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对象变成我的室友，但不可说》马旺旺

31、前女友 红斑狼疮不

　　红斑狼疮不是绝症，裴菲父母都是教育系统的领导，能联系到的医疗资源不会差。秦一扬略震动一下，无甚担忧，照常吃完了饭。
　　他晚上开车去申凯家，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秦一扬仰望高压钠灯发呆。一圈暖黄的光晕中，浮现了裴菲的笑脸，鹅蛋脸，永远梳大光明马尾辫，脸光溜溜的，充满胶原蛋白。
　　他想到红斑狼疮的典型症状，今后很久她都要告别那样的笑脸了。
　　如约到申凯家，自然有一箩筐裴菲的消息。裴菲那么骄傲的人，是不可能主动告诉老同学她患病的。是裴菲的父母联系老师同学，希望他们看望裴菲，关心关心她，她意志很消沉。
　　班长就找到申凯，想让他劝劝秦一扬，看望一下裴菲。旁的同学无关轻重，裴菲也不愿向他们透露病情。秦一扬不一样，他们实实在在谈过三年恋爱。
　　第二天，申凯订束香水百合，拉了银丝，撒了闪粉，芳香闪烁的一大束。秦一扬则是到医院附近的水果店，请老板包了一只新式的果篮，只放山竹。
　　几只山竹被剥开，用于装饰，白白嫩嫩的果肉像猫爪子。山竹旁边堆放着榴莲，两种水果上市时间相近，裴菲都爱吃。榴莲气味太大，看望病人不大合适，秦一扬就没要。
　　裴菲喜欢吃热带水果，他们以前还约定过，大学毕业旅行去泰国转一圈。
　　秦一扬看着老板缠丝带，上下翻飞的手，无端端想到过去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当然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想，是从得知裴菲患病开始，像旋转开转钮，过去的记忆扑簌簌飞腾。
　　裴菲是一个背叛过、伤害过他的人，感情上他已经将她隔得很远很远，他想到她，就像想到一位曾经的故人。她陪伴他走过最难的三年，她其实都不大爱他！仅仅出于非常朴素的，少年人关怀之情，她做不到撂开他。
　　从情义上，秦一扬这时也不能不管不顾裴菲，他很替她惋惜，红斑狼疮是终生病，反复发作再治疗，她才年纪轻轻就被这病缠上。
　　裴菲住的是特需病房，单人单间，他们去的时候，裴菲父母正在里面。两位长辈认得秦一扬，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随后退出去，留空间给年轻人。
　　床摇了起来，裴菲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他俩，还没熟悉他们穿白大褂的样子。对于秦一扬探病，裴菲是一无所知的，完全想不到他愿意来看她，她蒙在鼓里，所有人都瞒着她。
　　申凯和秦一扬把礼品放在床头，打哈哈说老同学在普仁住院，他们在这儿上班，怎么会不知道呢，当然要来看看。
　　秦一扬非常不忍细看裴菲，他总垂着眼，头撇到一边。裴菲的耳垂长了藓，像溃烂了一般，两颊上起了小团小团的红疹，头发稀稀拉拉的，隐约能看到头皮。秦一扬很浅薄地下意识想——他也自鄙于这种反应，她已经不是美人了。
　　裴菲也察觉到了他的眼神躲闪，双手捂脸，讪笑说：“我看着很丑吧，一点不像原来。”
　　申凯则是很乐观，红斑狼疮在教科书上的典型症状是面部蝶形红斑，裴菲这点红疹和其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他笑嘻嘻说裴菲现在的任务就是保重好身体，以后有的是时间漂亮，又客套问裴菲吃饭没。
　　裴菲说，等会儿要做造影，什么都没吃。
　　第一次探病就这么结束了，裴菲和秦一扬啥都没准备好，茫茫然，不大活跃，只有申凯一个人开玩笑，缓和气氛。
　　他们走的时候，裴菲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她一时也叫久别重逢给攫住了，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她直直地盯着秦一扬走，话卡在喉咙里，背坐得直挺挺的，看了让人很不落忍。
　　又过两三天，秦一扬一个人来了一次。他通过申凯，加回了裴菲微信，提前知会她，他中午没事干，来和她聊聊天。
　　裴菲这一天戴一顶棒球帽，稀疏的头发编了一条辫子，斜斜地歪在一侧。秦一扬带了积木密码机来，和她一起玩。
　　其实那是青少年益智玩具，他送给裴菲解闷。她爱好玩逻辑类游戏，下五子棋，转魔方，都在他之上。
　　密码机不过Switch大小，左侧显示指定图形，玩家在右侧棋盘的规定格子内，用积木拼出该图形。他坐在裴菲的病床上，两人在架起的桌板上玩，说的话都是关于游戏的。
