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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黑风高夜钓天 即使这会变 ...

  •   济尔连科今天肠子都悔青了。

      两个猎魔人落座他位置的前一桌。皮衣晒过太阳的味道冲得刺鼻,想骂人,又怕得罪,想搬位置,又怕被盯上。

      难得这周出来吃一次下午茶,怎么这么倒霉!

      济尔连科紧盯着电脑,不敢把眼睛移开一点。偶尔抬头松松脖子,一晃神居然就对上前桌男人的眼睛,吓得魂不守舍,继续假装自己是兢兢业业的程序员。

      天使长的咖啡馆被猎魔人来踢馆子这件事早在恶魔的八卦网里传开了,虽然当时在场的都遭了记忆清除术,不知人与天使争端的细节,但反而更激起了好事者来一探究竟的好奇。

      混血恶魔胆小得很,每天进门前都要绕着落地窗走一圈看猎魔人有没有来,然后进来买完就走。只有好事的纯血恶魔会专门从大老远跑来都要看一眼,故意点一杯咖啡慢饮。

      猎魔人的存在,反而让这里的地狱气息急剧提升。

      天使长本人什么都没说,单子照点餐饮照做。谁也不敢在两个天使长眼皮子底下造次,但两边都等着谁来挑事,来把好火,来场好戏。

      布鲁姆倒上又一杯柠檬水。饮壶里只剩下一半,他们坐在这两小时,依然没有动静,没有天使密谋,没有恶魔动手,只是一个人类会大方吃饭说笑的咖啡馆。这是他们轮流到访的第四天。

      玛丽抽出第四只香烟干嚼。室内不许点烟让她总窝火。

      适时那位浅亮色的天使又走了过来,给他们添水。

      “你们今天看见什么问题了?”

      玛丽啧了一声。布鲁姆回答没有问题。

      拉斐尔点头,“既然这样,你们还是不愿意说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吗。”

      “我想我们那天已经说得清楚了。”布鲁姆道。

      “无法掌握之物是不可信的。人们依赖他们无法掌握之物,而后被其所害。我们作为尚有能力监管的人,有这个责任代劳。”

      “我没有做任何超越的事。”拉斐尔说,“这里只有一间咖啡馆。”

      玛丽磨着烟嘴:“那为什么你不先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开家店,把人们聚起来呢。天使,恶魔,放在一个笼子里,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吧。”

      “我说了,只是代行施善。”

      “那施了之后要拿什么?伟大的先知当年差点把他儿子都宰咯。”

      每每进行到这步,话题总是下不去。拉斐尔不可能告知关于天国与树的事,猎魔人便坚信他们无法坦诚。她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放下心防。

      “…因为我们需要。”拉斐尔谨慎托出一点谜底。

      “神座需要人类的信仰,我们为此而来。”

      玛丽笑道原来那一位是缺爱了。她的眼睛并没有真正相信。

      “如果天上需要我们这些小人物的虔诚,那你们应该更仁慈一点。”

      布鲁姆喝一口水,独眼的神采半暗。

      “这个世间无用的痛苦,无因的灾难那么多,如果你们真的要布施,为何不去救所有人?”

      “还是说,你们需要这些痛苦以获取我们的感激呢?”

      拉斐尔双瞳收紧:“请别说了。”

      一旦试探之言传听圣座——她得阻止他们。

      布鲁姆平静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们已经是一无所有,把脑袋拴腰带上的人了,那对我们没有区别。”

      “只有被那些东西夺走了一切的人,才会当上猎魔人。我们曾经等待过漫长的时间,没有人救过我们,除了自己的双手。”

      “不管你们有哪些理由,使者的恩惠是不均的,有的得到了拯救,有的只是终生活在不被眷顾的痛苦里。”

      拉斐尔垂眼,一时难以组织言语。玛丽啐了一口,吐出自己咬出的烟草渣。

      布鲁姆这个白痴又说多了。

      “听着,你们这些可以随便砸个火球然后扔下摊子不管的鸟人,根本没法对我们的家负责。”

      玛丽插话。

      “我他妈——我当年闻到满鼻子臭味的时候,我天天祷告的时候,那个和我说主会保佑你的牧师被吊上树的时候,就他妈没有一个大善人来救我!我等了你们多久?我等了三年,我家小镇的臭味每年都在变浓,你们又在哪?”

      布鲁姆让她冷静,反被玛丽瞪了一眼。

      拉斐尔抓紧手中的饮壶,掩盖手中颤动。

      “我……”

      “我很抱歉。”

      她咬住下唇,声音紧着道出。两人看着她,一时静默。

      “圣命不可试探,一切也无法挽回。但是,那些悲伤的事——”

      “因为过去留下许多伤痛,所以我如今想改变,听见人们的求告,握住需要者的手。”

      拉斐尔双眼烧得明亮,剔透如璃。

      布鲁姆半阖眼,手无意识覆上右脸的疮疤。

      “我相信您是真心的。”

      “曾经也有一位…光辉的,温暖之人,如果不是其相救,我不会只留下这片疤。我相信你们有赤诚的善意。然而,这善意不会高于那位主的命令。”

      “我们不能为此赌上那么多人的生活。不管等待我们的是中伤还是惩罚,我们愿意为一个明确的结果付出一切。”

      布鲁姆起身,稍一鞠躬。玛丽随他一起,提箱离开。

      拉斐尔站在原地,失神半晌,才收拾桌上的水杯。

      济尔连科偷瞄眼前景象。几人说话声不高,他听得零零散散,但勉强能拼凑出原貌。老板肉眼可见消沉,他应该出声说些什么吗?可他一个恶魔……

      “那个…大人,可以给我倒杯水吗?”济尔连科弱弱举了举手。

      拉斐尔扭头,很快走过来。柠檬水碌碌装满水杯。

      “大、大人,我刚刚,听见了你们说话…您别怪罪!我只是有点担心……”济尔连科搓着手指。

      “我,我觉得,您两位已经做的很好了!”

