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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god bless you 死亡只是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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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乌列尔一如既往按时走进咖啡馆。拉斐尔早早地到了前台,台子上有两杯咖啡,她目光灼灼,抱臂盯着乌列尔。
乌列尔顺从地坐到台前的高脚凳上,示意请讲。
拉斐尔清了清嗓子:“我已经想清楚了,继承弗兰克先生的习惯,和我们的目标不冲突。”
她絮絮展开。
所谓信仰,人类将其定义为他们对父神的虔诚笃信,但在天国与树的语境里,它只定性为一种事物:善念。
善锻造秩序,使地上王国诸地相连。对他人的爱,对己身的爱,向明日怀抱希望的憧憬,正是这样的仁善与爱意,抵抗着原初之罪对魂灵的腐化。
父神创造的那两位人类离开天上之后,繁衍生息的族群以亿万计数,又四处播撒、立约,从此凡流有他们一滴血的,凡甘愿被照拂的,其心灵之爱终将流回天国,汇入树根,化为给养。
而弗兰克遗留的,就是这样潜移默化,却弥足珍贵的遗产。只要他们用同样的方式行善,在咖啡馆中生出的善念希冀,便能通过已设下的法阵汇入树中。
“这样一来既能保持经营,又能收集信仰。”拉斐尔结语。
乌列尔喝完了咖啡。拉斐尔等他回话。
然而,乌列尔只是跳下凳子,擦肩而过,把杯碟往后厨拿。
拉斐尔呆愣,意识过来转身抓住乌列尔:“你没有要说的?”
乌列尔耸了耸肩,“你都想明白了,我有什么好说的。”
“那——那你昨晚干嘛……”
“因为你在钻牛角尖。”乌列尔淡淡,“至少现在你动脑思考了,而不是突发奇想就要新增一个模仿对象。”
趁着拉斐尔出神,乌列尔快步回到后厨,关上门,隔绝外面乌列尔你耍我的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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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的神采恢复得比施治愈术快。当天晚上打烊,就翻出了成打的各种派生菜谱,准备继续鏖战。
至于亚里迈——那事先放放。他们还要再思考怎么面对。总之,做好眼前能做的总没错。
乌列尔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去洗澡放松,你注意休息,别熬太晚。如果夜半不归,他想好大不了把人绑回去。
然后离传送阵半步之遥,他被拉斐尔拖回后厨:
“你可是主厨,当然要一起学!”
乌列尔不知道这是不是拉斐尔的刻意报复,但不管是不是都晚了。
普通的班尼迪克蛋不难做。关键在米勒所说的风味,要有辛辣,要开胃,又要符合多数人的胃口。拉斐尔一连查了好几种配法,加辣椒粉,加香辛料,加咖喱粉,少了太淡,多了呛得两人直流泪,连败几天才找到平衡点。
确定这是道能端上桌给人吃的菜后,拉斐尔兴冲冲地将这列为店内新品试吃,随主食附赠一小份。
老顾客对传统的回归很感兴趣,尤其拉斐尔主动求问品鉴结果的情况下,纷纷热情建议。
八旬的老太太说:“我觉得不够咸,你们要不要试试生火腿?我可喜欢吃这个了。”
精神矍铄的干瘦小老头说:“有没有带酸豆的版本。”
喜欢吃简便午餐的女性说:“我觉得怪怪的…就是有哪儿怪怪的,你懂吧?”
建议千奇百怪,方向各自相悖。
拉斐尔干睁眼,洗澡想,吃饭想,睡前想。直到第一位客人说,弗兰克那口味吃了这么多年,早该换换了。
拉斐尔哑然。不是弗兰克先生的配方,那他们要的是什么?
