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1、火中醒来 她从火中惊

　　沈清蘅是被烟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她喘了几口气，胸口堵得发慌。她张开嘴，吸了口气。凉的。又吸了一口。还是凉的。

　　没有火。没有烟。

　　可她闻到了。丝绸烧焦的甜腻味，混着木头爆裂的焦糊味。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也甩不掉。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烫伤，没有血。可手指在抖。

　　她记得自己叫姜清蘅。记得自己二十四岁。记得昨晚还在工作室里改药方。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火光。一张脸。一扇被锁上的门。再然后——就是这里。

　　她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火光里那张脸。那个人在拍门。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门锁上了。不是他。那是谁？

　　她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来了。火。很烫。一张脸。拍门。门锁上了。不是他。

　　她睁开眼。手还在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叩了叩门。

　　“夫人，该用药了。”

　　她没说话。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少年低着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药碗。他穿着青灰色的袍子，料子很粗，袖口磨得发白。他走到床前，跪下来，把药碗举过头顶。

　　沈清蘅看着他的脸。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那张脸。

　　梦里那张脸。在火光里拍门的那张脸。喊着什么她听不见的那张脸。和面前这个跪着端药的少年，一模一样。

　　她盯着他。他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他握着药碗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手上有茧。他跪在那里，药碗举过头顶，手腕很稳。可他的手指尖在抖，药碗边沿微微晃，荡出一圈细纹。

　　她又闻到了烟味。明明没有火，但她闻到了。那味道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裹着热浪，烫得她眼眶发酸。

　　“……夫人？”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不安，“药……凉了。”

　　她没说话。她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梦里那张脸在拍门。他在喊什么？他为什么要拍门？门是谁锁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梦里那个人。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松手。他低着头，等她接药。他的后颈很细，能看见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他的肩膀很窄，袍子空荡荡的，撑不起来。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像是一件被随手搭在那里的旧衣裳。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药碗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药碗晃了一下，几滴药洒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吭声。

　　她接过药碗。他退后一步，还是跪着。

　　“……下去吧。”她说。

　　他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他走的时候，腿在抖。她看见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攥着药碗，手指还在抖。药很烫。她没喝。她盯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倒影是模糊的，晃晃悠悠的。她想起刚才他缩手的样子。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上，端着药碗，一动不动。窗外的鸟还在叫，叫得她心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绸缎的中衣，料子柔软，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手腕上有一只玉镯，成色很好。这不是她的手。不是她的镯子。不是她的身子。

　　她想起那个少年跪在地上叫她的那声“夫人”。她想起他端着药碗的样子。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

　　她放下药碗，站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软。她扶着床柱，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株药草，她认得，是白术和当归。院子那头有一间小屋，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药架和药碾。药庐门口蹲着一个人。是那个少年。他正在拧草绳。他拧得很慢，但很稳。一根一根的稻草在他手指间绕过去，绞紧，再绕过去。他的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她看着那道疤。梦里那张脸在火光里。在拍门。她看不见他的手。她只看见他的脸。他的嘴在动。在喊。她听不见。

　　她攥紧了窗框。窗框被她攥得发烫。她恨他。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恨他。梦里那张脸在拍门。门锁上了。她恨他。

　　可她又想起了他刚才缩回手的样子。药洒在手背上，他也没吭声。

　　她闭上眼。窗框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药碗已经凉了。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的。她没皱眉。她端着药碗，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药渣。她又想起梦里那张脸。在火光里。在拍门。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门锁上了。不是他。那是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跪在地上叫她“夫人”的少年，和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站起来。她在屋里走了两步。脚有点软，但能走。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绸缎的，颜色素净。她抽出一件外衫，披上。她又走回窗前。

　　那个少年还在拧草绳。他拧完一根，放在一边。又拿了一根稻草，继续拧。他拧得很认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着他。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小臂上的旧伤疤。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的手，还攥着窗框。攥得很紧。窗框上留着她的指印。

　　她松开手。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不是她的。可这双手在抖。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火光里。在拍门。

　　门锁上了。不是他。那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穿着陌生的衣裳。看着一个陌生的少年。而那个少年的脸，和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恨他。她确定。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她拿起药碗，又喝了一口。药是凉的，苦的。她没皱眉。她端着药碗，看着碗底。

　　窗外的鸟还在叫。叫得她心烦。

　　那个少年还在拧草绳。一根，又一根。

　　她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小臂上的旧伤疤。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碗壁上还留着他的指印。

　　她把碗攥紧了一些。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的手指，还留在他方才碰过的碗沿上。

　　她没松手。

　　**【现代闪回】**

　　火。很烫。她看见一张脸。他在拍门。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门锁上了。不是他。那是谁？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只有热。烫得她指尖疼。

　　她闻到烟味。甜腻的，混着焦糊味。她想喊。喊不出声。

　　那张脸还在拍门。还在喊。她听见了。她听见了——他在喊她的名字。

　　“姜清蘅——”

　　她伸出手。她够不到他。

　　然后，爆炸。

　　她睁开眼。她还在屋里。药碗还在手里。药已经凉了。碗壁上留着那个少年的指印。她看着那个指印。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药碗的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