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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愿你早安,午安,晚安 牺牲应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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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紧紧关注在座位上喝咖啡的亚里迈,以十分钟盯一次的频率确保他不会突然消失在视野里。
亚里迈的突然到访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是给信还是先把人骗住、和乌列尔一起套消息,满脑杂乱的线程缠在一起。乌列尔暂时从孩子堆中脱身,让那群好奇的眼睛不由得也跟着将尤里从他们身边带走的人转。
亚里迈一如既往贴心过分,给了最佳方案:他只是来看看咖啡馆如何顺便喝一杯,等到他们有空再坐下来聊聊也不迟。
拉斐尔特地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引亚里迈坐下,保证一抬头就看见人。
他和任何普通人类顾客别无二致,只是坐在那,慢慢品饮,不时支着脸,像无聊那样四下张望来往的旁人,要么转头看看窗外的街道和天空。
而任何路过他旁边的,天使,恶魔,猎魔人,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乌列尔走近。亚里迈抬头看他,举手作招呼,唤了一声他在人间那个假名,尤里。
乌列尔突然觉得一阵恶寒爬上后颈。不,和灵体的火焰没关系,它今天很安静。只是一种荒谬的触觉,就像摸着鱼鳞,却发现鳞片是肉的质感,某种被倒置且不该存在的情形。
“你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亚里迈说。
乌列尔摹着眼前面孔,想判断这是真心还是在调侃,当然,这在那张模糊一切的笑脸上毫无区别。
“早睡早起天天劳动,比较健康。”他回答。
他坐在亚里迈对面的椅子,食指轻轻敲一下桌面,罩下一层无形结界隔音。简单的术式,但只要有法术基础,人类也能看出来。
亚里迈面不改色。“咖啡馆的经营顺利吗?”他问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还行,偶尔有些意外。”乌列尔控制语气保持在随意般。
“我们本来以为刚开始会冷清,结果前店主的老顾客看我们重新开店,把这挤得火热。”
“然后我们遇到了一位,名叫约翰·米勒的老先生,是老店主的朋友,告诉我们关于餐厅的前身,和老店主的往事。多亏他的建议,现在经营得还算不错。”
乌列尔叙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把持,每一顿都观察亚里迈的表情。眼前的存在只是用点头回应他的说话。
“…米勒先生说,弗兰克是因为一个他自认为的神迹,为此奉献了一生。”
乌列尔问他是否知道那个改变了老弗兰克人生的故事。亚里迈答得利落,知道,他经常与人说起,以此劝人莫要绝望。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紧张贯注,乌列尔在桌下攥紧双手。
亚里迈用指甲敲了一下咖啡杯沿,细微而清脆的一声,“我不知道,我不喜欢那种故事。”
“有一个存在,对人予取予夺,既施予试炼,又施予仁善,直到苦难的尽头才伸出手。如果要承认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也就要接受苦难是被刻意构造的。这样的故事听上去很沉重。”
“对一些真相保持模糊,会更有利于人的生命。”
乌列尔直望那对深蓝眼睛:“但他只为了那个真相追逐一生,而且将延续也交给了那个印证神迹的存在。”
依然是渊壑般,将所有锋芒卷入,无声吞没,不起半点涟漪。
火焰今天如此宁静——过于宁静,仿佛要按住他的情绪,将他从那个想法劝下。
“弗兰克认定你就是能够延续神迹的人。米勒先生说你与前店主非亲非故,偶然结交,他便一心相信你就是神启的使者。”
那只是他的错觉。亚里迈淡然。
“我的火焰不是错觉。”
乌列尔坚决。不再掩饰,灵体的威压倾下,自称人类者只是平静注视眼前的一切,不露半点惧色,流动的灵不过稍稍掀动他的发梢,让垂下的羽坠轻晃。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些——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告诉我!”
亚里迈平静:“那很重要吗?”
“那是我的过去。”紧压双眉,乌列尔怒声,“过去的你,我,究竟为什么走到如今,我必须——”
乌列尔不知道他应当感受到什么。话音落下,那张总从容的面孔终于破裂出一隙,流淌受伤与愧疚的颜色。
他终于抢占了一次上风,可他说不出再多锐利的话。
什么刺进脑海。什么又雾气般消散。
【我的道路不在这里。】
【■■■■?】
【大概…在御座之外吧。】
【■■■知道■这样■吗?】
【…他不知道。】
【他应该永远也别知道。否则,我该怎么面对他呢。】
他要说什么。不,他刚才想起来的那些……
只有破碎。
“乌……”
“乌列尔!”
抓住他手和意识的是拉斐尔。
将信与汇票从二楼取下,拉斐尔便看见结界中的景象,慌忙上前,也忘了身份的掩盖。
…不,也不需要掩盖了。
抓紧手中信件,拉斐尔看向亚里迈,他的神色正凝重。
“我们…好好说清楚吧?”她说道。
一齐坐下面对。拉斐尔先将纸件都交给亚里迈。
“这信是米勒先生拜托我们转交的,是弗兰克先生的绝笔信。”拉斐尔认真道。
亚里迈捻量着单薄信件的四边,有一些犹豫,“给我?”他迟迟才将信收下。
斟酌措辞,拉斐尔缓缓托出思考了多日的想法。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帮助了弗兰克先生的使者,”她的口吻不留迟疑余地。
“不论是为了什么目的…你在地上,还是遵循着王国教导的仁慈,甚至为弗兰克先生处理意愿,帮助我们。”
她抬眼,押注上决心和勇气。
“究竟为什么,这么多年后你还愿意看顾我们?”
