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他怎么会在 ...
-
“解散!”
陆屹一声令下,回荡在空旷的山下广场上。
紧绷了许久的新兵队伍,才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所有人站了许久,经过整整一下午负重翻山越野之后,双腿的肌肉还在一阵阵不受控制地轻颤。汗水浸透作训服的内里,冷风一吹,后背泛起一阵凉凉的寒意。
各班的班长快步上前,迅速清点人数后,便带着队伍踏上返回宿舍的路。
残阳正一寸寸向着远处层叠的山背后沉落,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之上,暮色缓缓笼罩整片山地基地。盘山的水泥道路顺着山势迂回向上,路面散落不少碎石子。
长长的一队新兵顺着道路慢慢往上走,没有人高声说笑。不少人垂着脑袋,脚步拖得有些沉重。下午越野的时候上山下坡来回折腾,小腿和大腿酸胀得厉害,每往前走一步,肌肉都在隐隐发酸。
沈知禹夹在队伍中间,同样走得并不轻松。他出身优渥,从前很少承受这样高强度的□□折磨。肩膀还残留着长时间背负重物之后的钝痛感,裤脚边上沾满枯黄的干草碎屑,靴筒外侧糊着一块块干涸的褐黄色泥印。晚风穿过林间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清冷的气息。
一路缓缓上行,终于走到宿舍楼跟前。灰白色的四层宿舍楼静静地立在山坡之上。
八个人跟随着班长走进三楼的寝室。一推开门,一股还带着灰尘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这间八人寝室不算宽敞,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分列屋子两侧。靠墙是一长条不锈钢的公共洗漱台,上面整齐排布着一排水龙头。
大家一进屋,第一件事便是卸下身上沉重的迷彩背囊。“咚、咚” 几声闷响,背包被放到床脚的地板上。
众人摘下帽子,抬手使劲拍打肩膀、袖子还有裤腿上的尘土与草屑,一时间寝室里扬起淡淡的浮尘。
沈知禹站在属于自己那张靠内侧的下铺床位前,稍稍喘了一口气,疲惫地垂落手臂。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往脖颈的位置摸过去。
那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依旧套在他的颈后,顺着衣领垂下来,可是末端空荡荡的,原先坠在链子上那枚沉甸甸的沈家族戒不见了。
指尖顺着光滑的金属链摸了一遍,在靠近锁扣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处断裂的缺口。
沈知禹觉得应该就是下午在崎岖山路上奔跑、大幅度颠簸的时候,细金属链不堪拉扯直接崩断,那枚家传戒指就这样顺着荒坡滚落,落进路边杂乱的野草与乱石堆里面。
心底漫上来一阵沉甸甸的愧疚。
那是沈家代代传下来的族戒,出门之前家里长辈特意叮嘱,叫他务必妥善保管。
可才到基地第一天,他就把东西弄丢了。
沈知禹很快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他心里十分清楚,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新兵。他不能因为自己遗失私人物件就去向班长提特殊请求,更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私事。若是上报上去,免不了还要登记、说明情况,反而显得他娇气,放不下从前少爷的身份。
他垂眼,弯腰开始整理散落在床边的头盔、腰带还有水壶,一件一件把装具归置整齐。
寝室其余几个人一边收拾东西,终于忍不住低声聊起天,狭小的房间里面响起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今天这场负重越野简直是要人命啊,下山的时候我的腿都在打颤,我还以为自己要直接瘫在半路上。” 靠门边床铺的男生是Beta,一边揉着发胀的小腿肚子,苦兮兮地小声抱怨。
“何止,跑的时候汗水直接往眼睛里面灌,山路又到处都是石头,好几次我差点直接崴脚摔倒。” 另一个Alpha一边叠起沾着泥土的外套,附和着。
“刚刚总教官程肃珩训话的时候,你们怕不怕?” 旁边的人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他站在队伍前面,脸色深沉,说话音量不高,可是压迫感直接压过来。听说程肃珩对待新兵一向不留情面,往后咱们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轻松。”
“不光是总教官。” 斜对面床位的新兵放好武装腰带,身子微微前倾,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么小道消息,“你们在山下广场列队的时候,有没有留意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我之前听基地的老士官闲聊,说上面临时过来一位傅上校。”
“傅上校?是过来视察的吗?要待多久?” 有人好奇地追问。
“不清楚,听说叫傅怀瑜,是个Enigma。级别比咱们新兵营的总教官程肃珩还要更高一些。远远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很强的气场,光是站在最后面,我都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能坐到上校这个位置,想必本事很强。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咱们这个深山里面的新兵营来。”
沈知禹正伸手抚平床上的军绿色床单,手指一下子僵住,整理床单的动作骤然停顿下来。
Enigma并不常见,第一次分化就是Enigma的十分少见,一般都是都是由Alpha二次分化成Enigma。整个临京乃至全国的Enigma都屈指可数。
傍晚在山下广场列队的时候,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确实恍惚看见那道挺拔的黑影。此刻再从室友口中听见 “Enigma” 这个词,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记忆瞬间又开始往上翻涌。那天晚上混乱燥热的药性,昏暗的房间,还有属于那个人强大的信息素......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一阵慌乱先掠过心底,随即又化作一片说不清的沉闷,觉得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垂长眼睫,没有接室友的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一下一下顺着纹理捋平床单上面褶皱,将内心所有翻涌不安全部深深掩藏起来。
室友之间的闲谈还在继续,几个人小声猜测傅怀瑜来到基地的缘由,又说起之后即将开始的各项严苛训练,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带着一点不服气。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尖锐嘹亮的哨声响起来了。
开饭哨!
