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地狱，和咖啡！[希伯来]》自指涉

14、孩子就该像孩子一样 我——希望

　　乌列尔守在前台擦桌摆杯，暮色浓郁的街道路灯盏盏，只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穿梭，而后打开了门。

　　塞琳娜怀抱一本纸薄走进来，向乌列尔点头致意。

　　“一年以来存在地狱恶魔活动痕迹的场所，以及我等收集到的恶魔名录都在这里。”

　　塞琳娜将纸簿放在台上，请他过目。乌列尔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略看，的确都是纽伦克市内包括城郊地界的区域。他向塞琳娜道谢。

　　“分内之事。”

　　塞琳娜说道，眼睛打量四周，又绕回乌列尔身上：“乌列尔大君为何突然关注恶魔的动向？如有特殊之处，或预感不详，我可以遣同僚调查。”

　　乌列尔嘴角抽了抽，掩脸咳一声：“没什么，只是最近咖啡馆往来的恶魔比较多，多做些准备。”

　　塞琳娜表示理解，而后离开。待她出门，原本在后边清洗机器的拉斐尔窜上来，笑得狡黠：“大君乌列尔好善良，还给公会做策划案。”

　　“少来。”

　　乌列尔啪一声合上封皮，往拉斐尔头顶一拍，被拉斐尔躲过去。

　　“谁让这里真的有中阶恶魔伤人，又不能放任一群孩子受伤。”

　　那天的记忆，西比娜的笃定，一直盘旋在他脑中。

　　他没法阻止他们继续，就像没法阻止他们最初到来…还有顶着他的名号一样。但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支持羸弱者，庇护无知者，至少这个是确凿无疑的天使长职责。乌列尔能做到底。

　　“那不一样，以前你才不会亲自管这些。”

　　拉斐尔一条条细数乌列尔在天国履职时的政绩。囚人越狱逃往边境是只管上报的，因为那归拉贵尔履行捉拿；监牢的改良建议也是不管的，统统打回有事再议；教典的宣道更是从不参与，全交给下属天使负责。

　　简直是全天国最懒政的大君！拉斐尔结语。

　　“你记那么清楚干嘛？”乌列尔咬了咬牙。

　　拉斐尔做了个鬼脸，说我这不是欲扬先抑夸你吗，“而且现在多好，不像以前一样苦着脸，而且很像以前的乌列尔大君哦。”

　　她笑得明亮，倒让乌列尔怔住。

　　“很像吗？”

　　他的问题让拉斐尔思绪一停，倒转起记忆，思考着，“嗯…是很像吧？”

　　散落在那百万年之中的乌列尔大君。她回忆，黑发红瞳，总是冷着脸，沉默少言，说话带刺，这是一部分。

　　“做事利落，关心别人又不爱说明，喜欢把话憋在心里，而且工作很勤快。”

　　乌列尔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你确定说的是乌列尔大君？”

　　他的记忆里，对乌列尔大君只有想一出做一出，说话莫名惜字和跳脱，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不远不近。

　　记忆本就是不带感情置入的影像，而他看着既是自己又非自己之人，唯有不解，为何她要这样或那样，为何这样的乌列尔大君会被昔日的兄弟姐妹所爱。

　　无法理解便无法确认，不论欲接近还是远离，都不过在迷雾里盲目跋涉。

　　拉斐尔重重点头，确认自己结论的准确性。

　　“既然这样，那我往反方向努力吧。”

　　乌列尔道，并忽视拉斐尔的乍起叫喊。

　　------------

　　如期听见窗口外传来孩子闹声，做完手头上还有的几道出餐，乌列尔解下围裙洗净手出去。

　　书包依然放在老地方，然而今天那群颜色各异的脑袋大都围到了另一桌旁边，只有一两个在那写作业。西比娜维护着排队秩序，而中间是济尔连科和他的电脑。

　　济尔连科抬头一看来的是乌列尔，本来咧嘴憨笑的脸登时收住。西比娜没注意到，只是看乌列尔来了便喊他要不要来看看。

　　“我、我在让孩子们试玩呢……”济尔连科挠头尝试缓解紧张。

　　乌列尔点点头，没露出严肃的表情，只是随西比娜一起站到电脑后边，看正轮到的男孩操作键盘两端，控制屏幕中的像素小人击杀怪物，清空整个房间后掉下来一个宝箱，对奖励卡牌三选一，接着又是下一个关卡。

　　震动特效和系统风格还行。乌列尔想。

　　不过肉眼可见，可玩的深度并不足，连着四关之后，男孩打了个哈欠跳下椅子：“有点无聊欸，你们玩吧。”