她想过。他是希望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还是纯粹像掌控的猎人欣赏猎物。
她向焰心发问,一次次排除解释,直到记忆停留在拉斐尔大君记忆的最后。源质消融的时刻,握着乌列尔大君的手,他的脸上只有微笑。
【说出来有些惭愧啊…乌列尔。但是,闭上眼之前还能看见你,而不是一个人孤单地消失……】
【对我这样的大君,倒是…不错的结局……】
没有愤怒,没有泪水。
“你想从我们身上看见的…得到的是什么?”
他们紧盯着,等待回答。
褪去伪装,那人叹息,抬脸只有苦笑。
饶了我吧,拉斐,我总是瞒不过你。他轻声。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看你们过得怎么样。你们刚来到的时候真让人放心不下。”
他语气只有温柔与怀恋。
“现在呢,你们在这里找到那条想走的路了吗?”
这并不是拉斐尔设想过完全坦白后的情形。她甚至准备好了,或许他会离开,甚至一番争执。
“我还在…理解这里,理解人类。但——我觉得现在做的是我真正想要的。即使现在前方还是一片模糊,我还会继续走下去。”
拉斐尔握着双手,不知道是否应该如此回答——不知道这样的回答能否将面前的人留下。
目光落在乌列尔身上。乌列尔的手护在肋前,抓紧左臂。
“我还…没有。”
“没关系。”他说道,“想成为称职的大君要走很长的路,我们都是从那位置上这样过来的。”
“至少…你们在这看上去很开心,而不是疼痛地执掌使命。”
他的话音极轻而柔软,仿佛是和睦的前兆,让拉斐尔以为他们可以坐下来相谈为何如此,如火焰带有的期许那样,和记忆中相似的手足重逢。
但亚里迈接着站起了身。拉斐尔撑着桌面也要站起,大喊:“等等!”
“我还有很多话要——”
然而,他伸出手,左右各自抚上拉斐尔与乌列尔的脸侧。
温暖,细腻,熟悉,近乎立刻推平了拉斐尔的思维,陷入某种不知名的旧日景观。
她在那片深蓝里看见自己,茫然的,急切的。然后从那其中抽身,看见这一张在面前郁然的脸。
光景穿梭了无数个千禧年,折射于此,此时彼刻,一而再行。
“就走到这吧,拉斐。”
暖意在碰撞,旋转。拉斐尔意识到了什么。
是术式。
她伸长臂想抓住,让他住手,但眼前的景象扑朔迷离,似水涟漪,手中只有一片虚空。
“那一切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我只希望你们忘记那些……忘记带给你们痛苦的兄弟。”
“只是像现在这样,快乐而自由地做你们自己。”
哀伤的,却未流泪的。
“啊…我都忘了。希望你们今天午安,晚安,拉斐、乌列。等今晚过去,一梦醒来,什么伤神的事都不会困扰你们。”
“即使没有我在,你们的生命依然会是幸福的。”
冰凉的水沾湿眼角,眼前人将要离去——永远离去的预感是如此强烈,拉斐尔用尽力气呼喊,那句她必须留下的声音:
“我——我从来、拉斐尔大君从来,没有恨过你!”
光影恍惚。她感觉眼角的凉意被温暖覆过。
……
拉斐尔缓缓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座位上,咖啡馆里的客人纷纷扰扰,喧哗嬉笑。日光将门前大道照得一片闪耀。
桌对面是一杯已饮尽的咖啡,有人曾坐在那里。
她拔腿冲出门去,只看见茫茫人海,颜色起伏翻涌,愈加冲散记忆中的颜色。
谁来过,谁令火焰为之燃烧,谁在他们心中留下形状空虚的悲伤。
亚里迈。拉斐尔干嚼那个名字。她记得这个名字,他们的房东,米勒先生拜托他们转交信件的旧人。
她反复咀嚼那几个音节,像要把它们刻进声带。
我记得,我记得。
可那张面孔只是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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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街道,穿越天桥,跨过步道,他站在海滨边沿。苦涩,咸,腥,海岸边儿童的尖叫一起一落,尖锐的不规则噪音。
天际线上日影穿梭云间,水汽的空隙勾勒日光形状,光芒被杂质灰尘扭曲,更为壮丽。
纵使日升月落千万次,天国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景色。无尘的净土,所有人平等而无处躲藏,受圣光恩赐照拂。他靠着围栏,感受风掀起他的长发,立领被吹得形状折卷。耳坠叮当作响,他抬手将耳坠护住。
他还在这里,在这片与纯粹和美丽毫无联系的土地上,这一事实让他深吸一口气,笑了出来。
就像两千年前他站在树的近侧那时一样。
树,枝,被剥离的诸天使之基座如雪片坠落,在树上留下无数凝视他的空洞。映在蓝空中,如此清晰,两千年后,依然未从他眼中褪色。
融化的兄弟,融化的姐妹。和一同融化的,那自诞生起身披的荣光,百万年来共度的旧忆之梦。
牺牲应与不应的一切之后,换取一条无可回头的路。
“哈…当初真应该建议拉斐卖些酒的。”
咖啡的酸涩此时折返舌尖。像两千年以来不曾消却的孤独。
他拆开那封信。他在弥留之际显灵,为弗兰克屏去痛苦时,也未曾听他谈及此事一句。
“请原谅我所写歪斜残缺,我手无力,时日无多……”
“无论如何,我深信你是那日为主照耀我的天使,神圣,仁慈,不取名利……”
“终于有一日,我在梦中求问,父回应了我你的真名……”
合上纸页。脆响。
应行之路已尽,应得之人已去。再无约需守。
荣光的位置也早已舍弃。
点燃一角焰火,他松手,让信纸随风飘扬而去。
但纸页在空中执拗不肯离开,如其书写之人,固执地向他展现了最后一行:
“即便如此,我也愿意诵念您的名字而为爱与仁慈作祷,直至永远。”
没入海中。
名为亚里迈之人,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决定去买点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