想不出来,她就问乌列尔。
“我怎么知道……人类什么都图一点。”乌列尔半梦半醒神志不清。
想不出答案,拉斐尔只能继续试,靠意志接近飘渺的想象。有人说差得远,有人说接近了。
她连接近都不能接受——她得成为那本身,连超越都不加肖想。如果连那已证明足以被爱戴之物都成为不了,她怎么能继续走更远。
米勒一周后来了店里。当时是拉斐尔最新研制的加柠檬汁加龙蒿。米勒品尝后说很好吃,只是不是弗兰克的那风格。
“那、那究竟缺了什么?”拉斐尔追问。她觉得这会是最接近正解的一次。
米勒只是又尝了一口,咀嚼,下咽,然后平静地看着她。
“没什么缺的,这样已经够了,姑娘。”
拉斐尔无法理解。这根本不能算一个答案。
米勒继续:“你为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了很多。你给我们一个能回望过去的座位,让我们多年后还能在这里像一切没有改变一样谈天说笑。”
“你从他的手上得到了继承和馈赠,并不代表你就要成为他的影子。”
拉斐尔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是希望、我还能做得更好一些。如果只是自顾自满足的话,一定追不上……”
米勒拍拍她的手背。
“没什么好追逐的。”
“那些是别人的位置,你要走的是你自己的路。你还年轻,你走的也会更远,那些老旧的迟早会落到你身后。弗兰克伺候的只有我们这些口味老土的家伙,你可不一样。”
他的目光看向在吧台位上说笑的年轻人,“还有那么多新人等着你呢,哪有老人掌控年轻人的道理。”
拉斐尔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去,沉默。她听见他们的话题,是时下热播的电视剧,哪个歌手的专辑又占领了月榜。和崇高的信念相去甚远。
这样真的足够吗?能够平衡丈量她价值的天平吗?
她垂眼,再度看向米勒时尝试微笑:“我会记住的——那,就当我想做得更好吃一些,您有什么建议?”
米勒想了想,她可以试试葡萄酒醋。
“你确定吗?”
乌列尔在旁边比着菜谱。20毫升醋,书上是这么写的。但怎么看,这醋倒下去化开的一片也太多,他觉得酸味已扑面而来。
拉斐尔犹犹豫豫说,大概、或许、可能没问题,开始搅拌。
水蒸气卷着气味分子飘了满厨房,全屋都是酒气和发酵水果的味道,和着黄油奶香,像乳酪,又被醋激发了蛋黄淡淡的腥气,转在她鼻尖,暖光,黄油,切片的柠檬,融化在一起,回旋,又炙热。
像烛火,蒙上她的眼前。拉斐尔直咳嗽,目光所及一片炫光恍惚。
世界颠倒了一刻,划过眼前是橡树,蓝天,直到最后终于定格。
一勺浓稠的酱汁,浇在麦制面饼上,乳酪被火烤得半化,盖在肉块上像远山顶的雪。牛奶新鲜,带着出炉的温度。
陶杯上有一个缺角,拉斐尔转了一下,将鬓发别到耳后。锅炉里柴火噼啪地烧折。选民和他的妻子忙碌在厨间。
“你倒是吃得欢快。”
加百列隔着中间的米迦勒盯他。
他们今日来宣告福音与惩戒,如游人过路那人家门前时,选民将他们从橡树前留住,待他们至诚,全遵循父神的教诲。
拉斐尔把这当成夸奖:“可能是因为我擅长在地上做使者吧。”笑容快活得像要哼起歌。
他劝米迦勒也别拘束。过了选民的家门,他们还要去索多玛城,“又不像加百列,来为父神宣读福音,就只等看我们走了。”
要不是在地上要注意仪态,加百列一定拧一把拉斐尔的耳朵让他知道总督是怎么纠正作风的。
人类端来了一锅炖肉,恭请他们取食。
任何需要都且差遣我。他说。正是我当做的。
拉斐尔畅快,遣他取碟碗让他们取用。
“你们别太拘谨,地上和天国不一样。”拉斐尔将餐碟分给他们,说道。
他喝了一口牛奶,赞叹其美味。人侍立一旁,因拉斐尔的发言而喜悦。
“为主侍奉是仆人的荣耀。”人说。
加百列和米迦勒默默。人同他们一样,源于父之手创造,纵然是先祖离开伊甸园之后的后代,在他们眼中并无差异,走在地上并不会令人的虔心和荣光蒙尘。
即使是带来福音与义行的使者,在心与心上也并不离父更近或远,皆不过为御座侍奉之人。
拉斐尔看出他们的迟疑。他这两个手足一个常行守护之事,一个主司颂传福音,哪一个都是从远天落下来降临的。他咬一口馕饼,并不严肃。
“地上杂尘飞扬,人类在此间生活,要忧虑牵挂的已经够多了。种麦者要担心雨旱轮耕,游牧人要担心草木荣枯。离开了乐园,再没有什么至善的照拂,有取皆收代价,他们相信只有握在手中付出的回报,等待循环报偿。”
“福音,奇迹,如果他们毫无牺牲得到了这一切,就会终日诚惶诚恐,恐惧给予何日被收回,即使那是父神之爱也一样。”
“正因我们平等,才得为地上的羔羊着想嘛。既然唯有奉献能让他们心安,认为这能诚心回报牧羊人的爱,为什么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呢。”
“并不是有能者才有资格施予。”
米迦勒搅动那碗冒着热烟的炖肉,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日他们不再向往奉献呢?”