      “以前从来没有人在意我们这些人间过生活的恶魔…地狱不管我们,人间也不在意,只有您给了我们一个能平等的地方。”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天国会允许这样,和两位是为了什么来的。但是,在这里,一定会和从前不一样的,我相信您。”

      拉斐尔怔怔凝视他。济尔连科有些不好意思,难道他说的太肉麻了?他连忙别开脸,假装自己回去忙。

      不,她没在想那个。

      拉斐尔看见了一缕微光,从济尔连科身上飘忽而出的光。灵魂?灵性?

      不,它正在去向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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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列尔听见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反问拉斐尔是不是看错了。

      恶魔的善信飘向树?究竟是他疯了还是三界王国各自天翻地覆上下颠倒?

      但是拉斐尔只沉着脸说了一次她没看错。她是质点的守护天使,乌列尔再怀疑也只能相信。绕着客厅踱步,他强压理智思考接下来做什么。

      首要的是向上知会他们意外收集到了混血恶魔的信仰,不,还得解释为什么他们把恶魔牵扯进来,否则那些大天使……

      拉斐尔依然坐在那一动不动。乌列尔问她想怎么把恶魔在咖啡馆活动这事撇干净关系。拉斐尔握着手,抬起了头。

      “我不会撇开关系。这些都是我选择的,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会承担。”

      乌列尔看向她,双瞳缩成一点。他努力从她脸上寻找任何关于沉沦偏执的踪迹。

      “那是地狱!”乌列尔喊,“天使长和恶魔扯上关系,允许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出入自由,那群大天使会怎么想?”

      拉斐尔的计划本来就不受他们支持,何况他还有过去背叛的影子留下。他不能容忍那种风险。

      “不,”拉斐尔斩钉截铁,“他们不是魔鬼,地狱根本没有庇护他们,他们生活在地上,和人类的区别只是血脉的纯粹。”

      “既然他们的善念能去向树,说明这是父神认可的,只要他们在这里不作恶,施以善行,他们就可以来这里。”

      “梅塔特隆允许我们在地上自己决定,他一定也知道…我们会和从前的教诲不一样。”

      她的双眼烫热盈亮。

      乌列尔看了很久,合上眼:“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决定吗?你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你在做诫律从未允许大君做的事,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

      拉斐尔紧着眉,并非犹豫或恼怒,而是悲伤。

      “我知道我做的都是从来没有天使做过的事,没人告诉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是……两千年来王国仍然像从前一样,而树的创伤也从未好转。现在我们到人间寻找新的可能,不就是为了改变吗?”

      她感觉到呼吸沉降到胸腹之间,扭作一团,手在颤抖,但她从未如此坚定。

      “我们把王国、地狱、人间都分得太清楚了,用两千年前的教诲指导如今的王国。但是,总有人不分何处都渴望善与爱意,也有施爱和行善的期待。”

      “即使这会变得和大君名号要承载的不一样,不是拉斐尔大君写过的答案。我也想证明这个,改变这个。”

      “像大君一样…找到指引王国的光明和道路。”

      拉斐尔说罢,空气中只剩漫长的沉默凝结。乌列尔凝望眼前与自己同伴一千五百年的天使,不,他对此并不陌生。在天国的时候,当问到何为治愈的使命,他记得拉斐尔那么回答过:

      让人们忘却伤痛,走入幸福。

      与天国的治愈毫无干系的答案。使命、职责,一切只为铸就御座的荣光,令诸地万国赞颂父神的名字。

      难道不是吗?至少那光的方向是可寻觅的,而自己选择的使命要走向何方,又怎样才能正确?

      他回答不了拉斐尔。乌列尔只是转身,不看她的脸。

      “给王国的呈报我会去写。”

      一夜无话,过度的情绪泡得思维迟钝。每每想到拉斐尔的话,都让乌列尔心下糟乱如麻,难以思考。

      他第一次觉得第二天起来就得投身忙碌是件好事。

      第二天早上开工之前,拉斐尔宣布今天要提早六点钟打烊。乌列尔看见她眼下也有乌青。

      “我要去一个人转换一下心情。”拉斐尔趴在桌上。

      “上哪转换?”

      “夜钓。”拉斐尔说。

      乌列尔才想起那堆放在储物间里的鱼竿钓箱。他起先以为是拉斐尔又看超市打折了买的,毕竟来人间三个月多,他没见拉斐尔拿出去过一次。

      乌列尔说行。正好他也得自己静静,只问拉斐尔几点回来,拉斐尔说凌晨一两点。晚间打烊之后,他就在客厅看会诗选集,然后十一点准时睡觉。

      凌晨一点他醒了,被脑子里灵性域的声音直直扎进去喊醒的。他还没理解拉斐尔和他说的“过来帮忙”意味什么,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重物砰然撞地的声音。他推门出去。

      客厅在他开门的瞬间亮了灯,室内站着拉斐尔,传送法阵刚在脚下熄灭。她右肩扛着一团黑的,左手夹着一团黑的,客厅墙边还坐着一团,活的,在大喘气。

      拉斐尔表情木木地站在那,渐次把两团人状物体放下去。薄荷色的头发上淋着一层鲜红。血液,不是她的。

      诡异地,乌列尔想起拉斐尔前两天和他说的草莓抹茶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月黑风高夜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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