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守夜 你守前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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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他在清平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即日起暂停接单，归期不定。急事请烧符，不急请回。”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隔壁茶馆老板就探过头来：“沈先生，出远门啊？”
“办事。”
“几天？”
“七天。”
老板哦了一声，缩回去了。过了五分钟又探出来：“那你这七天不在，晚上要是有什么东西路过……”
“没有东西路过。”沈砚清把最后一道镇宅符拍在门框上，“我布了阵。你安心睡。”
老板将信将疑地走了。沈砚清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镇魂印、符纸、朱砂、罗盘、三枚铜钱、一壶凉白开、两包压缩饼干。他把东西一样样码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拎起来掂了掂。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又把包打开，往里面塞了一卷绷带和一小瓶止血散。
“以防万一。”他对自己说。
晚上八点，沈砚清出现在殡仪馆门口。老周看见他，如蒙大赦，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沈先生您可来了，我今晚能回家睡个踏实觉了吧？”
“回吧。门卫室我待着，有事我处理。”
老周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砚清推开门卫室的门，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谢无咎坐在老周那把咯吱作响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旧杂志。杂志封面是十年前的，上面印着“殡葬行业年度十佳单位”。他翻得挺认真，听见门响才抬了抬头。
“来了。”
“你怎么在这。”
“说好了陪你守。”谢无咎把杂志合上，搁在桌上，“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公平。”
沈砚清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白天不用上班？”
“判官不用打卡。”谢无咎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的四条腿发出垂死的呻吟，“我跟上面说了，联合行动期间，我的考勤归你管。沈组长，给我记个全勤。”
……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块递过去。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那块饼干，又抬头看了看他，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只活苍蝇。
“这什么。”
“晚饭。”
“我不吃这个。”
“那你就饿着。”
谢无咎盯着那块压缩饼干看了三秒，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他的咀嚼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砚清注意到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东西能吃。
“难吃。”谢无咎评价道。
“没让你吃。”
“你递了。”
“客气一下。”
“那我客气地吃完了。”谢无咎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次别客气。我不吃压缩饼干。”
沈砚清没理他，自己也掰了一块，坐在桌对面慢慢吃。两人隔着一张旧办公桌，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窗外是黑沉沉的山和远处国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
吃完饼干，沈砚清铺开一张符纸，提笔画阵。谢无咎坐在对面看杂志，翻一页，看一眼沈砚清，再翻一页。
“你画阵的时候眉头皱得特别紧。”谢无咎忽然说。
“专心。”
“我说的是你。专心画阵，别老用余光瞟我。”
沈砚清笔尖一顿，抬头看他：“谁瞟你了。”
“你刚才瞟了我三眼。”
“我在看你手里那本杂志。封面歪了。”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杂志封面，确实歪了。他伸手扶正，抬头朝沈砚清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行，看杂志。”
沈砚清低下头继续画阵，笔尖在符纸上走得很稳。但谢无咎注意到，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十一点半，沈砚清把画好的符阵布在门卫室四周，又在停尸间门口加了三道禁制。他回到门卫室时，谢无咎已经把那本杂志从头到尾翻完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前半夜你守。”沈砚清从包里掏出那卷绷带，放在桌上，“三点叫醒我。”
谢无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绷带，又看了看沈砚清：“你带这个干什么。”
“以防万一。”
“谁会受伤。”
“不知道。”沈砚清把道袍脱下来叠好，当枕头放在桌角，“所以才叫以防万一。”
谢无咎看着他把道袍叠成枕头的动作，忽然开口：“你睡桌上？”
“沙发太短，你腿长。”
“你可以睡沙发，我坐椅子。”
“不用。”沈砚清已经趴下了，额头抵着道袍的袖子，声音闷闷的，“前半夜你，后半夜我。三点叫醒我。”
谢无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趴下去的背影。道袍脱了之后，沈砚清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里衣，料子很薄，能看见脊背的线条，瘦，但结实，是天师常年画符练出来的筋骨。
谢无咎移开目光，把那本翻完的杂志又拿起来，从第一页重新翻。
凌晨一点，停尸间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无咎放下杂志，起身。他走到门卫室门口，偏头看了一眼桌上趴着的沈砚清。睡得沉，呼吸均匀，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画阵。
谢无咎没叫醒他。他把门轻轻带上，往地下一层走。
