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11、上药 她给他上药

　　裴砚之是傍晚回来的。

　　她站在窗前，看见他从院门口走进来。他走得很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撑着腰。他的袍子上沾着祠堂里的香灰，膝盖上两块灰印。他走到药庐门口蹲下来，蹲得很慢。他左手撑着药架，右手扶着门框，手指很红。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他蹲在药庐门口，把散在地上的药材一株一株捡起来。他捡得很慢。他的右手只用来看，不用来捡。他用左手捡，一株，又一根，捡起一株放进竹筐里。他捡得很慢。

　　她攥着窗框。窗框很凉。她想起裴明琛说的话。他说“你护着他。我记着了”。她攥着窗框，手指发白。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翻出那盒药膏，拿着药膏走出屋子，走到药庐门口。

　　裴砚之蹲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右手撑着药架，手指很红。

　　“夫人。”

　　她没说话。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嘴唇发白，手指很红。他右手上的布条松松垮垮的，快要掉下来，布条上渗着一点黄。他的膝盖上两块灰印。他站在药庐门口，袍子上沾着香灰。

　　“进去。”她说。

　　他愣了一下。

　　“进去，”她说，“坐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药庐，走到矮凳前坐下来。他坐得很慢，右手撑在膝盖上。

　　她跟进去站在他面前。她看了看他的手，右手上缠着布条，布条松松垮垮的。她把药膏放在桌上，伸手把他手上的布条解开。布条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布条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药渣。药渣下面是他的手指，很红，有几处起了小水泡，指尖的皮皱起来，皱成一团。

　　她看着他的手指。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她想起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他的袖口被火燎了。他的手指被烫红了。他没动。

　　她拿起药膏打开盒子。药膏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点凉。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他的手指上。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烫，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手指。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她继续涂。她的指尖涂得很轻，把药膏涂在他的指尖上，涂在他的指节上，涂在他起了水泡的地方。

　　她涂到一半，他的手指又缩了一下。她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扣在他的腕骨上。她攥着。她忘了松。

　　他也没动。他坐在矮凳上，右手悬在半空，手腕被她攥着。他没动。他没缩手。他没说话。

　　她攥着他的手腕，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腕。他的腕骨很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的手腕很细，很瘦。她攥着，忘了松。

　　药庐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灭了。药架上摆着一排一排的药材。秤砣放在铜盘上。桌上摆着药碾和药秤。药秤的铜盘擦得很亮。

　　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没松。

　　他也没动。

　　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她想起他跪在祠堂里的样子，背挺得很直。他说“娘，儿子又让您失望了”。

　　她攥着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手指发白。

　　她松开手。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站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他坐在矮凳上，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上涂着药膏，淡黄色的。他的手腕上留着她的指印。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不安。

　　“夫人。”

　　她没说话。她站在桌子后面，攥着药膏盒子，药膏盒子被她攥得发烫。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站在门口，手指放在门框上。门框很凉。她想起他的手腕，很细。她攥着，忘了松。

　　她站了一会儿，没回头。她走了。

　　她走回屋里坐在床上，把药膏放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留着药膏的凉意，指尖上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她想起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攥着，忘了松。他也没动。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他跪在祠堂里的样子。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

　　晚上，她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坐起来拿起床头的药膏，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院子里很黑，药庐的灯亮着，很暗。裴砚之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低着头。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撑着药架。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袍子空荡荡的。他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她攥着药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坐在床上，把药膏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想起他坐在灯下的样子。他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上涂着药膏，淡黄色的。他的手腕上留着她的指印。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她想起他跪在祠堂里的样子。她想起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攥着，忘了松。他也没动。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