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春朝》付满满

8、道歉 回家的

　　送倪好回家的路上，车里的音乐一直放得很小，杨庚叙认真开着车。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灯光一晃而过。沉思一会，那天晚上微信上的话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
　　她偏过头，看了杨庚叙一眼。
　　“所以……”
　　“你那天在学校，真的看到我了？”
　　杨庚叙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嗯。”
　　倪好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想再确认一下。
　　“什么时候？”
　　“下午。”
　　“那你为什么没叫我？”
　　“当时有点急事，没来得及。”
　　倪好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还是问了出来。
　　“所以你那天晚上，微信是故意发那些话气我吗？”
　　杨庚叙侧过脸看她。她安静地坐在副驾，侧脸被窗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了一会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回前方。
　　“什么话？”
　　倪好听了感觉像鬼打墙一样,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而男人说着，趁前面红灯，伸手拿过手机。
　　“你说哪一句？”
　　倪好看着他低头翻聊天记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很久。
　　甚至一度觉得，杨庚叙故意那样。
　　可现在这个人却一脸认真地问她——
　　什么话？
　　“算了。”
　　倪好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她想了想, 索性直接把截图发到他手机上。
　　杨庚叙接收到，点开图片。
　　下一秒，眉头皱了起来。他甚至放大图看了几下，又看了一眼时间。
　　“这不是我发的。”
　　“我那天开会去了。”
　　杨庚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起什么。
　　“难怪。”“那天晚上开完会回来，手机一直发烫。”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她又偷偷拿我的手机打游戏。”
　　倪好怔了一下，立刻说出她的猜测。
　　“你侄女？”
　　“嗯。”
　　杨庚叙沉默片刻。
　　“她估计偷偷发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其实这个答案，她早就应该问清楚。可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又或者说，她不敢问。因为有些答案，她承受不起。
　　“所以……”
　　她低声开口把心里话说完
　　“你那天不是故意气我。”
　　“当然不是。”
　　杨庚叙顿了顿。
　　“我为什么要气你？”
　　倪好笑了一下。
　　“谁知道。”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在学校看见我，就晚上专门发消息讽刺你？”
　　“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为什么？”
　　倪好没有马上回答。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里。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
　　杨庚叙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情？”
　　倪好垂下眼，指甲抠着腿上的包包带子，缓缓开口：
　　“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不是被很多人知道了吗？”
　　“嗯。”
　　“后来有人把我们的照片发到学校论坛上。”
　　她说得很慢。
　　“最开始其实没什么。就是有人说你家境好，说我运气好，找了个有钱男朋友。”
　　“我也没当回事。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帖子越顶越高，慢慢就变了味。”
　　杨庚叙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倪好却没有看他。
　　“有人说我是故意接近你的。”
　　“说我知道你家有钱，才跟你在一起。”
　　“还有人翻我的社交账号，扒我平时穿什么、去哪儿吃饭。”
　　“后来连我几点回宿舍，都有人拿出来说。”
　　杨庚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回答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杨庚叙没再追问。
　　倪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慢了下来。
　　“那时候我觉得……”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跑去跟你说，好像显得我特别没用。”
　　“我不想让你觉得跟我谈恋爱以后，生活里多了这么多麻烦。”
　　杨庚叙看着前方。
　　“所以你自己处理了？”
　　“也不算处理。”
　　倪好轻轻笑了笑。
　　“就是一开始会解释。”
　　“后来发现没人真的想听解释。”
　　“他们想看的只是热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一次我去食堂，后面有人拿手机拍我。”
　　“我回头问她为什么拍，她说……”
　　倪好停下来，略作语气轻松的样子
　　“说大家都挺好奇，像我这种人，平时到底是什么样。”
　　杨庚叙沉默了很久，表情凝重。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说话了。”
　　“别人问什么，我都不回答。”
　　“别人说什么，我也当没看见。”
　　她转头看向窗外。
　　“可是有些东西，你看得见一次，就很难真的当没看见。”
　　杨庚叙没有接话。
　　他大概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几年以后，倪好会那么讨厌别人用一些带着恶意的词评价她。
　　也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会相信那几句话。
　　因为那些话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她只是又一次听到了自己最害怕听见的东西。
　　“所以那天晚上……”
　　杨庚叙开口，整理了下思路。
　　“你看到那些话的时候，以为又是有人在说你？”
　　“嗯。”
　　“然后你以为是我？”
　　“嗯。”
　　“你就没有想过，那不是我？”
　　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想过。”
　　“那为什么不问？”
　　她沉默了很久才回
　　“因为如果真的是你呢？”
　　杨庚叙没说话。
　　倪好终于转过头看他。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很烦，真的不想跟我联系了，那我问出来以后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再听你亲口说一次吧。”
　　车里的空气仿佛停了一瞬。杨庚叙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很深，却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所以你宁愿相信那些话，也不愿意相信我？”
　　倪好扯了扯嘴角。
　　“不是不相信你。”
　　“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这句话让杨庚叙彻底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问。
　　只是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才说：
　　“对不起。”
　　倪好看着他。
　　“你道什么歉？”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这些……”
　　他停了一下。
　　“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倪好鼻尖微微发酸，她别开脸。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嗯。”
　　“而且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
　　杨庚叙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不能怪我，不代表我不该知道。”
　　倪好没再说话。车子缓缓驶进小区。停稳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过了一会儿，杨庚叙才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侄女。”
　　倪好看向他。
　　“她自己闯的祸，自己负责。”
　　“你准备怎么处理？”