停尸间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和昨晚一模一样。但门是开着的，半掩，里面有人。
谢无咎站在走廊里，判官笔从袖中滑出，在掌心转了一圈。他迈步走过去，推开停尸间的门。
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正在往停尸柜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快，手很稳，像是干惯了这种活。
谢无咎靠在门框上，敲了敲门板。
“哥们儿，加班呢？”
那人猛地转身。白大褂，口罩，但脖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蝴蝶形状。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那人看见谢无咎，瞳孔猛地一缩，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出一张黑色的符纸，往地上一摔。
符纸炸开，阴气弥漫。三只厉鬼从阴气中现形，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谢无咎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三只厉鬼，叹了口气。
“就这？”
判官笔一挥，一道暗红光刃横着扫出去。两只厉鬼被拦腰斩断，化成黑烟散了。第三只反应快，躲开了光刃，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了两步，被一只符纸钉住了脚踝。蓝光锁链从符纸上蔓延而上，把厉鬼缠了个结实。
沈砚清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指尖还夹着刚打出去的符。里衣的领口歪着，头发没梳，明显是刚从桌上爬起来。
“我说了三点叫醒我。”他声音还有点哑。
“还没到三点。”谢无咎收回判官笔，“你继续睡，这边我搞得定。”
“搞定了吗？”
谢无咎回头一看，白大褂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只翻倒的停尸柜抽屉和那张烧了一半的黑符。
“跑了。”谢无咎坦然承认，“但厉鬼留下了。”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蹲下身查看那只被符纸钉住的厉鬼。那鬼在锁链里挣扎，嘶吼着，但挣不开。
“催出来的。”沈砚清用手指碰了一下厉鬼的额头，缩回来，“和上次一样，引魂香的味道。他在用同样的手法。”
他站起来，转头看谢无咎：“你刚才放跑了那个白大褂。”
“他扔符的时候我挡了一下，他趁机跑了。三只鬼加一个人，我一个判官忙不过来。”谢无咎把判官笔收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下次你早点醒。”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三点叫我。”
“他一点就来了。我叫你三点，他一点动手，来不及。”
“所以你就一个人下来了。”
“我搞得定。”
“你搞定了什么？人跑了。”
谢无咎偏过头看他。两人站在停尸间惨白的灯下，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厉鬼。
“沈砚清。”谢无咎的语气忽然正经下来，“我放跑了他，是我的问题。但你要是觉得你下来就能抓住他，你现在去追，我不拦你。”
沈砚清抿了抿嘴，没说话。
“追不上。”谢无咎替他下了结论，“他跑了就是跑了。我们手里有厉鬼，有黑符，有视频，线索够多了。先查。”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
“你继续睡。”谢无咎在他身后说，“后半夜我守。人是我放跑的，我负责。”
“不用。”沈砚清头也不回，“说好前半夜你后半夜我。规矩就是规矩。”
“你刚才只睡了一个时辰。”
“够了。”
谢无咎跟上去，和他并肩走。两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交替响着。沈砚清走得快，谢无咎跟得不紧不慢，但始终在旁边。
“你睡觉皱眉。”谢无咎忽然说。
“关你什么事。”
“做梦都在画阵？”
“你话怎么这么多。”
“前半夜太安静了。”谢无咎偏头看他，“你趴桌上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像怕吵到别人。门卫室就你一个人，你怕吵到谁？”
沈砚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谢无咎。”
“嗯。”
“你今晚话格外多。”
“因为刚才差点动手。”谢无咎坦然道，“打之前话少，打之后话多。判官的职业病。”
沈砚清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门卫室，沈砚清在桌前坐下，把那本杂志从谢无咎手里抽走，翻到第一页。
“后半夜我守。”他说，“你睡。”
谢无咎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挑了下眉。
“我坐椅子上就行。”
“随你。”
谢无咎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靠在墙上，闭上眼。门卫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杂志翻页的声音和远处国道上的车流声。过了十几分钟，谢无咎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看沈砚清。
他坐在桌边，翻着那本旧杂志，眉头没皱，但嘴角微微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无咎闭上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沈砚清。”
“嗯。”
“你翻页太慢了。第三页你看了五分钟了。”
“你睡不睡。”
“睡。”
谢无咎闭上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杂志又翻了一页，然后沈砚清的声音从桌边飘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下次还会来。明晚。”
“嗯。”谢无咎没睁眼。
“明天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他要是再来，我来追。”
“行。”
“你负责拦住他，别让他跑。”
“行。”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补了一句：“别逞强。”
谢无咎睁开眼，偏过头看他。沈砚清低着头翻杂志，侧脸被昏黄的灯光照得线条分明，耳朵尖又有点红。
谢无咎看了他两秒，嘴角翘起来。
“这句话还给你。”
沈砚清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睡你的觉。”他说。
谢无咎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