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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以你的真名呼唤我 即使没有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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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园教堂是公园里最荒废的一处,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环卫工人来除过草。墨绿的爬山虎占满墙壁,几乎看不出这里原先是一幢有实墙的建筑。
西比娜紧捏寻灵杖,每一步都抬得比正常走路要高。草太深,不这样会搔得小腿极痒。
这里看上去非常符合想象中的灵异发生地,但比灵异更客观的是他们腿上被虫子咬的红包。她不由得想到姐姐的嘱咐:要小心不起眼的威胁,比如蜱虫。
寻灵杖的方向一直稳定指向深处,灵性极强的象征,代表确凿无疑的超然存在,并且非常稳定,说不定还有实体。
之前的探险里,她还从没见过寻灵杖这么坚定,除了在咖啡馆见到拉菲老板和尤里那时候,但那里光亮温暖,这里潮湿,充满难以形容的气味。明明午后太阳正烈,把这里照成了一片绿荫园,她却一直能感觉到宁静下那古怪的潜流。
她再次伸手确认背后小包里的东西,都是软磨硬泡从姐姐那借来的。圣水瓶,护身符,和一支今天生日时候姐姐送的银色小杖。
如果你遇到危险,拿出来握住,用心感受它的语言。姐姐说。它会帮你击倒坏人。
姐姐不会骗她的。西比娜回想姐姐的模样,她身上常年的草药清香,她念起一阵咒语,驱赶罩在邻居家婴儿身上的幽灵时,那一道耀眼的光芒。
每一次探险她都会这样回想,感觉自己又向那个光芒万丈的形象更近一步,总有一天爸妈、哥哥姐姐就不会说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有两岁的弟弟,她会成为他眼里让人骄傲的姐姐。对,就像姐姐那样。
西比娜看了身后一眼,跟着她的四个同伴似乎毫无察觉。不时有人会说说笑笑,因为某个涂鸦或吹开的草叶被吸引,西比娜连忙把人拉回来让他们不要走散。
负责。她心里默念。我才不是不负责任的领袖。
缓缓往里走。他们没有遇见任何一晃而过的影子或贴到耳边的人声,整个老教堂安静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的悼念,极高的石穹顶沉默凝视着这群无礼的闯入者。
教堂的结构从外面看上去很普通,方状,有尖顶。他们进来时首先见到的是长椅尽数腐朽倒落的礼拜堂,然后选择了左侧的走廊深入。他们一直在随走廊拐弯,但走廊似乎无穷无尽,在这个不大的教堂里延伸出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空间。
第五次转弯的时候,西比娜终于觉得不对,要调头折返。杰克笑嘻嘻地,说你不会怕了吧?西比娜严肃地看着他,浇灭了那把火。
他们再次路过走廊里那些破碎的彩窗。西比娜才发现天使和圣徒的画像都被砸破了脸部,第一次经过她以为是自然损毁,但再一次看,规整得可怕,只有脸,而别处完好,像是有人故意如此。每一个漆黑无底的面相,现在齐齐注视他们的步履。
她数着回程的拐角,一,二,三……
忽然间,一个女孩发出一声急促尖细的吸气声,又被惊吓噎住气息。
一簇绿色的火焰,几乎像阴天的主河一样是墨绿的,明明烧得明亮,却怎么也照不透焰心。
前面那条走廊是个岔路口,西比娜记得。只见火焰漂浮在原地,然后顺着走廊的另一头飘了过去。
所有眼睛看向西比娜。寻灵杖长针一晃,这次稳定指向了火焰所去。
鬼火!杰克兴奋地用气声喊。我们逮到大的了!
另一个女孩伊莉莎同样激动,那个看上去好神奇!
只有被吓到的女孩不说话。剩下一个女孩则犹豫。
兴奋的两个孩子撺掇她赶紧过去。西比娜说不行。
杰克不满地看着她。不是你说要带我们探险的吗?你今天怎么畏畏缩缩的?