　　“回去先问清楚。”
　　“然后呢？”
　　杨庚叙顿了顿。
　　“我会带她来负荆请罪”
　　倪好有些意外。
　　“没必要吧，她年纪还小。”
　　“年纪小不是做错事的理由。”
　　“她用我的手机给你发那些话，就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而且……”
　　他看了她一眼，说的很平静。
　　“她不知道这些话对你意味着什么。所以更应该让她知道。”
　　倪好怔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杨庚叙和记忆里的那个男生有些重合。还是会替她生气。只是比以前沉稳了很多。
　　“你不会真要把她打一顿吧？”
　　“不会。”
　　“那就好。”
　　“但电子产品一个月别想碰了。”
　　倪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么狠？”
　　“你以前也这么罚她？”
　　“以前她没惹过你。”
　　倪好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解开安全带。
　　“那我先走了。”
　　“嗯。”
　　她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的人叫她。
　　“倪好。”
　　她回头，头发丝一半留在衣领上。杨庚叙坐在车里，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她。
　　“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
　　他停了一下。
　　“先问我。”
　　倪好看着他, 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小区。
　　直到车尾灯消失，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框里还停留着刚才那张截图。
　　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原来这么多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那句话，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说的。
　　可真正让她难过的，好像也从来不只是那几句话。
　　晚上十一点。
　　杨涵笙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怀里抱着平板，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
　　她正看到关键地方，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
　　“小叔？”
　　杨庚叙没有回答。
　　他换了鞋，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反常。
　　杨涵笙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
　　“手机给我。”
　　杨庚叙站在她面前。
　　“啊？”
　　杨涵笙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我手机没电了。”
　　“平板。”
　　“平板也快没电了。”
　　杨庚叙看着她。
　　“杨涵笙。”
　　“……”
　　她慢吞吞地把平板放到茶几上。
　　杨庚叙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密码。”
　　“干嘛？”
　　“问你密码。”
　　杨涵笙没说话。
　　几秒后，她小声道：
　　“你都知道了？”
　　“你觉得呢？”
　　她彻底蔫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
　　杨庚叙把平板放回桌上。
　　“你觉得什么叫玩笑？”
　　杨涵笙低着头，用脚尖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就……随便发几句话。”
　　“随便？”
　　杨庚叙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你发的是什么吗？”
　　“知道啊。”
　　“知道你还发？”
　　杨涵笙不说话了。
　　她当时确实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就是借小叔的微信逗逗那个女生。
　　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杨庚叙看着她，声音不大。
　　“你知道她为什么看到那些话，会真的相信吗？”
　　“……”
　　“因为她以前真的听过。”
　　杨涵笙抬起头。
　　杨庚叙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看到的是几句话。”
　　“对她来说，可能是别人说过很多遍的东西。”
　　杨涵笙愣了愣。
　　她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小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以。”
　　杨庚叙看着她。
　　“但不知道不是你做错事以后不需要负责的理由。”
　　杨涵笙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道歉。”
　　“不是在微信上。”
　　“啊？”
　　“明天去见她。”
　　“当面？”
　　“嗯。”
　　杨涵笙顿时瞪大眼睛。
　　“我不要。”
　　杨庚叙看着她。
　　“你发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尴尬？”
　　“……”
　　一句话堵得杨涵笙彻底没了脾气。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嘀咕：
　　“知道了。”
　　“还有。”
　　杨庚叙拿起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从今天开始，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不准用电子产品。”
　　“一个月？！”
　　杨涵笙一下坐直了。
　　“手机、平板、电脑，全部。”
　　“不是吧！”
　　“作业怎么办？”
　　“用纸。”
　　“那学校作业要电脑提交怎么办？”
　　“让你爸妈处理。”
　　“那我周末跟同学约好了……”
　　“取消。”
　　“可是——”
　　“没有可是。”
　　杨庚叙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个月以后再拿回来。”
　　杨涵笙一脸生无可恋。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开了个玩笑，最后竟然赔上了一个月的电子产品。
　　“那……”
　　她犹豫了半天。
　　“她会原谅我吗？”
　　杨庚叙看了她一眼。
　　“那我还去干什么？”
　　“道歉是因为你做错了，不是因为你道歉以后，对方就必须原谅你。”
　　杨涵笙怔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第一次觉得，小叔今天好像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骂两句就算了的生气。
　　而是真的觉得她做错了一件事情。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
　　杨庚叙没再说什么。
　　他从茶几上拿过纸笔，写下一串地址。
　　“明天下午，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你不陪我？”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去面对。”
　　杨涵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小叔。”
　　“嗯？”
　　“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杨庚叙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了，她要是不让我进门怎么办？”
　　“那就在门口等。”
　　“……”
　　杨涵笙看着他。
　　忽然觉得小叔今天真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里，又想起什么。
　　“可是她要是不接受我的道歉呢？”
　　杨庚叙已经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那是她的选择。”
　　“你能做的，只有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说完，他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杨涵笙一个人。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看着桌上那台已经被没收的平板。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把事情闹大了。
　　她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零七分。距离她失去电子产品自由，还有整整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