　　过去满是后悔和怨怼，不值一提，现在的人生不再交集，无话可聊。
　　能说的安全话题，就是眼前这局游戏。
　　他们玩了十分钟，关卡难度不断升高，秦一扬正低头思索时，裴菲手搓着积木，突然说：“一扬，五年前，是我对不起你。”
　　秦一扬没抬头，专注地凝视棋盘，将积木放到想好的位置上，绿灯亮起，他才说：“都过去了。”
　　“那就好，过去了就好。”
　　积木块“啪”地拍在桌面，裴菲靠着床头，眺望窗外的高楼，瞳孔倒映着蓝天，静静地缅想。
　　她说：“半年前，我还没确诊SLE。那会儿也不知道是这个病，大把地掉头发，头晕，睡觉做噩梦。一梦梦到五年前，你埋怨我，记恨我，哭着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和你说分手，为什么丢你一个人在国内。”
　　秦一扬笑一下，说：“我怎么像小孩呢。”
　　裴菲也笑，“你过去了就好。”
　　她说完闭上眼睛，靠床头深重地呼吸。秦一扬看她说这么一会儿话，就疲倦不已，收好密码机，撤桌板，摇平床。
　　他站在床边，一览无余这副病体，臃肿无力，心头一酸，问：“我看你精神头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昨天喝造影剂不舒服，吐了两次。”
　　她缓了过来，睁开眼，秦一扬还站在床边。还有话没说完，她不甘心今天就让他这么走了，深吸一口气，强作个笑脸，说：“一扬，你绝对想不到。我到匹大一年以后，就喜欢上了射击。一个星期里，忙中抽空，我总要找一天，开车去州立靶场打枪。靶场在郊外，宾州的天气又阴，天和森林都是灰色的，林子湿漉漉，山谷给靶场围着，我端一把长长的猎枪，尽情地打，砰！砰！砰！真爽啊。”
　　“我打一枪，响声能在山谷回荡好几次。这时候天低垂，再吹来点凉风，你就觉得天地间，只有你和这把枪，你是它，它是你，你们所向无敌，能一直杀下去，再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又调动了回忆，一段说完，裴菲呼哧呼哧地大喘气。秦一扬赶快捧起杯子，送到她嘴边，让裴菲喝点水，眼看着她眼中的光采一点点暗下。
　　裴菲喝了两口水，躺在床上又喘了好一会儿气，秦一扬不是没见过红斑狼疮的病人，哪有像她这样孱弱的，恨铁不成钢道：“你好歹振作振作！”
　　她两只眼睛干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没有理会他，说：“人生……要是能像射击一样就好了，不容置疑，准确无误，一直赢下去。”她抬起手，手背盖在眼睛上，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都完了，结束了……”
　　秦一扬说：“不是我讲老掉牙的漂亮话——你要相信医学技术！红斑狼疮患者正常工作、婚育的大有人在，何况你在普仁，全国数一数二的医生给你看病，唉声叹气什么呢，你得对自己有信心啊。”
　　“正常生活有什么用？我还能像原来那样耗费大量心力做研究吗！”说到这儿，她来了力气，手撑床坐起争论，抖抖索索，“我到美国去，一路读到博，就是想在自己研究的方向有所建树。写论文，看文献，做田野，哪一项不要身体底子？你看看我那些同行一个个卷的！你再看看我，一副病秧子，和放弃有区别吗？”
　　秦一扬无话可说，心里只有那句诗：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完了？谁不是早完了？
　　放在十年前，他也和裴菲一样，是个要做就做最好的性子。如果他爸没有倒台，按他的理想，他是要去欧美读医学的博士，再回国搞科研，做大牛。看看院里的那些专家，看看侯温江，哪个出身不是留美的博士，乃至博士后？
　　他的学历止步于本校的硕士，还大牛呢，这辈子能在普仁熬个主任医师都是烧高香！
　　裴菲也知道自己情绪过激，摘了帽子，擦擦额头一圈的汗，说：“也不只是为论文伤心。我得病以后，我那个男朋友事不关己，一门心思搞自己的学问，不照顾我，也不肯陪我回国看病。我恨这五年，自己眼睛瞎了，和这种人在一起白费光阴……”
　　秦一扬听到，心里就起火：“那样的人还谈什么？”
　　他激动劝分，身份又是裴菲的前男友，很难不让刚说的话蒙上一层暧昧色彩。好像他看不下去裴菲的现任，自己要挺身而出，取而代之。
　　裴菲也怔住了，秦一扬马上说：“我有女朋友了，没跟外人说，申凯也不知道。她就在普仁上班，是手术室的护士，说不定你们还能碰上。”
　　裴菲点点头说：“你的眼光不会错。我……和他已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