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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地重游 公交车行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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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行驶在绿树的掩映下,新下过雨,地面和叶片都是潮湿的,四周湿润丰沛。远远有白鹭波动翅膀,朝阴灰的天空飞去又回来。
秦一扬先下的公交,他看向云雾后的山,淡淡的灰影,好似一幅水墨画。云暄也下了车,握握他的胳膊肘,秦一扬回过神来,对她一笑。两人沿着公路边的人行道,向水库风景区走去。
白湾水库是楚城的数个供水水库之一,兴建于1950年代,当时出于防洪目的修建。云暄的姥爷就是建水库的水利工程师,因兴建水库来到白湾,建成后又负责管理水库,携家带口定居白湾。
白湾本就是天然湖泊,水库落成后生态保护良好,时有珍稀鸟类飞来,湖上大小岛屿零散分布,水面辽阔,水质清澈,早年被评为国家级风景区。
云暄儿时的暑假,都是在白湾度过的。蔡巧珍在水库的水电站上班,她住在不远处的姥姥家,乘凉玩耍,肉墩墩的穿一条花裙子,跑来跑去,弄得满水库都认得她。
“小云朵,你上哪里玩啊?”
大人们逮住她,弯腰笑眯眯地问。
她屁股后拖了一枝长长的柳条,护身宝剑般往身前斜斜一举,说:“不告诉你们!”
云暄看着沿途的桥梁房屋,与儿时相比并无变化。她和秦一扬没有正经约会过,碰见休息日,她想带他来她生长过的地方看看。
秦一扬环顾四周,夸道:“青山绿水,很养眼。”
云暄牵上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莫名地非常踏实,和这个人在一起无端端生出一种有依靠的错觉。有时什么也不说,像这样陪伴着走一段,她就异常满足。云暄指着旁边一处“白湖鱼庄”的石碑,说:“这里面原来是水族馆,展出的不仅有水库的鲫鱼、花鲢,还有他们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热带鱼。哎,现在都改成饭店了。”
秦一扬笑笑。说起吃饭,他问云暄饿不饿,他的背包里有饼干。云暄摇摇头,上车前才吃过早点。两个人各背了一只双肩包,云暄那只放贡品,秦一扬背着吃的喝的。
他们一路走到风景区正门,右手边是售票处,里面坐着穿蓝衬衣的工作人员。云暄将脑袋往小窗口里一伸,递上两个人的身份证,售票员看看身份证,又抬头看看她,指着她,笑容越来越大:“你是小云朵!”
她一个人认出来还不够,跑到后面的房子,喊人来瞧。云暄缩回脑袋,讪讪地看身后的秦一扬,秦一扬看热闹,打趣说:“你还挺出名的。”
他们开了售票处的防盗门,走出来看云暄。两女一男身着制服,都是父母辈的年纪,上上下下把云暄看了个遍。云暄其实已不大记得他们谁是谁,这水库里的人,敬重云暄的姥爷和姥姥,和云暄的妈妈、舅舅一同共事,对云暄是极热情的,猛然看到她来,生出很多感触。
云暄和他们寒暄着,介绍自己在哪儿上班,妈妈蔡巧珍退休在家都做啥,又拉过秦一扬介绍,这是她的男朋友。
秦一扬挠后脑勺,憨憨地冲长辈们笑。
“那你们还买啥子票,白让单位赚钱,直接走进去耍。”
云暄尴尬道:“这样不好吧?会不会添麻烦?”
“有啥子不好!你们不是水库家属?水库家属随便进。”
刚刚看身份证的售票员阿姨,一按遥控器,闸机大开。阿姨又拿起对讲机,拨给水电站,跟门卫的老同事知会一声,云暄带她老公来了,不要错拦门。
明明说的是男朋友,三传四传变成老公,云暄尬在原地,秦一扬看看天,看看地,心里美,白捡个便宜老公当着。
云暄和他一前一后过闸机,她拧他后腰,恶狠狠问:“你哑巴了?”
秦一扬装无辜道:“我不说话也有错吗?”
入门后,是一段大上坡,这天没出太阳,雨后的凉风阵阵,爬坡也不觉得热。上了坡,就算是到大坝上的观景台了,云暄冲到栏杆边,瞭望无垠的湖水,心情好不开阔。
秦一扬也走来,和她并肩而立,云暄忽然切换朗诵腔喊:“啊!白湖!你时而温柔沉静,像如玉的美女;时而浩瀚包容,像谦谦君子。快看!快艇驶过白湖,湖面像拉开了一道拉链。”
周围的游客齐齐望向他们,秦一扬笑得直捂脸,也顾不上丢脸了,捅云暄肩膀一下,说:“喂,你搞什么鬼啊?”