第一次被反对,西比娜有些急眼,争辩我才没有。她左右看看,指向被吓坏那个:希琳都这样了,不能继续。
伊莉莎没有杰克那么强烈,但依然坚持:我们就去看一眼嘛,就一眼,拍个照片。
被吓到的女孩把手从胸前放下,说自己还可以走。至于犹豫的那个,见状也说自己能跟上。
眼见大势不可逆,作为领袖,西比娜只能顺从他们的意见。
她将速度压得很慢,保证目睹那火焰绕过了拐角,才带着同伴走过去,一堵接一堵地靠近火焰的目的地。
越是接近,不安的预感越强烈。西比娜反复在脑海翻找自己看过关于鬼火的书。书上说,游魂的鬼火只会停留在原地起伏,因为它们忘记了来处和目的,灵魂的活力尚未烧尽,在普通人看上去就像火焰一样发亮。
而这里的火焰更像一个有意识的活物,仿佛在巡卫,又像被主人呼唤的猎犬。
味道越来越浓烈了。西比娜闻到比臭味更复杂的——沼泽瘴气,野兽毛发的腥膻。闻上去像死亡。
她频频回头,确认同伴都跟紧了没有掉队。他们没有,但走得越来越慢。杰克和伊莉莎脸上的激动随着漫长的跟踪逐渐消磨,某种本能开始占上风,告诉他们前面是他们从未遇见的未知可怖之物。
西比娜按着心口,感觉心跳快得难受,“要不我们——”
她的话音未落,下一个房间里传出一声人的惨叫,和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声。
两个女孩的脸色腾地煞白,一个张开嘴差点尖叫,西比娜抢先捂住了她的嘴。
伊莉莎留在走廊里安抚脱力的同伴,西比娜和杰克小心凑近房间的门墙。
他们慢慢探出眼睛,看见里面是两个穿着深色衣物的高大生物——西比娜想把他们认成人类,但那高高凸起的双角让她无法忽视。以及一个头套着麻袋,躺在地上的男人。
生物背对着他们,其中一个身后还有巨蟒般的尾巴,极烦躁地砸了一下地面,发出砰的一声。西比娜看见几块地砖翘起来。绿色的火焰飘忽着融进他尾尖。
“你…你看见了吗?”西比娜声音压得极低,用手在头上比划双角。
杰克畏惧又迷惑地摇头。
里面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个就是逃了你单那个?”蛇尾的说,岔腿蹲了下去。他的脸呈极突出的形状,几乎顺着鼻尖的线条生长,像鹰的喙。
另一个在抽烟,一晃手,阳光照出他深红色的皮肤。他不说话,只是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脚,“可不是吗,比蟑螂都能躲。本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法师,不知道哪里弄来了天国的东西,一通好找。”
蛇尾发出一声尖利的笑,“伙计,赖账不是个好习惯。要是在我们贪婪环,你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红皮肤咂舌,“说这么多干什么,早点干活,这堆破天使窗子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蛇尾站起来,抬着尾巴开始在地板上绕圈走路,一边嘀嘀咕咕,“妈的,我也不想啊,那几个狗操的猎魔人,把我老地方端了。”
红皮肤啐他一口,让他别那么多屁话,“保险呢,做完没有?”
“放心,我拿火巡过了,半点气息都漏不出去。”
西比娜没看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她知道绝不是好事。杰克做口型问她怎么办,他们是要杀人吗。
……
报警。
西比娜用人类的思维回答。
他们回到同伴身旁,告诉她们这里要出事,有人受伤,让她们一路最快跑出去,找大人报警,然后待在外面。
“我在这盯着,看他们要去哪。”西比娜说,“你们都先走。”
他们劝西比娜一起走,不管里面是什么,杀人犯,□□,都不是他们能招架的。但西比娜坚持,她会绝对小心,只是观察他们的去向。
一边说着,她紧握包中的银杖。
成为通灵人之前需要具备的品质,那时姐姐和她说过。
“通灵人需要智慧,能够从邪灵中守护自己。”
“但在那之前,首先我们会有的,是对邪恶不会畏惧的勇气,为失道的人能够挺身而出。”
感受来自姐姐的痕迹,她按下心跳。
三个女孩同意了先走,但杰克执意要留下,绝不放着西比娜一个人。商量罢,他们分头各走。西比娜和他回到门边。
他们商榷的那一会,蛇尾已经画完他的法阵。整个房间的光都被那幽绿的颜色压制,仿佛被深渊的一角吞没。套麻袋的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乃至是悲鸣,含糊不清地呼唤上帝。
“现在想起来你那神圣的老子了?”红皮肤用男人按灭了烟头,一面把麻袋绳撕开,“你和我要黑魔法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麻袋像层皮肤一样从男人头上剥下来,露出淌着血痕闷红的脸。蛇尾扯着衣领让男人跪到地上。法阵的光更加剧烈,蛇尾吹了个口哨。
“这个的质量不错嘛。”他说,“哎,别西卜大人是不是最近在找这种灵魂当基座来着。”
红皮肤啐了一口,“你要献殷勤关我屁事,这是我们暴怒环的业绩。”
他蹲下身,抓住男人的头发把脸扯起来,“跟我念,‘以黑暗之主与众魔之王的名义——’”
男人咬着齿列,下颚剧烈抖动着,抵抗那种控制,任红皮肤几乎要把他扯得双膝离开地面,牙缝间流出鲜血,也绝不松开半点。
西比娜抓住银杖。
再这么下去那个男人会死,连尸体都不会剩下。如果她能驱动咒语,说不定可以伤到其中一个,中止仪式。
可她身边还有同伴。况且谁也不知道,那两个东西究竟有多强大。
杰克扯了扯她的袖口。我们还是走吧。他的眼睛通红,几乎颤抖。
西比娜不知道。她在犹豫。然而,那男人的眼睛转动,在死亡之际迸发的力量让他捕捉到门口露出的衣角。
“那——那!”