拉斐尔思索了一下,然后笑道:“那个嘛——到了那日再说吧。”
米迦勒没说什么,倒是牵了牵嘴角,像知道拉斐尔总会这样。拉斐尔坦然地摊手:
“事物总是随时间变化的,新的问题自然有新的答案。我一不能预见,二不是真理,干嘛想那么远呢。”
“我们到了那时,说不定思维迟钝得固守己见,要靠年轻的天使们自己寻找了。”
拉斐尔的视线陷在锅中浓郁亮黄的酱料里,直到乌列尔摇着肩膀,她抬起头左右张望,如梦初醒。
“你怎么走神了?”乌列尔蹙眉,关掉火。
拉斐尔挠挠脸,道歉自己走神想起了过去,一边把酱汁倒出来,静置放凉。两人等在一边。
“想起什么了?”
“很久之前,拉斐尔大君和加百列米迦勒他们一起到访人间的事。”
拉斐尔手指卷着胸前的头发。属于昔日大君的记忆跨越了万万年的时间,庞大到她难以寻觅,所以她总是从书本里寻找拉斐尔大君的倒影。
“我听见拉斐尔大君说他是怎么看待人类的,和他要用什么方式走在地上。”
老实说,那和留在书上的教导不大相似。书上写使者应在迷路之人前现身,指明方向,令他们听到父神的感召。拉斐尔大君并不那样,他看上去不走在远处,而是在人类身边。
她想到最后那末的话,笑了笑:“而且大君也有不知道的事。”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天使最初究竟如何走入了尘间?史书上未曾写明,没人想过拉斐尔大君是否也会一遍遍试错,穷尽理解。
两千年不长,对于王国诞生之前便已侍奉神侧的使者,这甚至算不上一个注脚。两千年亦不短,无人预见那场战争,拉斐尔大君没有望见自己的融化,无从得知数千年后的树应如何拯救。
他没有写下两千年后的启示,于是今夜没有被赋予明确的答案,没人能回答,融入地上的人海、开一间咖啡馆是不是正解。就像拼凑不出的味道一样。
但他等待后来者的回答。
复制一份人类的菜式是治愈的答案吗?呼唤人们的欢笑能行下治愈吗?
她不知道。但她想要后者,唯有此事如此确定。
拉斐尔长吐了口气:
“我可能真的没办法能像拉斐尔大君那样治愈,也不能像弗兰克老先生一样让所有人满意。”
乌列尔耸肩:“本来就会这样。”被拉斐尔瞪了一眼。
“但是……或许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
拉斐尔道。亚里迈所说过的话回响心头。
成长是一件很漫长——比两千年还要漫长的事吗。
拉斐尔大君百万以计的岁月之下也有无知之事,既然如此,继承了同样名号的她,大概稍微茫然一些也可以吧。
酱料终于不再烫人,拉斐尔身先士卒沾了一点试味。乌列尔看不出她表情的晦明,问味道如何,拉斐尔伸过来让他尝尝。
有那么一个瞬间,乌列尔觉得自己的五官应该像漩涡一样被卷着缩到了一起。
拉斐尔露出奸计得逞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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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口味还挺特别,之前都没吃过。”
聚首餐厅的银发老人们试吃新品后评价道。
“我觉得比弗兰克那个合我胃口。”一个老太太说。
拉斐尔得意又有些腼腆地笑笑,谢谢夸奖后打了个哈欠。连着熬上好几天,她尝试了各种基底的变体,把培根换成蟹肉饼,增加了龙蒿的量,最后把荷兰酱调稀且加入少少量的白葡萄酒醋,淡化酱的口味。
和老式的做法不同,口感更清爽,酸甜的风味佐着海产的咸鲜。总的来说,好评如潮。
等米勒再次到访时,拉斐尔满怀笑意将整份送上,请他品尝。
他用叉子小心分开一块,将那物料丰厚的一角送进口中慢慢咀嚼。拉斐尔等待他的回应,只见米勒的双颊渐渐歇下,半晌沉默。
“是有什么问题吗?”拉斐尔略略忐忑。
米勒摇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他想用笑意回答拉斐尔,但眼睛更快泛起水光,他抱歉自己的失态,用纸巾拭去。
“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弗兰克让我试试他新学的菜,就是这一道。”
“那天他调的酱太稀了…像水一样,把面包都弄湿了,黏黏糊糊,还酸过了头,有点像这个味道,但他那个可算不上好吃。不过我们都笑得很开心,我们知道他下一次就会做好的。”
他眼睛里是一种宁静,看向拉斐尔。
“我都差点忘了这事。谢谢你让我想起来,小姑娘。”
“有人和我说,一个人死去之后,首先被忘记的是他的缺点…然后逐渐,他变成一个平面的肖像,再也没人记得他本来的样子。”
“在别人眼里,弗兰克是餐馆老板,是好心的信徒,是个大善人,从教堂壁画上走下来似的。但我会记得,他还是个一意孤行的倔驴,一个总是相信幻想的傻子。”
他喝了口水。
“我不相信人死后能去向何方。我们生命的记忆和幸福,随着死亡就会烟消云散,那是一种恐怖的虚无,哪怕复活了,我又真的是我吗?”
