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我的教化物语一定有问题 “因为我是 ...
-
金属锈味从三人身后的背箱里散发出来。他们熏过草药,还用干草掩盖,吸收味道,掩人耳目。但乌列尔不会嗅错,那带着焦土和皮毛腐烂般气味。
是恶魔的血。
“你们是?”他紧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吐了一口气:
“猎魔人。”
建筑内的空气随落下的话音而悚动。乌列尔感觉得到,构成存在的灵性正在不安地四撞,闻到同类死亡气息的恶魔,看到人类正在对峙大君的天使,和神经与感官被不稳定灵性域刺激的人类。
乌列尔抬起手。
穿过物质与灵的间隙,纷杂的灵性乱线被他攥住,而后,一把扯断。
强烈的嗡鸣贯穿了所有在场者意识深层,不速之客三人也步履一顿。
万般恍然汇作同一线空无之声:
——不要惊惶。
前台第一次挂上暂离的牌子。咖啡馆最角落的座位罩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结界。恶魔与天使都没离开,盯着那角。只有一两个人类出门时说道,今天咖啡馆怎么这么多人。
三个猎魔人坐在方桌座位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位存在。
“刚才那招手法不错嘛。”那个女人道,咬着烟嘴,“你们又是几等的天使。”
拉斐尔思索着。纵观她的记忆,天国的记录,地上传回的要纪,从来没有一个说到过人类会与天使交锋的情形。
乌列尔跳过女人的问题:“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疤痕脸的男人吐息沉稳:“我们是来巡视的。”
乌列尔和拉斐尔不约而同把这个词默念一遍。人类,巡视,天使。
“几个月前,有人传闻说,看见东部郊区有巨大的光柱。然后又过了一个月,有人说感知到有强烈的磁场干扰出现在纽伦克。”
“谎报的事天天都有。”女人嗤笑一声。
“但是这里,”她夹着没点火的香烟,指向地面,“这么多鸟翅膀和臭鸡蛋的味道掺在一起,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疤痕脸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但是女人摇头别开脸。他说道:“我们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里究竟会不会威胁到人们的安全。两位,你们究竟是谁,又为何而来?”
拉斐尔险些要脱口反驳,但想到他们来到人间的起因不能示与人类,堪堪咽下去:“…这是圣命,不能宣告。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来绝不可能伤害人类。”
“正因为是天使才值得担心。”
剩下那个圆脸男人开口。他的语气比同伴平稳缓和得多,但仍是不容回绝的姿态。
“我们对天使没有恶意,今日一来也并非挑衅。正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们的‘那一位’授意莫测,难以揣摩,我们才要代同僚和同胞来一看。”
“超然存在降下凡间,从来不是什么小事,经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硫磺火,瘟疫,血流满谷。你们会保护被选者,那不被选的呢?”
两人梗住。这一点无法反驳,那些年岁大君来到人间,不免意味着牺牲与灭命。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没有父神遣使,没有惩罚,只是前来同行。
“而且聚集这么多恶魔和天使,又是为了什么?”疤痕脸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定神。
“这里是按人间设立的场所。一切遵照着人间的律令,我们不过遵守人间规则对所有无害者放行。不论天使还是恶魔,既然与人类无异,自然可以坐在同样屋檐下。”
女人哼了一声:“多好听啊,与人类无异。圣命圣命,要的不就是我们这群小羊羔的命吗?还是神不可说那套。尊贵的大人,人间已经变天了。”
“你们那崇高圣命,管得上我们的死活吗?”
乌列尔一个你字正要出口,被拉斐尔拦住。
“玛丽。”疤痕脸冲她皱眉厉声。
圆脸男人也道歉:“我的同伴说话不中听…但我们的担忧是一样的。”
“既然两位不愿多说,那我们只能认为威胁不可避免。如果这里有任何开启动荡的苗头,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说罢,他离座,另两个伙伴也起身,提起背箱。疤痕脸请他们解开结界,他们表述已清,没什么可谈的。
拉斐尔挥手,结界消融,两人在原地目送三人出门。
一个等在邻座的天使率先上前,低声:“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我等向天国禀报吗?”
拉斐尔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只是摆手婉拒。她又看向别的在座的恶魔,都是些低阶的混血,但以防万一,她走向一个。
“大人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第一个恶魔说后,其他恶魔纷纷效仿。
拉斐尔只是无言,抬手对着每个恶魔的额头一举。
一道热光袭过额前,从记忆层面上,他们彻底说不出去一个字。
--------------
塞琳娜给他们各倒上一杯热茶。拉斐尔捧起杯子说了声谢谢,同僚间施与被施的好意,红茶的温暖,舒缓了她的紧张。
通过人间的常驻天使了解那些猎魔人,是他们能想到最有效且可信的方法。而加百列治下管理的教区主管天使,则是其中最为稳妥的选择。
“我从一些同僚处听说了咖啡馆发生的意外。”塞琳娜坐到他们对面,“还请放心,地上的同僚已由我联系安抚并封锁消息。天国尚未下达命令,总督认为,此事可以交由两位大君决定。”
拉斐尔点点头,喝了口茶。要问的很多,猎魔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对天使如此敌意,怎么样说服他们,怎么样防止他们更进一步……
但比那更重要的,她得斟酌怎么样把“猎魔人可能威胁到大君的计划”这件事表述得举重若轻,至少如果塞琳娜须再上报,不至于又开一场关于新生大君的议事会。
乌列尔先开了口:“猎魔人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动向的?”