他用全身的力气咆哮。
“那有人!那有人!去抓他!放过我!”
陡转的情形让西比娜一僵。杰克的反应更快,拉起她的手带她往来路狂奔。顾不上什么声响安静,他们迈开了最大的脚步狂奔,踏破石砖的潮湿阴冷。
西比娜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但比脚步声更快侵袭的是那股膻味——就在下一个拐角,蛇尾的生物一袭黑影立到了他们面前。
“居然是两个小孩。”
他的正面半似人脸,太阳穴两侧遍布鸟的羽管,应该存在皱纹的地方全是鳞片沟壑,他咧开了嘴,两边尖齿。
“不错嘛,今天让我捡到两桩——”
他没有说完。西比娜当机立断举起银杖。她甚至没有开口,银杖一动,某种冲力涌入心口,急剧的闪光从她手中迸发,对着那魔鬼的脸直冲而去。
浓烈的酸腐焦臭伴随滋滋声,他的脸上冒出灰烟。西比娜瞥见血肉组织融化流下。
“小杂种——!”
不顾那嚎叫,西比娜扔掉废置的手杖和男孩继续狂奔。
漫长,漫长,走廊跑得比他们的脚更快,永无止境,即使跑过了一个拐角,还有下一条长廊。西比娜抽着鼻子,不敢把力气拿去哭泣。
光。
光。
光!
她们冲出绿茵的囚笼,迈入蓝天烈日的光中。胆小的两个倒在地上大哭,伊莉莎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尽管胸腔极度酸痛。
西比娜和杰克还在里面,她得去找大人。伊莉莎咬牙,把两个同伴搭起手带她们一起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一步一沉,正要倒下,被一双手接住。
伊莉莎抬起头,嚎啕哭出来。
“西比娜和杰克在……在……”她说不清话,一抽一吸。
他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
“你们在这待着,哪也别去,不会有事。”
伊莉莎感觉手腕缠绕上一阵无法忽视的热意。温暖,让她的心跳慢慢缓和。
他问清她们走过的路径,然后把她们带到就近的长椅休息。伊莉莎一眨眼,眼前的人转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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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的结界将整个老教堂笼罩。乌列尔用手背给滚烫的双眼降温。
即使是他的眼睛也无法冲破,只有层层赤色的壁障蒙蔽眼前。
乌列尔唤出长剑,沿着伊莉莎说过的路径徒步。
这里的空间被术式整个扭结,几乎没有直线可达的路径,想要穿梭灵性域找到源头也不可行。乌列尔一开始为了防备招架还在稳步,但随着走廊愈发漫长无尽,他奔跑起来。
他甚至感受不到那两个孩子的气息,一切都被硫磺和猩红压制。
直到一个瞬间,他听到凄厉的惨叫,那结界震颤了毫息,形移又恢复,但足够他在那个罅隙捉住始作俑者。
肉身剥去,火焰穿过灵与物之隙,再度凝聚形体。半张脸融化的恶魔在那廊中嚎叫着破坏墙体,却见那墙无数次破坏又复原。他即刻意识到了何者降临,转身挥爪,被一剑钉到墙上。
恶魔发出无意义的鸟类尖鸣。
“解开结界。”
乌列尔将剑愈深扎进恶魔的肩关节。
融化皮肤下残留的眼珠看着眼前之光,张开嘴,发出难以形容的笑声。
“哈、哈!大天使——就这点本事!”
剑身迸发极烈的火焰,转瞬即灭,然而足以点燃整条污秽之物的臂膀。炙烤羽毛的焦臭冲天。
恶魔尖叫,踢打。乌列尔抽剑将他踢到另一面墙上,恶魔在地上惨厉打滚。
“解开结界。”
“他妈的——他妈的!死!都他妈去死!”