“我念的是我小时候写的作文,赞美白湖的。句子还是我从网上抄来的,烂不烂?”
秦一扬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了。他们静一会儿,手从嘴巴滑到她的腰际,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放向湖面,倚栏凭眺,尽情吹着凉风,暂时没有任何心事。秦一扬觉得这一刻难得的美好,他终于离云暄近了一点,她肯领他到她的心里看一看,把她的成长告诉他听。
他骇然地想,他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层面,都切实得到了云暄。他现在是她最亲最近的人,他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得到震颤着,若不是今天来白湾,他根本意识不到。
杨浩天来过这里吗?显然是没有的,他已经做到了云暄的“唯一”。
他强压住激动之情,不让自己太得意忘形,也是羞于让云暄知道他为之激动,指着快艇齐聚的小岛,问她:“那儿是干什么的?”
云暄看不到他的神色,笑嘻嘻回:“猴岛。”
“猴岛?上面都是猴子?”
“原来是的,水库买来一群猴子放在上头,人为制造出一个‘猴岛’景点。现在就不知道了。”
秦一扬说:“白湾的领导,审美真够着急的。热带鱼,假猴岛,好山好水不比什么人工景点更有宣传力?”
“制造噱头吸引游客,赚钱吃饭啊,少爷。简洁的审美是你们富人享受的,最好再盖个度假酒店独享。普通游客看着景区冷冷清清,只有山水,谁会来啊?”
两人相拥着看了半晌的湖水,走到观景台中段,从层层叠叠的楼梯下来,到下面的水电站。蔡巧珍在这儿工作到五十岁,她的身份是工人,五十岁就能退休,云暄小时候也常来水电站陪妈妈值班。对这周围的设备,熟得不能再熟。
进到厂房里面,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大家都感叹巧珍的女儿长这么大了,还带了女婿回来,把他们让进来喝水,歇一歇。他们坐下的折叠沙发还是原来那张,休息时工作人员摊开它当床,沙发边上是水电站的操作台。
她从小就认识的小艳阿姨,拿了照片来给云暄,说是收在老办公桌里,她妈退休没带走。云暄和秦一扬合拿一张细看,上面的小女孩儿留着齐耳的短发,刘海也是齐齐的,刚盖住眉毛,笑起来的脸圆鼓鼓,跟小馒头一样。小女孩踩着雨靴,肩扛粉红色网兜,站在水电站大理石招牌前,身后是多彩的花草,咧嘴大笑。
秦一扬忍俊不禁,说:“你小时候是西瓜太郎啊。”
云暄本来冲照片乐着,听这话,白秦一扬一眼,说:“你才是西瓜太郎!你怎么知道这是我?”
秦一扬手指点点照片上女孩的小脸,心想,一模一样可爱,眼睛不瞎的人都能认出来。他偏头看看身旁专注看照片的云暄,又看照片上小一号的她,有一个念头默默破土发芽。
女宝宝,像云暄一样的小宝宝。
他努力抑制上扬的嘴角,一点声色都不敢张扬,只能放在心里偷偷地美,想一想就美好得不得了。
小艳阿姨问:“你们俩坝上看看就下来了?不上岛上玩玩?”
云暄回:“不去岛上了,我们去给我姥姥上坟。”
小艳阿姨的表情忽然肃穆下来,若有所思一会儿,脸上再挂起笑,笑得已和刚才很不同了,一种长辈才有的关爱的笑,带些经年累月导致的疲惫。她说:“那你们早点走,天气预报下午有雨,雨天路滑,别再在路上碰到危险。”
云暄“嗳”了一声,牵起秦一扬,告别他们出去了。云暄和秦一扬又沿着坝下的路,走回那个上坡,只是这次因为要去祭扫,不再左转去观景台,而是直直地往水库深处走去。
从前白湾的人死了,是不埋到楚城公墓的,炼化骨灰,就近埋到白湾的山包。白湾青山绿水,风景秀丽,白湾的人死了也不愿意离开,楚城远,环境差,他们也看不上楚城。乡民们开辟了一处小山包,埋葬亲人,想了就能见到。
白湾毕竟是一方水源地,政府也劝导过迁坟护山。小小的山包上埋的不只是本地住家户,还有工作于白湾,逝于白湾的干部、领导。推动迁坟,那真是在老领导头上动土,于情于理,这项工作不了了之。
云暄和秦一扬从柏油路,走到土路。开始身侧还有观光车驶过,游人说笑,后来愈来愈静,树林越来越密,耳畔听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秦一扬跟在她身后,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远离俗世,走到天荒地老,他也无怨无悔。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没有道理地追随,掉了坑,踢到石头,也甘之如饴。秦一扬觉得就像发了一场高烧,可这病不得,人就好不利索——人势必要得这样一场病。他始终认为碰上云暄,喜欢她一场,他才趋于完整。他快乐于头昏脑热。
矮山上有石砖垒的阶梯,盖了一层薄土,云暄边爬边仰头望,一眼锁定姥姥和姥爷的坟茔。她欢快于马上能见到他们,脚步快得秦一扬都撵不上。
到了墓碑前,她呆呆地站着,呆呆地冲碑石上的两张小像傻笑。她笑的意思是:姥姥,姥爷,是我啊,小云朵!我来看你们了,你们还认不认识我?
