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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殡仪馆的灯   城西殡 ...

  •   城西殡仪馆,凌晨两点四十。
      沈砚清站在大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锈迹斑斑的牌子。殡仪馆建在半山腰上,往前是国道,往后是乱葬岗改的陵园,风水位置选得极差——阴气聚而不散,活人待久了要折寿。门口两只石狮子,左边的断了一只爪子,右边的眼珠子被人凿了。
      谢无咎站在他旁边,仰头望着殡仪馆的楼顶,若有所思。
      “你看出什么了?”沈砚清问。
      “没有。”谢无咎收回目光,语气坦然,“就是觉得这楼建得丑。像口竖起来的棺材。”
      沈砚清没理他,推开铁门往里走。门没锁,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呀”,在深夜的山腰上拖出去老远。门卫室亮着灯,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坐在里面,头一点一点的,明显熬不住了。
      沈砚清敲了敲窗。保安猛地惊醒,看见窗外站着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旁边还杵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你、你们是——”
      “天师府。”沈砚清把证件往窗前一晃,“接到报案,过来看看。”
      保安反复看了三遍证件,终于开了门。他姓周,在这里干了六年,据他说,前五年半都没事,最近七天开始出怪事。
      “每天凌晨三点整,停尸间的灯就自己亮。”老周压着嗓子,好像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招来,“我一开始以为是电路问题,找了电工来看,电工说线路没毛病。后来我自己去看了两次,走到门口,灯‘啪’就亮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再走进去,灯‘啪’又灭了。”
      “你进去过?”沈砚清问。
      “第二次进去过。”老周咽了口唾沫,“就一次。里面冷得邪乎,我拿手电照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但是……”他顿了顿,“我出来以后,手电筒照到墙上,墙上有一排手指印。从墙里面往外印的。”
      沈砚清和谢无咎对视了一眼。准确地说,是沈砚清看了谢无咎一眼,谢无咎正低头研究门卫室墙上贴的值班表,像是没在听。
      “带我们去停尸间。”沈砚清说。
      老周把他们领到地下一层,走廊尽头就是停尸间。还没走到门口,沈砚清就感觉到了——冷。一种沉甸甸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他掐了个诀,在掌心画了一道护身符。
      谢无咎走在他旁边,玄色长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沉。他偏头看了沈砚清一眼,忽然开口:“你冷吗?”
      “不冷。”
      “那你在抖什么。”
      “我没抖。”
      “你符纸在抖。”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的符纸。确实在微微颤动,是阴气感应,不是他手抖。他把符纸夹紧,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眼睛倒挺好使。”
      “判官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谢无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包括你刚才差点踩到那滩水。”
      沈砚清低头一看,脚尖离一滩积水只有半寸。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没道谢。
      到了停尸间门口。门是铁皮包边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闲人免进”。沈砚清抬手看表:两点五十八分。
      “等。”他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谢无咎站在他对面,背靠着另一面墙。两人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老周缩在楼梯口,不敢过来。
      两点五十九分。沈砚清睁开眼。
      三点整。停尸间里面的灯“啪”地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惨白,刺目,像是把整间屋子的光都压到了极致。与此同时,一股极浓的阴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沈砚清的护身符在掌心猛地发烫。
      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停尸间里灯亮如昼。一排排不锈钢停尸柜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空气冷得刺骨。正中间停着一张空床,白布单铺在上面,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但沈砚清的目光落在墙上。
      那面正对着门的墙上,有一排手指印。从墙里面往外推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被封在墙里,在挣扎。沈砚清走过去,手指按上那排指印。墙是实的,没有夹层。
      “阴气从墙里出来的。”他说,“下面是空的。”
      谢无咎走过来,蹲下身,掌心按在地面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色的瞳孔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
      “底下有东西。”他站起来,“墓穴。这栋楼建在一座古墓上面。”
      “古墓?”
