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12、萧宁 八岁的萧宁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药碗还在。

　　她蹲下来端起药碗，碗旁边放着一根草绳，没有系红绳。她拿起来看了看，草绳拧得很紧，一节一节的。她把它和另外五根放在一起。六根了。她一根一根摸过去。草绳扎手。她没松。

　　上午，她坐在窗前。院子里很安静，药庐的门关着。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药秤又放下来，又拿起来。她想起他坐在灯下的样子，他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涂着药膏，淡黄色的。他的手腕上留着她的指印。她攥着药秤，药秤被她攥得发烫。她放下药秤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院子里，裴砚之蹲在药庐门口正在翻晒药材。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撑着药架，左手把药材一株一株翻过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听见院门响。

　　她转过头，一个小女孩跑进来。小女孩穿着一件杏色的短袄，扎着两个小髻，跑得很快，袖子甩来甩去。她跑到院子中间停下来，看了看药庐，又看了看她，眨了眨眼。

　　“嫂子。”

　　她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这个小女孩。

　　“你是谁？”

　　“我叫萧宁。”小女孩说，“我爹是皇帝。你是我嫂子的嫂子的妹妹——反正是我嫂子就对了。”

　　她没听懂，看着小女孩。小女孩跑到药庐门口蹲下来，看着裴砚之，眼睛很亮。

　　“小叔。”她叫。

　　裴砚之抬起头，看见小女孩愣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她没见过他笑。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来。

　　“宁儿。”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跟我爹来的。”萧宁说，“我爹来找姐夫。我偷偷跑出来的。”

　　她蹲在裴砚之面前，看着他手里的草绳，又看了看地上的竹筐。竹筐里放着几根拧好的草绳。

　　“小叔，你在拧草绳？”

　　“嗯。”

　　“教我。”

　　裴砚之蹲下来，拿了一根稻草。他的右手撑着药架，左手拿着稻草，慢慢地拧。一根，绕过去，绞紧，再绕过去。他拧得很慢。

　　萧宁蹲在他旁边，拿了一根稻草学着他的样子。她拧得很慢，手指很短，拧不好，稻草散了。

　　“小叔，我拧不好。”

　　“慢慢来。”

　　他又拿了一根稻草拧给她看。他的动作很慢。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拿了一根稻草拧。她拧得很慢，手指很短，拧了一圈，看了看，笑了。

　　“拧好了。”

　　“嗯。”

　　她站起来跑到她面前，举起手里的草绳。她手里那根草绳拧得很松，歪歪扭扭的。

　　“嫂子，你看。”

　　她低头看着萧宁手里的草绳，看了看，草绳拧得很松，歪歪扭扭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裴砚之。裴砚之蹲在地上，低着头，在收拾竹筐里的草绳。

　　“嫂子，”萧宁说，“小叔对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

　　“他给你拧草绳。”萧宁说，“他给我拧的草绳，都没你的紧。”

　　她攥着袖子里的草绳。草绳扎手。她没松。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萧宁说，“他拧给你的草绳，每一根都很紧。他给我拧的，就松。”

　　萧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亮。

　　“嫂子，小叔是不是喜欢你？”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别胡说。”

　　“我没胡说。”萧宁说，“他给你拧草绳。他给你送药。他给你——”

　　“宁儿。”裴砚之的声音从药庐门口传过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竹筐，右手撑着药架，手指上涂着药膏，淡黄色的。他看着她，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不安。

　　萧宁吐了吐舌头，跑回药庐门口站在裴砚之面前，抬起头。

　　“小叔，你脸红了。”

　　裴砚之没说话，蹲下来把竹筐放下，拿起一根稻草继续拧。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很稳。他的耳朵有点红。

　　她站在门口看着裴砚之。他蹲在地上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她想起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攥着，忘了松。他也没动。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

　　下午，萧宁在院子里玩。她蹲在药庐门口，把裴砚之拧好的草绳一根一根摆在地上，摆得很整齐。她摆完一根，又摆一根，摆了一排。

　　她站在窗前看着萧宁。萧宁蹲在地上摆完草绳站起来，跑到药庐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小叔，你在干什么？”

　　“切药。”

　　“我看看。”

　　萧宁跑进药庐，站在矮凳旁边看着裴砚之切药。裴砚之坐在矮凳上，左手按着药材，右手拿着刀，刀起刀落，切得很匀。萧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叔，你切得真好。”

　　“慢慢练的。”

　　“你教我。”

　　裴砚之放下刀，拿了一块药材递给萧宁。萧宁接过来，拿着刀，切得很慢，切了一片，看了看，笑了。

　　“小叔，我切好了。”

　　“嗯。”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裴砚之坐在矮凳上，萧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药材，低着头在切。裴砚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没见过他笑。她站在窗前攥着窗框。窗框很凉。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拍门。她想起他缩回去的手。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她想起他跪在祠堂里的样子。她想起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攥着，忘了松。他也没动。

　　她攥着窗框。窗框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窗框，没松。

　　晚上，萧宁在她屋里。

　　萧宁坐在床上，把那六根草绳一根一根摆在床上，摆得很整齐。她一根一根摸过去。草绳扎手。她没松。

　　“嫂子，”萧宁说，“这些草绳都是小叔拧的？”

　　她没说话。

　　“你留着？”

　　她没说话。

　　萧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床边拿起一根草绳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根放下。

　　“嫂子，”萧宁说，“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些草绳？”

　　她看着萧宁，没说话。

　　“我娘说，”萧宁说，“一个人留着另一个人的东西，是因为那个人在心里。”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你娘说的？”

　　“嗯。”萧宁说，“我娘还说了。喜欢一个人，自己不一定知道。别人看得清楚。”

　　她看着萧宁，没说话。她想起她攥着他的手腕。她攥着，忘了松。他也没动。她想起他蹲在药庐门口拧草绳的样子。他拧得很慢，但很稳。她想起他端着药碗跪在地上的样子。药碗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没松手。她想起他挡在她前面的样子。他的袖口被火燎了。他的手指被烫红了。他没动。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