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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阵眼偏了三寸 沈砚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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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四点。他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天师府值班室”。接起来,那边声音急促:“沈师兄,城东有个案子,厉鬼伤人,已经送医院三个了。地府那边也接到报案了,上面让联合行动。”
沈砚清坐起来,道袍还搭在椅背上,昨晚画的符散了一桌子。他揉了揉眉心:“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淡淡的青,是这些年攒下的。他用冷水泼了把脸,穿上道袍,推门出去。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片碎纸。沈砚清走到巷口,一辆黑色的车无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谢无咎坐在后座,朝他偏了偏头。
“上车。”
沈砚清没动:“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判官。”谢无咎晃了晃手里的册子,“阳间活人的住址,阴册上都有。上来吧,沈组长,别耽误时间。”
沈砚清沉默两秒,拉开车门坐上去。车内很宽敞,座椅是凉的,谢无咎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车里飘着那股雪落旧木的冷香,沈砚清把车窗降了一条缝。
“冷?”谢无咎问。
“闷。”
谢无咎没拆穿他,低头翻手里的册子。沈砚清余光扫了一眼,那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谢无咎的指尖停在空白处,明显没在看。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三楼的窗户碎了一扇。楼下拉着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
沈砚清下车,谢无咎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交替响起。到了三楼,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阴气扑面而来。
房间门半敞着。里面一室一厅,家具被掀翻,墙上全是抓痕,最深的有三寸,像被什么猛兽挠过。客厅正中间的地板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人蜷缩的轮廓。
“伤者呢?”沈砚清问。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脸色发白:“送医院了。三个人,都是这栋楼的住户。半夜听到三楼有动静,上来查看,结果……”
“结果什么?”
“他们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蹲在客厅角落里数数。数到三,就扑过来了。”
沈砚清蹲下身,手指按在地板上。阴气很重,但不是厉鬼本身的。他闭上眼,感知残留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怨,有恨,但还有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强行催出来的。
“催阴术。”他睁开眼,“有人用邪术把普通游魂催成了厉鬼。”
谢无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的抓痕。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碎屑,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是地府的引魂香。”
沈砚清站起来,转头看他。
谢无咎没回头,继续说:“引魂香是地府引渡游魂用的,活人碰不到。但有人在阳间用它催阴。这个人,要么能进地府,要么……”他顿了一下,“有内鬼。”
沈砚清沉默几秒,开口:“先找厉鬼。她还在楼里。”
他抽出三张符纸,指尖夹住,闭目感应。符纸微微发烫,指向楼顶方向。沈砚清睁眼:“天台。”
两人往楼上走。楼道越来越窄,灯全灭了,只有谢无咎手中判官笔泛着的暗红微光勉强照路。到了六楼,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门板上鼓起一个扭曲的人形。
沈砚清抬手要贴符,谢无咎先一步伸手,掌心按在铁门上,轻轻一推。门板无声地开了,那个鼓起的人形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
天台上风很大。红衣女鬼站在水箱旁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她的头发垂到腰际,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脚下积了一小滩,水是黑的。
“赵小萍。”沈砚清开口,“你死了三年,该走了。”
女鬼的动作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算清秀,但脸颊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泡过血。她盯着沈砚清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走?往哪走?我女儿还在下面。她今年才五岁。我走了,谁管她?”
沈砚清没接话。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夹在指间。谢无咎站在他身侧,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低声说:“她身上有引魂香的味道。被催过的,神智不清,讲道理没用。”
“我知道。”沈砚清往前迈了一步。
女鬼突然暴起,红衣翻飞,十指如钩朝他扑来。沈砚清左手掐诀,三道符纸同时打出,蓝光锁链缠住女鬼四肢。但这一次他记住了昨晚的教训,左脚往左移了三寸。
女鬼挣了两下,锁链没断。
沈砚清右手结印,镇魂印从袖中飞出,悬在女鬼头顶,金光压下。女鬼厉叫,整个身子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但她还在挣扎,脸上的表情扭曲得看不出人形。
“她不肯走。”沈砚清皱眉,“怨气太深,镇魂印也压不了太久。”
谢无咎收了判官笔,走到女鬼面前。他蹲下身,灰色的眼睛平视那双血红的眼睛,语气难得正经下来:“赵小萍,你女儿有人管。”
女鬼的挣扎停了一瞬。
“你男人三年前跑了,你一个人带孩子,累死在工厂流水线上。”谢无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女儿现在在福利院,过得还行。你留在这里,只会害人害己。”
女鬼盯着他,嘴唇翕动:“你……你怎么知道……”
“判官。”谢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你的一生,我的册子上都写着。”
他从袖中抽出那卷暗黄册子,翻到某一页,轻轻一扬。纸页上浮出一行行细密的字,是赵小萍的一生——出生、上学、辍学、打工、结婚、生子、丧夫、死亡。末页写着:“殁于三年前。怨气深重,不入轮回。判:滞阳间,以观后效。”
沈砚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滞阳间,以观后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和我师父档案里的话,一模一样。”
谢无咎合上册子,没看他,但动作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他说。
女鬼的怨气在慢慢消散。谢无咎用判官笔在她眉心一点,暗红光芒渗入,她脸上的扭曲渐渐平复,变回那张清秀的年轻女人的脸。她最后看了一眼沈砚清和谢无咎,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谢谢,然后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
天台上安静下来。风还在吹,水箱嗡嗡响。沈砚清收了镇魂印,站在原地没动。
谢无咎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看着天边泛白的天际线。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师父的事,”谢无咎先开口,语气难得没有懒散的尾音,“档案里那句‘以观后效’,是我写的。”
沈砚清转头看他,目光锋得像刀。
“但我写的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谢无咎没躲他的目光,“十年前我刚接判官位,前任判官留下的烂摊子,我照着惯例批的。你师父的事,我后来查了,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在利用‘滞阳间’的判词养鬼。”谢无咎偏过头,看着他,“你师父查到了,所以死了。”
风把沈砚清道袍的下摆吹起来,银线云纹在晨光里一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从青白变成微金。
“所以你提合作,”沈砚清终于开口,“是因为你也有账要算。”
谢无咎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把判官笔收回袖中,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吧,沈组长。回去写报告。”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灰色的眼睛里又浮出那点似笑非笑的光。
“对了,今天阵眼没踩错。进步了。”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跟上他,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下次别蹲下来跟鬼说话。像在哄小孩。”
“那叫谈判策略。”
“你哄鬼呢。”
“哄的就是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脚步在窄窄的楼道里响着,一个快一个慢,但始终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身后,天光彻底亮了。城东这片老居民楼在晨光里显出一种灰扑扑的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