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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拉斐尔和乌 ...

  •   拉斐尔和乌列尔端正坐在木长椅,双手放在并拢膝上,低着脑袋。

      那位带他们来的天使,加百列的下属塞琳娜,把会客室的门反锁好,而后站到旁边,双手叠在髀间。

      怎么没人告诉他们今天要见的不止加百列?

      狭小的会客室内投映着两位大君的灵体。加百列站在一旁不言,面纱遮盖着表情。而正对年轻大君,满脸愠色的是现今大君之一,犹菲勒。

      也是他们在天国最亲近,姐妹一般的长辈之一。正因如此,当时议事会上她第一个投出反对票时,让两人的心都冷了半截。她的理由也是多数大天使的意见:两个大君还是孩子,就算要独自到人间行事,也该日后再说。

      “离开天国前的例会,我们是怎么说的?”犹菲勒嗔声。

      “至少七天要汇报一次动向……”拉斐尔弱弱。

      “现在过去多久了?”

      “…七周。”乌列尔低沉。

      余光中,加百列抬手扶额,摇了摇头。犹菲勒严厉更加:

      “我等了你们四周,就差去找你们!米迦勒劝完加百列劝,梅塔特隆快给我也下禁足令了!你们倒好,在地上把我们全忘了!”

      “对不起…!”两人异口同声。

      除了初到人间第一周,他们简短报过平安,之后遇见亚里迈,忙着签约和各种准备工作,又紧接着开店。人间的事纷乱迷人眼,而亚里迈先是引得他们谨慎心疑,又是恰到好处的帮忙转移了注意,完全忘记天国还有真正的长兄长姐。

      但是关于人类那部分绝对死也不能说!犹菲勒肯定会更生气。

      不用对视,拉斐尔和乌列尔也达成了共识。

      加百列看向塞琳娜,问她是否有其事。

      “据我观察的确如此,总督。最近一周拉斐尔殿下的咖啡馆总是满座,晚上九点就会全屋熄灯。”

      “恶魔呢?有没有发现堕落者出没?”犹菲勒追问。

      “没有,犹菲勒殿下。两位大君身边很安全。”

      直到这时,犹菲勒耸起的双肩才放下去。

      “好了,下不为例。”加百列道,语气平静,“如果再有一次你们没有及时上报近况,就从口头简讯改成政务报告。”

      “还有专人监护!”

      犹菲勒补充,她看向加百列。

      “你们也太溺爱他们了,尤其是拉贵尔!公然迟到还随便表决,那之后多少大天使上书统领署请求收回决断的,我帮米迦勒整理都看厌了!”

      唔…拉贵尔吗。拉斐尔低着头心想。原来那天是偏袒他们?

      议事会那时,正当她与乌列尔深陷失望,拉贵尔迟来入场,为他们投下最后的平票,还替他们辩驳。

      “他们是御前大君,昔日引领了王国的前路,今日亦然。在座各位有谁觉得,自王国建立以来,自己的决策有一次胜过侍立御前的大君,可以现在站起说服我。”

      她和拉贵尔来往不多,却被这样支持,心里只有感激。可偏袒——她实在想不起来和拉贵尔有多少深挚的情谊。

      即使有,那也是向着过去的拉斐尔大君,不是她自己。如果这样,她承蒙恩惠的负担又多一件。

      加百列劝犹菲勒,事情过去就别再说了,你也知道拉贵尔的性格一直那样,谁让那位大天使说了那样的话,又正好被他听见。

      犹菲勒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后退一步让位。加百列上前,向塞琳娜示意,并让拉斐尔和乌列尔抬头。

      塞琳娜从旁边的柜上捧起一个卷轴,走近,递给拉斐尔。拉斐尔接过,在塞琳娜的提示下和乌列尔一起慢慢揭开。羊皮卷上是一个复杂的法阵术式,正中是加百列的绶印图案。

      “既然你们的场所已成,按照计划,我把我的质点通路授与你们。之后从地上王国汇集的信仰,就能够直接通由我的路径,直汇拉斐尔的质点。”

      “就像拉斐你构想的,由你直接接取人间的信仰。”