      “应该是明代的。”谢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把墓封了,在上面盖了殡仪馆。活人的阳气压着死人的阴气,本来能镇住。但七天前……”
      他忽然停住了。偏过头,目光投向停尸间的角落。
      沈砚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有一只不锈钢推车,上面放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在动。很轻微的,一起一伏,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沈砚清伸手去拿,谢无咎拦住他。判官笔从袖中滑出,在掌心转了一圈,笔尖暗红微光泛起。
      “别碰。”谢无咎低声说,然后走上去,用笔尖挑开了塑料袋。
      里面是一只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角度很刁钻,像是从天花板上往下拍,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屋子,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镜头,面前是一具尸体。那人正在往尸体嘴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塞完就转身走了。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人转身的一瞬间。脸拍得很模糊,但脖子上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谢无咎盯着那个胎记看了两秒。
      “你认识?”沈砚清问。
      “地府的人。”谢无咎把手机从袋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个型号,是阴司公务机。只有判官以上才能用。”
      “内鬼。”
      “嗯。”
      谢无咎把手机收进袖中。他环顾了一圈停尸间,目光在每一面墙上扫过,最后落回那只空床上。
      “灯亮是因为阴气被引上来了。”他说,“底下墓穴里封着的东西,有人想放出来。赵小萍的事、这栋楼的事,都是同一个人在操作。催阴,引魂,现在又动古墓。”
      “他想干什么?”
      谢无咎没回答。他走到墙边,伸手在那些指印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墙面,暗红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像水一样。过了几秒,他收回手。
      “下面封着一只大东西。再催七天,就压不住了。”
      沈砚清看着他的侧脸。谢无咎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懒散的笑意,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沉重。
      “你能封吗?”沈砚清问。
      “能。”谢无咎偏过头看他,“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你的镇魂印。加上我的判官笔。阴阳合印,能再封二十年。”他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合印的时候,两个人的气息要通。”谢无咎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报告,“简单说,你得让我碰你。”
      停尸间里很冷,灯惨白地亮着。沈砚清看着他,面无表情。
      “碰哪。”
      “眉心。”谢无咎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额心的位置,“判官笔点眉心,镇魂印压胸口。我要渡一道阴气给你,你的阳气才能跟我的阴气合在一起,压住下面那只东西。”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
      “会疼吗。”
      “会。”谢无咎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很静,“判官阴气入体,活人扛不住。但你有天师血脉,最多疼一阵,不会伤根。”
      “一阵是多久。”
      “一炷香。”
      沈砚清没再问。他走到墙边,背靠着那面有指印的墙,抬了抬下巴。
      “来。”
      谢无咎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停尸间的冷光打在沈砚清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极分明,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谢无咎低头看他,抬起手,判官笔的笔尖抵在沈砚清眉心。
      “闭眼。”他说。
      沈砚清闭上眼。
      谢无咎的指尖往前一送,判官笔的暗红光芒渗入眉心。沈砚清浑身一颤——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像是有人把他的经脉一根根抽出来冻了一遍。他咬紧了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与此同时,谢无咎的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覆着镇魂印的位置。阴气从眉心入,阳气从胸口出,两股气在他体内撞在一起,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沈砚清的膝盖开始发抖。他死死撑着,后背抵着墙,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
      “别咬嘴。”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咬破了,血里有阳气,会冲散阴气。”
      沈砚清没理他,继续咬。
      谢无咎没再劝。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原本垂在身侧的那只——抬起来,用判官笔的笔杆横在沈砚清背后,抵住他的肩胛骨,把他往墙上钉稳。
      “别动。”他说,“你乱动,合印会偏。”
      笔杆是凉的,硬邦邦地硌着后背。沈砚清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受着。阴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疼得眼前发白,但愣是没出声。
      谢无咎低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沈砚清惨白的脸和额角的汗,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快了。”他说。
      墙里的指印开始消退。暗红色的光沿着墙壁蔓延,像藤蔓一样把整面墙缠住。停尸间的灯忽明忽灭,阴气被一寸寸压回地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的指印彻底消失了。灯灭了,又亮了,稳稳地定住。空气里的冷意退了大半,只剩下正常的殡仪馆的凉。
      谢无咎收了判官笔。笔杆从沈砚清背后撤开的一瞬间,沈砚清膝盖一软,顺着墙往下滑了半寸,又硬生生撑住了。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伸手。
      “腿软了?”