“但是现在我稍微明白了他说的那句,‘死亡只是让一切过去,就像翻开新的一页’。死亡带来的不是结束。个体的存在离去了,但它只是让一些事物暂停,然后又有新的流动起来。”
米勒问她是否也是信徒?拉斐尔犹豫了一下,答了是。
“那我希望他的主,你的主,也会保佑你,孩子。”
米勒笑着,笑容像一个消融河冰的春天,晨光照拂他们两人,披上一层淡淡的光辉,而光辉中,拉斐尔看见一缕,缓缓飘走,走向无形的天际,走向树中。
她所守卫的那节,因新的滋养焕发荣光。
这样算是回答吗,大君。拉斐尔心中默想。
树的光辉温暖不言,只是向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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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晚间。握紧手机,在乌列尔陪伴下,拉斐尔拨出电话。
拾起老弗兰克先生的遗产,令他们冷静了手握这间餐馆的心。不论为什么要交给他们,为什么他要来到他们身边,都必须问个清楚,同他再见。
电话铃嘟嘟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亚——”拉斐尔正喊出,却被卡住。
“喂?是谁来电?”
那头说话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书店老板。
“我们是找亚里迈的。他不在吗?”乌列尔接话。
书店老板闻声笑起来,是你们啊。他寒暄了几句问候,最后说道亚里迈出外旅行去了,期间电话给他保管,接收口信,他们有什么想说的,尽管直说。
瞪大双眼,两个天使彼此对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拉斐尔犹豫问。
“不会很久吧,大概,两三个月?哦,哦,不对,我想起来了,他和我说过,他会去看你们的,下个汇款的季度之前。”
沉默,拉斐尔感谢老人转达,挂断了电话。
“看来我们只能被他吊着等。”乌列尔啧声。
拉斐尔默默,感觉心中郁结被迫延长,令人烦闷。
隔日还要投身咖啡馆的经营,他们没多耽误,准备洗漱熄灯,提早休息。很快,二楼的灯火也熄灭。
街头转角,黑影望着那方向,啐了一口。
“我们就整天看这开灯关灯,能收成情报吗?”矮个的恶魔抱怨,“那两小孩真是天使长?”
“魔君的渠道说的,还能有假?”高个的恶魔道。
“可我们看他们什么时候关灯干嘛?那些大人用得上这个吗?”
“等呗,还能怎么样?难道你真敢走进去,然后被捅个对穿——喂,你戳我干什么?”
矮个恶魔皱眉发怒:“谁戳你了?我有病啊?”
接着,两人同时感到肩膀从后被人戳动。
“这么晚了,两位在这做什么?”
一个男声说道,堪称温文有礼。
恶魔一跳转身,可还没看清人脸,眼前白光一闪,双双倒地。
俯视地上恶魔,亚里迈思考了一会,蹲身,在两人额间落下术式。
这样一来,他们醒来便想不起咖啡馆是做什么的,又是从何来路,只要老实回地狱去,也不用他再出手。当然,或许先被当成醉汉,放进治安局待两天。
回头望向灯光全黑的咖啡馆,人类叹了口气。
“真让人放心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