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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蒙马特之雪(一) 俞素白很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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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素白很少做梦。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入睡即关机,醒来即运转,中间没有缓冲地带。但那晚他梦见了一片雪。
巴黎。十四岁。十二月。
他梦见自己站在蒙马特高地一处街角,父亲在旁边打电话,法语他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商务词汇。他不想听。他冷。巴黎的冬天比北京还冷,风从圣心大教堂的方向灌过来,像刀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银白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雪天里,那头头发像一小团被揉碎的光。孩子蹲在咖啡馆屋檐下,戴着手套——不对,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在雪地里堆一个小雪人。
他停下来看。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浅蓝色的眼睛。
俞素白在梦里屏住了呼吸。那双眼睛像两片被冻住的湖面,干净得不像真的。孩子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继续堆雪人,好像他不存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父亲挂了电话,催他走。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
孩子还在蹲着。母亲——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在旁边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是中文。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
回酒店的路上,他在一家纪念品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枚蓝色玻璃弹珠。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的颜色,应该被记住。
回到酒店房间。他坐在床沿,把弹珠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那把刀。
刀刃很薄,瑞士军刀的标配。他对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犹豫了三秒。
第一刀下去,他咬住了嘴唇。血珠冒出来,不深,但疼。他咬着牙,在指腹上刻了一个字母——J。
苏烬言的"烬",法语拼音里J打头。
血渗出来,染红了半个指节。他把弹珠按在伤口上,凉意压住了疼痛。
他怕忘。
他知道自己会忘。十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记住一个人",他只知道如果不用刀刻下来,这个下午就会像所有其他下午一样,被时间吞掉。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回中国。他把手包好,没让父亲看见。
那枚弹珠他带回来了。那道疤,十年没消。
——
俞素白睁开眼。
凌晨三点十七分。卧室里很暗,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疤还在。淡了,但没消。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没有光——苏烬言应该睡了。
他转身走向客厅,在落地窗前站下来。S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霓虹灯像碎钻。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
他想起苏烬言今晚站在门口的样子——湿发垂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浅蓝色眼睛睁得很大,像十四年前那个雪天。
"怕忘了你。"
他说出口了。十年里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这句话,但从来没对另一个人说过。
俞素白闭上眼。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