      “没有。”
      “你刚才往下滑了。”
      “墙滑。”
      谢无咎挑了下眉,没拆穿。他把判官笔收回袖中,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走吧。”他说,“回去写报告。”
      沈砚清靠着墙站了几秒,等腿上的力气回来,才直起身。他脸色还是白的,但目光很清,冷冷地扫了谢无咎一眼。
      “你刚才用笔杆杵我后背。”
      “怕你乱动。”
      “你用手按着也行。”
      “你不是说别碰你吗。”谢无咎偏过头看他,语气很无辜,“我记着呢。沈组长金贵,碰不得。”
      沈砚清被他噎了一下,没接上话。他抿了抿嘴,从墙边走开,经过谢无咎身边时丢下一句:“笔杆比手还硌。”
      “那下次用手?”
      “下次别用。”
      沈砚清往门口走,步子还有点虚,但走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谢无咎跟在他身后,慢悠悠的,看着他的后脑勺。
      走到走廊里,沈砚清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
      “谢无咎。”
      “嗯。”
      “你刚才渡给我的那道阴气。”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里面有一股味道。”
      谢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味道。”
      “雪落在旧木头上的味道。”沈砚清看着他,“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走廊里的灯惨白地亮着,照在两人之间。谢无咎站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门。
      “判官阴气的味道。”他说,语气淡得像在念公文,“闻多了会习惯。”
      他越过沈砚清,先一步往楼梯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沈砚清的鼻尖又捕捉到那股冷香,和刚才合印时灌进经脉里的阴气味道一模一样。
      谢无咎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合印的时候没喊疼。”
      “没什么好喊的。”
      “上次在凶宅,你被鬼气扫了一下,哼了一声。”
      “上次是上次。”
      谢无咎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浮出那点似笑非笑的光。
      “沈砚清,你是不是在我面前逞强?”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往楼梯上走。道袍下摆扫过台阶,银线云纹在暗处一闪。
      “你想多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下来,“我只是不想让你写报告的时候多一行字——阳方组长合印时惨叫,影响不好。”
      谢无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散在走廊的冷气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殡仪馆大门。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晨风从山腰吹过来,带着乱葬岗的草腥味和远处国道上的汽油味。谢无咎站在石狮子旁边,从袖中摸出一支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沈砚清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两人看着天边一点点变亮,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无咎开口:“里面那只东西,暂时压住了。但那个人还会再来。七天,他一定会再动手。”
      “那就等他来。”
      “你打算怎么等。”
      “守。”沈砚清说,“七天,每天晚上都来。”
      谢无咎偏头看他:“你白天还要接单。”
      “不接了。”
      “你事务所喝西北风?”
      “你管我。”
      谢无咎把烟收起来,没点。他看着远处国道上第一辆早班车亮着灯驶过,忽然说了一句:“我陪你守。”
      沈砚清转头看他。
      “公事。”谢无咎没看他,语气很平,“地府也有份。不是陪你。”
      “我知道。”
      “那就行。”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彻底漫上来,把殡仪馆的楼顶染成灰金色。谢无咎忽然偏过头,看着沈砚清。
      “你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今早没风。”
      沈砚清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谢无咎一脸坦然地回望,灰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心虚。
      “走了。”沈砚清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道袍在晨光里微微鼓起来,银线云纹一闪一闪。他忽然想起刚才合印时,沈砚清咬得发白的嘴唇,和那声被他咽回去的闷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用笔杆抵住沈砚清后背的时候,隔着道袍,他能感觉到那副脊骨在微微发颤,但始终没有弯下去。
      谢无咎攥了攥手指,收回袖中。
      “逞强。”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前面那个已经走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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