缩手。

　　她没让他起来。她就让他跪着。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他的后颈很细，能看见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他的肩膀很窄，袍子空荡荡的，撑不起来。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昨天他蹲在药庐门口拧草绳的样子。他拧得很慢，但很稳。他拧完一根，放在一边。又拿了一根稻草，继续拧。

　　她想起他跪在地上说“药凉了”的样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

　　她攥着被角。

　　过了很久，她说：“下去吧。”

　　他磕了个头，站起来。他走的时候，腿在抖。她看见了。

　　门关上了。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留着他方才碰过的药碗的温度。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端着药碗往药庐走。他走得很慢。他的左手端着碗，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上缠着布条。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小臂上的旧伤疤。

　　她恨他。她确定。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被角还留着她的指印。她看着那些指印，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她出了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那个少年不在。药庐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药庐不大，靠墙一排药架，上面摆着瓶瓶罐罐。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药碾和药秤。桌上还有一根拧了一半的草绳。她拿起那根草绳。草绳拧得很紧，一节一节的，很匀称。她攥着草绳，手指在草绳上摸了一遍。

　　她想起他昨天蹲在门口拧草绳的样子。他拧得很慢，但很稳。

　　她放下草绳。她走到药架前，看那些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材，有的装着药粉。她拿起一个瓶子，打开闻了闻。是白及粉。止血用的。

　　她放下瓶子。她走到桌前，拿起药碾。药碾很沉。她掂了掂，又放下。她拿起药秤。药秤的铜盘擦得很亮，秤杆上刻着刻度。她把药秤放回原处。她看见药秤旁边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东西。她拿起来看。是一张药方。字迹很工整。她看了看药方上的几味药。她认出其中几味。她想了想，又看了看。这张药方配得不错。很稳。

　　她放下药方。她正要转身，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那个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夫人。”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他的右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点黄。

　　“你手怎么了？”她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烫的。”

　　“擦了药没有？”

　　“擦了。”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

　　“药庐里的白及粉，”她说，“可以用。”

　　“嗯。用了。”

　　她没再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她说，“药放门口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

　　她走了。

　　他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回屋里，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小臂上的旧伤疤。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的手指上，还留着他方才接药碗时的温度。

　　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她走到床边坐下。她看见床头放着一根草绳。是今天早上他端药时，垫在碗底的那块布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根草绳。她拿起草绳。草绳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是从衣服上抽下来的那种，洗得发白。

　　她攥着草绳。她想起他蹲在药庐门口拧草绳的样子。她想起他拧完一根，放在一边。又拿了一根稻草，继续拧。

　　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

　　她把草绳攥在手心里。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小臂上的旧伤疤。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的手，还攥着那根草绳。

　　**【现代闪回】**

　　有人把一块玉牌塞进她手里。

　　“拿着，别松手。”

　　她低头看玉牌。玉牌是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抬头。火光里那张脸在拍门。他在喊。她听不见。

　　她攥着玉牌。玉牌被她攥得发烫。

　　“拿着，别松手。”

　　他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在抖。

　　她攥着玉牌。她想说“你怎么办”。她张了张嘴。她没说出来。

　　火光吞没了一切。

　　她睁开眼。她手里攥着那根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看着草绳上的红绳。

　　她恨他。

　　她确定。

　　可她的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