乌列尔踢开恶魔肩膀,一剑刺入心脏,随泵涌的血液,烈火如遇油助燃,席卷其物全身。
恶魔的尖叫湮灭于火。结界没有松动,但墙面的壁障,乌列尔感受到它们的变化,注入火焰挥出一剑,整道墙体从中间崩裂粉碎,然后是后面更多的回廊。
乌列尔握紧剑柄,准备再次燃起火焰。
即使要就此一直挥砍下去直到出口,他也必须如此。
乌列尔又一次想起了烈焰之剑,它的炽烈、滚烫,和无穷蕴含的光与焰。
如果有烈焰之剑,这个结界也不过是脆纸一张。如果他被信任,如果乌列尔大君不是那个反叛者——
但是一切无从改变。
即使如此,他也要救下被他主保的孩子。他们的路不会在此断绝,他们的教化还未行尽,这就是他的责任。
即使没有烈焰之剑。
即使没有烈焰之剑,他依然是乌列尔。
焚尽罪徒,执掌义行的大君乌列尔。
他紧握,这次不再是火焰。灵体的本源,构造他存在的神焰从手汇向剑中。
一簇又一簇犹如日耀的光焰自长剑上升起,单薄的剑身因为承受了御座神焰而急剧颤抖。
挥砍,一道道墙破开,又露出一道道障壁,乌列尔迈过一座一座。无论还要燃烧多少次,无论还要燃烧多少次。
他再次举剑。
而后那一刻,声音垂落。
从天之至高,从万物至深,从众灵颤抖的根源。
【我呼求你,天上的大君】
他们跑到了教堂大厅的后廊,西比娜领在前头,看到从大厅透入的光线,近乎有种重生般的希冀。奔跑,呼吸,任由恐惧的眼泪飞落也来不及擦。
但紧接着她听到重重倒地的一声,以及同伴的哀嚎。她回头看去,杰克被倒落的木椅绊倒,跌在地上。她急忙掉头,然而那红皮肤的魔鬼已经追上。
西比娜翻出那瓶圣水,一起抓出来的还有那褪色的护身符。她扔出去水瓶,正中那红皮肤的脑袋破裂。她扯着杰克的手臂,但他只是站起一半又脱力倒下,伏在地上颤抖哭泣。
魔鬼呻吟了一声,圣水烧红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狰狞紧绞,脚步放缓,但在这距离下已经不需要追逐了,每一步都压迫在他们面前。
西比娜站在同伴身前挡住。
都是我的错。
“别过来!”她紧握那块物什,用尽胸膛最后一丝空气大喊。
她想起杰克妈妈柔软的脸。想起她给自己送的黄油饼干。想起尤里的叩问。
都是我的错,才害得……
“快点跑!杰克!”
护身符在手心发烫。她分不清是火焰迫近还是它本身。
她的唇舌颤抖,西比娜以为自己在哭,在求饶。
“圣乌列尔……天使长圣乌列尔,我祈求——祈求您的降临。”
魔鬼一顿,然后大笑起来,几乎笑得直不起腰。他伸出了右手,炽烈的火焰在整条手臂上滚动,焰光冲顶。
“别急,小杂种,你很快就能亲自见到天使本尊了——在你哭嚎惨叫之后!”
灼烫的地狱火砸向她。西比娜闭上了眼。
死前的一瞬,一切都被延长得极慢,她的皮肤感受到温度一点点直升,火舌锐利如刀破开空气,她无法呼吸,眼泪蒸发殆尽。
她想念爸爸妈妈,想念哥哥,想念弟弟柔软的手指,想念姐姐温柔的声音第一次告诉他关于另一个世界的隐秘。温柔的声音说——
【你已行了公义的路】
西比娜的思绪停滞。
【你已知晓了它的真名】
那声音如天上的垂枝,降下清凉的水。
【呼唤那名号,让我为你照亮】
西比娜喃喃。一切自创世之始诞生的字词涌灌。
那灭命的降临了
那火焰的降临了
那日轮的降临了
秩序的,公义的,毁灭的,忏悔的,律法的
无数词句挤占整具矮小的身躯,从喉舌迸发。
火焰煌煌,焚燃天地,万有万物,尽数吞落。
然而,西比娜感觉到的是温暖。
她缓缓睁眼,只见一支金红色羽翼拢在她头顶,其余羽翼尽展,在她面前如一道篱墙庇护。
火焰仍在燃烧,然而它们被尽数卷入赤红的巨剑,直至从魔鬼的手臂上剥去。
六翼天使双手持起那立于地上的剑。
“闭上眼。”
低沉温柔的声音说。羽翼垂下,遮住西比娜的视线。
最后一瞬,西比娜看见剑身之火骤燃,胜于太阳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