寝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本班的班长跨步走进来。他年纪也就比这帮新兵大上几岁,脸上神色严肃: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上内务!迅速到门外走廊集合!前往食堂就餐!吃饭不许交头接耳,遵守食堂纪律!”
话音落下,寝室里面立刻一阵响动。
新兵们慌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抓过各自的饭盆,鱼贯跑出寝室,迅速在外面站成一列整齐的队伍。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山只余下一片深浅交错的黑影。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水泥路面上。长长的新兵队伍踏着夜色,整齐地向着食堂方向行进。
食堂大厅里面灯火通明。
长条形的餐桌一排排整齐排布。所有人按班级依次坐下。军营里面晚饭的气氛安静肃穆。没有随意的说笑,大家低头迅速吃饭。饭菜简单实在,两素一荤,还有一碗热汤。所有人都经过一下午高强度的训练,腹内早已空空。
沈知禹握着饭勺,心里一边惦记遗失的戒指,一边又摆脱不掉方才听到傅怀瑜名字之后的隐隐不安。他沉默着,把碗里的饭菜吃完。
吃完饭之后依旧统一整队。哨声再次响起,班长带着全班,集体去往宿舍楼外侧那栋独立的公共澡堂。
一走进澡堂,温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这里是开放式的大淋浴间,一整排的花洒并排设立,并没有独立隔间。外面的换衣间摆着几条长长的木质板凳,用来放换洗衣物。山上锅炉房的热水供应有限,洗澡时间有着严格限制,每人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属于部队所说的 “战斗澡”。
看见毫无隔断的淋浴区域,沈知禹下意识顿了脚步。从前在家里,他一向习惯独立的浴室。一下子置身这样所有人共处的集体澡堂,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他尽量站到靠边上的位置,快速冲洗身上的尘土与汗水。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还有旁边新兵们低声说笑的动静。他草草冲洗完毕,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内衣与作训服,快步走出淋浴区。
等全班所有人都洗完澡,队伍又重新集合,一起返回三楼寝室。
回到宿舍之后,距离熄灯还有一小段时间。大家抓紧时间继续整理内务,叠被子,摆好个人物品。没过多久,班长再次走进寝室,做晚间的晚点名。
他站在寝室屋子中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八名新兵。
“今天第一天的负重越野,大家都辛苦了。但是不要以为今天就算结束。从明天开始,正式的新兵基础训练就要全面展开。站军姿、队列、体能,一项都不会少。军营不讲家里的优待,所有人一律平等。把你们从前在家的脾气全部收起来。晚上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夜里熄灯之后严禁私下聊天,不许擅自下床走动。听懂没有?”
“听懂了!” 八个人齐声应答。
班长又叮嘱几句纪律,转身离开寝室。
没过多久,熄灯的哨音响彻整栋宿舍楼。天花板上面的大灯应声熄灭。房间一下子沉入沉沉的黑暗之中,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玻璃窗投进来淡淡的微光。
寝室里面渐渐安静下来。隔壁床铺新兵疲惫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没过多久,已经有人沉沉睡了过去。
平常总是爱熬夜的沈知禹,在经过一天的磋磨之后,也是倒头就睡,什么戒指、Enigma通通抛之脑后。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宿舍的寂静。
“起床!三分钟整理完毕,楼下集合!”
走廊里立刻响起一片响动,被褥快速抖动、鞋子磕碰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知禹猛地睁开眼,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陌生的环境让他不能完全深入睡眠。
八个人的寝室瞬间忙乱开来。大家手忙脚乱套上作训服,叠被子、扎腰带。班长站在门口催促,声音干脆:“动作快!别磨磨蹭蹭!”
所有人抓上帽子,一窝蜂冲出宿舍楼。外面的晨风格外凉,远处的山林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薄雾。百余名新兵迅速在空场上站成整齐的方阵,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各班清点完人数之后,负责本日训练的连长开始下达口令。
晨训先跑三公里,队伍顺着营区内部的道路向前跑动,呼吸很快变得粗重。沈知禹调整着自己的步幅,额角慢慢渗出薄汗。
跑完之后,队伍原地休整片刻,还没有正式开始上午的科目。
办公楼那边开来两辆军车,缓缓沿着道路驶向训练场一侧。
车子停稳,先下来两名随行的军官,而后傅怀瑜从后座跨下车。
他一身深色常服,肩章上的上校军衔在朦胧的晨光下清晰分明。身形挺拔,神情冷淡,眉眼间自带一股压迫感。
总教官程肃珩今天在训练场这边,检查新兵的适应情况。看到傅怀瑜过来,就朝他来的方向走去。
陪同的干事走在傅怀瑜身侧,低声向他汇报这边新兵的基本情况。
傅怀瑜一边听,一边顺着训练场慢慢往前走,视线随意扫过下方站定的新兵方阵。
沈知禹本来垂着眼,正微微平复跑完步之后急促的呼吸。身边的新兵轻声说道,“是傅上校。”他下意识抬眼望过去,一道修长的人影闯入他的视线。
四目骤然相撞。
那一瞬沈知禹浑身一僵。
晨光落在傅怀瑜的脸上,那张脸他不可能忘记。那个晚上混乱的记忆碎片一下子翻涌上来,后颈的皮肤莫名泛起一阵发麻的感觉。他的脚步几乎下意识顿住,手指悄悄攥紧了裤缝。
傅怀瑜也看见了他。
男人的脚步没有停,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向方阵当中的这一名新兵。他面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表露,仅仅只是平静地注视了沈知禹片刻。
仅仅几秒而已。
傅怀瑜很快收回视线,和程肃珩一起往办公楼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人群之中普通的一员。
可沈知禹的心却往下沉了一截。
他站在队列里面,望着傅怀瑜远去的背影,纷乱的思绪在心底翻搅。
他就是傅怀瑜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