      由守护平衡(Tiphereth)质点的拉斐尔,直接到地上汇集信仰,绕开前几个质点曲折的传输路径,增加最终汇入冠冕质点,通向御座的灵性。

      这就是他们翻阅诸多古典后说服梅塔特隆的方案。

      拉斐尔小心翼翼收起卷轴。

      “我还有工作,今天就到这吧。”加百列的身形变得模糊。面纱之下,她的唇角勾起。

      “记得照顾好自己,拉斐、乌列。”

      犹菲勒也不多滞留,投影渐薄,彻底消散前,她唤了两个孩子一声:

      “记得不许迟到!商运昌隆哦。”

      终于,会客室的大君只剩两位。拉斐尔和乌列尔双双松了口气,靠在长椅背上。

      本来他还想问问灵体火焰怎么回事的。乌列尔心说。但犹菲勒气成那样,还是过段时间避避风头再说。

      塞琳娜送他们出去。穿过礼堂时,他们正途径讲义,主司念着《以赛亚书》的一段:

      我又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拉斐尔缓了半步。乌列尔问她怎么了,拉斐尔只是摇摇头,又继续走。

      从教堂到公交站还要一小段路,他们闲聊着关于要不要准备菜单新品。临近公交站,拉斐尔看见几米远外正有个老人拄着拐杖走来,似乎因为杖尖插入了地砖缝隙,身子歪斜,向旁边的栅栏倒去。

      拉斐尔跨步跑前扶住老人,乌列尔帮他拿起拐杖,搀着右侧。

      “啊…谢谢啊,年轻人。”老人向他们笑着致谢,接过乌列尔递来的拐杖。但霎时,他的动作又僵,压实眉弓,打量眼前的两人。

      “有什么事吗?”乌列尔问。

      “我想稍问一下…你们是不是,西二街1107号,那家餐馆的新老板?”

      “是。”拉斐尔疑惑,不管是旧任老板的名声居然这么大,还是他们竟然小有名头到被认出来。

      “我叫米勒,约翰·米勒。”老人的情绪有些激动,“本来我之前想去看看的,但是一直忘记——我能请你们今天稍留些时间吗?我有些事想和你们说。”

      他又看向不远处教堂的尖顶,“噢,我都忘了…我还要去扫墓。”

      “你们愿意等我一会吗?”他流露为难,“实在抱歉。如果你们要忙,那我择日拜访你们。”

      他们本就不着急今天的营业,自然同意。而且关乎这家餐馆的前身,他们确实有不少疑问。亚里迈说的社区餐厅,似乎远不能回答他们承接的客流和馈赠。

      两人陪着米勒往回走,老人又是一路感谢。米勒不介意他们一同进入公墓,于是拉斐尔和乌列尔伴在身后,看见老人献花扫灰的墓碑主人之名:弗兰克·海沃德。

      “他就是餐厅的前主人。”米勒说道。

      扫完墓,他找了附近一家路边的小店,请两人坐下,让他慢慢道来。

      米勒解开西装外衣的扭扣,宽大的套装衬得他身体形销骨立。他从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过于陈旧,以至于有淡黄的斑点。

      “这就是我的老友,弗兰克留给我转交的一封信。”米勒说。

      他把信推到桌面上。

      “五年前,他确诊了癌症,病情发展得很快,两个月时间,他就连床也下不了了。彻底失能前,他写下了这封信,请我一定要交给他的一位朋友,也就是他转让了餐厅产权的那位。”

      “我和那人并不熟悉,我想等葬礼的时候,或许那人会出现。结果偏偏当时我的家人也遇到了意外,我回去照顾,等回到纽伦克,那人已经踪影消息全无。”

      “我这些年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人的下落。餐厅也一直没有使用,我本来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弗兰克的遗愿。”

      他的眼睛闪着光,看向拉斐尔与乌列尔。

      “如果将店面租售给你们的就是他,我希望你们能帮我这个忙。”

      拉斐尔捻起那薄薄的一片,拿在手上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转让产权的遗嘱,病逝的故友,正是亚里迈和他们说过的。

      乌列尔保持谨慎:“您能描述一下那人的样貌和特征吗?也让我们确定。”

      米勒皱眉,缓缓摇头。

      “我们不多见过,那人有什么特征,我也全忘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什么,只叹口气。

      “…而且,要我实话说,我不知道转交这封信是不是正确的。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弗兰克要找的人。”

      年轻人们的目光疑惑又好奇。

      乌列尔说:“您说吧,我们也希望多了解一些关于这间餐厅的事。”