塞琳娜摩挲着手指,垂眼思考。
“据我所知,大概是通过人类中的通灵者。人类个体中感官敏锐、对超然存在的变化了如指掌者不在少数,而猎魔人是人类的地下结社组织,是为了抵御在地上游荡的邪灵和魔鬼而组建,因为生死存亡迫切,极其团结,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通过他们的情报网络输送。”
“…没可能是别人吗?”乌列尔谨慎推进,“天使,恶魔,甚至堕落的那些。”
塞琳娜淡淡,“我等同僚不从于此道。”
“而且,猎魔人恐怕对任何灵性存在都抱有偏见。他们对以人类之手战胜邪物这件事非常偏执,不信任所有超越人类之物。在人间生活的恶魔通常力量较弱,无法骗过他们的识别。”
“那,猎魔人他们真的会,对觉得有威胁的采取一些…必要手段吗?”拉斐尔问。
塞琳娜看向她,点头。
“据教区记录,三年前有猎魔人因为一座工坊有强烈的法术痕迹而蹲伏袭击,破坏了我等的一处传送处。但没有裁决授令,我等只能示以警告。”
“如果大君认为有需要,可以上报,请总督批核并派人对场地进行护卫术式的构建。”
拉斐尔连连摇头,说暂时不用,他们临时复习拉结尔交过的术式也能凑合。
万一加百列转念一想派人来监管,店里那群恶魔可真要遭了。
“两位大君还有什么问题?”
乌列尔抱臂,余光扫了一眼拉斐尔一眼,思忖深沉: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做出了足以威胁我们和计划的事,以我的身份,可以施以惩戒,对吧?”
拉斐尔因为他的问题惊起抬头,看向他又看向塞琳娜。
塞琳娜依然平静:“诚然如此,乌列尔殿下。”
“因着私欲试探神的人,应得惩罚。”
回咖啡馆的路上一路无话。他们坐在公交车上随颠簸摇晃,乌列尔倚着窗户,拉斐尔的倒影几次开口,欲言又止。
公交停了又开,下一站就是目的地。拉斐尔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
乌列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到了没有选择的时候,自然只能那么做。”
“即使不是我出手…等到父神因为他们的试探降罚,结果不会比我来做更好。他们每多说一句,让我们听见,和传上御座前没有区别。”
拉斐尔捻扯衣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既然是人类,我们可以说服他们吧,就像你对监狱的天使教化,还有我对那些恶魔一样…”
“听着,教化只会对犯下无心知错有心悔改者才有用。”乌列尔将脸转向她,“那些监牢里听受唆使的,没有一个是靠念诵经书醒悟的。”
“只有惩罚和痛苦能让他们知道歧途的结果,由恐惧驱使他们走回正道。”
他停顿,托出后半句的重量:“然后他们会忐忑地回到王国的轨道上,直到此次生命结束,等沉眠百年之后再诞,洗去那些曾经的错误。即使有同样的记忆,他们也无法再理解自己的选择。”
“人类也如此。在他们的结局到达之前,犯了错的人不会回头。”
“但是……”拉斐尔抿唇,“我觉得这只是重新来过。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样真的是教化吗?”
【天国真的有教化之路吗?】
那声音与拉斐尔的话语重叠。
乌列尔脱了神,再次定睛回头,拉斐尔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从她的眼中,乌列尔触碰到某个在徘徊的朦胧答案。
“你有什么想法吗?”他问。
拉斐尔犹豫着。
她想过很多关于人间会遇到的困难,人类的规则给他们出难题,潜藏的敌人可能骚扰阻挠,却没有想过第一个要剑指的是人类,不,他们虽然傲慢孤行,但并非罪无可恕。
有取皆收代价,他们相信只有握在手中付出的回报,等待循环报偿。
她想起拉斐尔大君的话语。
迷途,无措,迷失旷野,为了自保而磨利尖角的群羊。智识之人不应责怪生灵为生存而遵循本能。
“我想去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望进乌列尔的眼睛。
“如果能够彼此理解的话,我们就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害。而不是等到不可挽回之后再悲伤后悔。”
乌列尔阖眼。那声音残留在脑海中回响依然清晰。
那条他们都未找到的路。
乌列尔松了口,“既然你想做就去吧。”
“…但我会盯着他们。到了我认为需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公交车缓缓下坡,抵达终点。
--------------
玛丽将烟头按灭,换了一条腿翘着。她旁边的亚瑟,正把那杯浓缩倒进冰水里。她总很嫌弃他闻到咖啡香就摇头晃脑的小动作,本来就圆润的脸现在更加像土豆。
街对面那家咖啡馆早上进了五个天使,两个恶魔,不是进门就走,就是吃得很快,跟避嫌一样。
在躲我们?玛丽想。点了第二根烟。
不管是情报贩子、通灵人,还是从恶魔地下网络流出来的消息,这两个天使有意聚集人类,毋庸置疑,借了某个关门五年的老餐厅的名声,还有故作慈善的恩惠。
没听说过天使还要靠搞餐饮获取情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通过某种方式标记这片区域的人类。以及那些恶魔,能放它们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这两个天使肯定在筹备需要聚集灵性的事。
猎魔人社群间讨论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这些至高存在想干什么,大爆炸,大审判,大清算?恐怕对那位而言都缺乏想象力。有人在等待,有人只是畏惧。
他们不同。他们总是主动出手,而不是等待不可挽回之错。他们等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
“喂,亚瑟!”玛丽险些将烟咬断。她迅速按灭,将手备在腰间的匕首手柄上。
那个白衣的天使正在穿过马路走来。
“你们。”她缓步停在桌前,蓝色的双眼无波无澜,像块坚冰,“我看你们在这坐好几天了。”
玛丽故作轻松,吹了个口哨:“没人规定不能消费你们竞争对手的馆子吧?”
她没绕弯子:“想盯着我,你们可以直接坐进去,大大方方看。”
“坐进去,好羊入虎口吗?”
“你们不会死。至少今天和明天不会。”
天使的声音严正。
“因为我是来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