她笑得脸僵硬,秦一扬揽上她的肩,她靠在他怀中。此时树林阴翳,鸣声上下,直到秦一扬抹掉泪,说:“不伤心了。”她才意识到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老两口还有个儿子,就是蔡巧珍的弟弟,非常的混账,家里宠爱过了头。他没读过几天书,被家里人送去当兵,复员后在水库保卫科上班,可惜他醉酒与人打架,蹲过一年半载牢房,工作也因此没了。自此他游手好闲,父母养老送终更是袖手旁观,全由蔡巧珍一人担着。
云暄想到姥姥、姥爷艰苦勤劳的一生,想到他们临终前都极度渴望,再见小儿子一面,而她的那位舅舅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
来了一阵大风,树木朝一个方向倾倒,天光暗了一瞬,鸟群呼呼啦啦起飞,云暄忽生出一腔悲凉之感,世事一场大梦,父母子女一场不过如此。
她给姥爷带的是白酒和卤肉,给姥姥的是枇杷和切块西瓜,都是两位老人爱吃的。她摆盘子,秦一扬擦洗墓碑,山里禁止明火,不能上香,秦一扬就带了包中华供上,云暄则是买了一辆纸扎的小轿车。
云暄情绪有些激动,手发抖,枇杷放进盘子里,又接二连三滚到旁边。太久没见一个人,而场合又极为正式,手和脚像是新长出来的,不知道怎么用是好。摆好贡品,秦一扬用手理理头发,拽正衣领、衣角,两个人这才笔直地站在墓前。
云暄笑着说:“姥姥,姥爷,我是云暄,好久没有来看你们。我还是在医院里头上班,做护士,没有实现你们的心愿读研究生。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就熬个本科……哈哈,不说这个喽,你们看,”她将和秦一扬十指交叉的手举起,说:“我交男朋友喽!他是我们医院的大夫,人很靠谱,对我也好,你们看合不合眼缘嘛!原来觉得日子过起,没得意思,后来交了朋友,认识他,人生还是有点趣的!你们放心我吧,多保佑保佑我妈。”
秦一扬想这相当于见家长了,甚至比见家长还隆重——云暄告诉她的外祖父母,他对她很重要。他随便跟云暄来白湾转转,虽然出发时就知道有这一遭,可总还是稀里糊涂的。听云暄刚才说话,一字一句,真真切切,他一面喜,一面不知所措,五内烧了一把火,耳朵滚热滚热的。
他看着碑石上两位老人慈祥的面貌,唯恐说错话,显得薄待了他们外孙女。云暄是没想到秦一扬还有话说的,她就把他当工具人,可看这人支支吾吾的,满面通红,她也没撒手。
秦一扬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姥姥,姥爷,你们好!”
云暄心想,去你的,这是你姥姥姥爷吗,你就乱叫。今天让秦一扬占便宜占大发了。
碍于墓陵肃穆,她没开口骂。
两个人踏踏实实地在墓碑旁边坐下,拿出背包里的东西又吃又喝。山包上一时只有他们两个,两人俯瞰着高高低低的坟墓,墓碑造型大同小异,不仅不恐惧怆然,还觉得很是热闹拥挤。云暄吃完一包饼干,咕嘟咕嘟喝了一瓶水,又吃秦一扬做的三明治。
有农户负着锄头拾级而上,偶然发现二人坐在墓群间吃饭,惊叹一声:“胆子还怪大的!”两人笑笑。
下山的时候,背包轻轻。秦一扬背起云暄,云暄的两只脚一点一点,她趴在他耳朵边说:“好幸福。”
秦一扬往上提了提她,让他能牢牢地背住她,回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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