      他们点的茶正送上。米勒捻起杯耳,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息,沉下一生的重量。

      --------------

      1981年,弗兰克·海沃德的夏天是黑色的。

      经济危机的海啸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将生命拍进苦盐的砂石里。他的公司破了产,资金断裂,房车收押。银行抽贷那天,他接到了另一通电话,父母在北敦克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他一个人回去筹办葬礼。省下的一张机票钱刚好够和妻子——前妻,租下一户旧教区街的公寓。那里的水管总在用水时拍打水泥墙,空气里飘着肉罐头发酵的酸臭,从下水道反上来的。

      前妻做了五个月的超市收银员,终于在第六个月离婚,因为她无法忍受自己和一个成天在沙发上散发酒精味的蚂蝗生活。她留下的唯一行李只有那张离婚协议。

      飞吧飞吧,我的蝴蝶!飞到那水边——天涯海角!

      弗兰克高歌那首流行专辑,不管楼上楼下邻居怎么捅他的地板天花也不停。第二天他买了一打啤酒,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向东,到梅里梅森林公园。他把所有钱掏给司机。

      你给多了。大胡子说。

      我用不上了。弗兰克说。

      大胡子还给他十克朗,扬长而去。

      他往深处走,三公里,到了梅里梅湖边。今天不是好天气,湖面全是雾。他想起十岁那年和父母在湖边钓鱼的晴空。

      至少我还有你,梅里梅!他高呼。

      水汽太重,泡得回声也重重掉在地上。

      他开了三罐啤酒,一边喝一边在离婚协议的背面写下遗书。发酵麦芽液打湿了纸,他也一刻不停。写完了,他决定再喝最后一罐。他要回家了。

      “您在这做什么,先生?”

      有个男人突然在他背后问话,不知何时到来,无声无息。

      弗兰克迟钝地回头看,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喝了太多酒。

      “我只是看看风景,先生。”弗兰克大着舌头。

      他以为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他不想被人干扰,也不想吓到别人。

      “您看上去很累。”

      对方甚至不打算问他。

      “今天天气不好,平时这里可以看见日出的金光照在对面的山上。”

      “是啊,我见过。”

      那天爸爸拍了照片。老相机和胶卷他拿回来了,放在床头柜里,不敢看。

      “既然如此,回去睡一觉吧。”

      “…什么?”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但睡一觉起来,明天会好的。”

      弗兰克咧嘴笑了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睡不着,先生,我一个星期没睡觉了,睡不着怎么看到明天呢?”

      “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吧。”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走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石头,带着湖水,凉得让人清醒。

      “打水漂。如果我能连胜七次,您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弗兰克想。可是另一个声音说,在余生最后这么做又何妨?同意毫无意义,拒绝也毫无意义。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却也没倒地走到湖边。

      “只要你输了一次,就让我一个人在这吧,好先生。”

      男人答应了。

      他们站到水边。不知为何,弗兰克觉得雾散了一点。

      第一次。他的石头砸进湖水,对方的弹了三次。

      第二次。他的石头弹了一次,对方的弹了五次。

      第三次,第四次。对方的石头越弹越远。

      “我觉得这不公平,先生,你看,我喝了酒,神志不清。”弗兰克抓着脖子。

      这不公平爸爸!你都没教过我!

      第五次,他的石头依然砸进去,荡起一圈圈涟漪。雾越来越淡了。

      你没有蹲下去,弗兰克。来,像这样,蹲下去,把你的腰弯下来。你站得越低,才能去得更远。

      父亲的手扶着他。他慢慢蹲下去,倾斜身体。

      第六次。

      石头在水面弹了七次。每一下飞溅的水花,每一下都响起父母的惊呼和笑声。

      我们再来,再远一点!

      我比你打的还远,爸爸!

      真棒弗兰克,我知道你能做到的!你还能去到更远,比我们的最远还远对不对?

      “打平了。”男人说,“您要再来一次吗?”

      弗兰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才发现自己的鼻翼抽动着,满脸泪水。

      “不了。谢谢您,先生。”弗兰克用手臂抹脸,“我想我确实该回家睡一觉。”

      弗兰克·海沃德回了家,倒在床上。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是第三天的黎明。他的头很痛,却很清醒。他决定去洗照片,打开抽屉,里面是父亲的相机,下面压着他带回来的母亲的首饰。

      弗兰克愣住了。

      这链子之前是金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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