　　诚然如此，可选的奖励不多，回血，增加耐性条，要么就是改变发射子弹的分布样式，或冰球火球。不过对于要写作业而且没轮上的孩子尚具吸引力，另一个女孩坐上椅子继续关卡。

　　“你不玩吗？”乌列尔看向西比娜。

　　西比娜摇头：“这个好没意思，我喜欢那种捉鬼游戏。”

　　她问济尔连科会不会做那种有鬼怪的恐怖游戏，济尔连科想了想，说道：“我们那做这个好像没市场啊…？”

　　怎么会没市场，现在可受欢迎了！西比娜和那男孩一左一右拉济尔连科袖子。网上全都是那个玩具熊，你也做一个肯定有人玩的！

　　乌列尔说着要尊重个人自由把他们拉开。

　　于是今天的探险准备环节又多拖了半小时，其中只有二十分钟是写作业的，全仰赖那两个对游戏没兴趣的孩子慷慨传阅。

　　利落借鉴完毕，西比娜指挥着把桌面清空，然后掏出她准备好的本子和一张像模像样画了几个红圈的地图。今天是一场正式的会谈，关于他们下次探险地何在。

　　基于他们丰富的驱魔经验，西比娜提出应该去最远的下城区，那里的老人社区几乎空巢，有人大白天就拍到了幽灵。

　　那个玩过游戏的男孩说应该去对角大道，离他们家都近，上次去探险回家太晚害得他被骂了一顿。

　　一个女孩说她想去霍伍德公园，这个可是能看见精灵仙子！

　　一时间争论不休。孩子的问题总得让他们自己定夺，而乌列尔只负责在旁边对着塞琳娜给的名录对照，哪个被登记在册，哪个从常识论看就需要剔除，比如危楼废址，包括西比娜说的空巢社区。

　　相处半个月，乌列尔已熟练掌握通过快速贯穿弱点击退这群脑瓜的技巧，人老实的讲道理，不老实的抬爸妈。

　　上周某个暴雨天把他们困在咖啡馆，要纷纷借电话叫来父母接送，乌列尔顺势目睹了一套全流程，谁的父母严厉，谁的父母平和但絮絮叨叨，用家庭话事人管控这群小孩不安分的心，确实有奇效。

　　但不包括西比娜。脾气倔强，意志坚定，而且父母是随性且温柔的普通职业工人，母亲打着伞带孩子上车，父亲不忘向他和拉斐尔道谢，说真是麻烦你们。

　　“驱魔小队就应该挑战危险才对！”她寸步不让，“畏畏缩缩不是驱魔人的信条，我们才不是普通的孩子，之前那么多次都成功了，这次肯定也可以！”

　　这样一对父母亲怎么就带出了这么一个孩子？

　　乌列尔再一次感到头疼。小队的领袖，也是小队的最大刺头。

　　扎眼棘手，又绕不过去。一度联想，更让他烦躁。

　　“你负得起责任吗？”

　　乌列尔沉声，语气严厉前所未有。

　　西比娜怔在原地，忘记作答。

　　“你是领袖，所有人都会跟着你，你担负着不属于你一个人的责任，不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做。你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一个荒废的社区会聚集什么人吗？”

　　“你会把追随你的人随便引到不知去向的路上，也承担不了后果。”

　　“说白了——”

　　孩子就该像孩子一样，老实地呆在父母家人身边避开所有危险，而不是好高骛远追求什么被虚假幻想蒙蔽的目标。

　　乌列尔吞了声，硬咽下去。

　　“…你们还没到能理解责任和负担的时候。生活住行都依靠父母的人没有任性的权利，你们随心所欲，承担后果的都是家人。把这个地点去掉。”

　　西比娜头埋得很低，咬着下唇。乌列尔喝了口水缓和心气，等她反驳，就像往常一样。

　　然而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烫热，却并无恼意。

　　“…我知道了。”

　　“姐姐也说，驱魔人首先要学会对自己和别人负责。”

　　她的声音压低，有些梗着喉咙发声的腔调，但总归是顺服的。

　　乌列尔心下波澜起伏。以为的拮抗没有出现，他恍惚如梦初醒，好像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是个孩子。

　　孩子会犯错，也会学习。稚嫩的可能总是未知又无限。

　　他陷进死角里太深。被教化者，教化者，他站在俯瞰的地方太久，又执着于唯正确与错误的二元。

　　乌列尔想说什么，或许该为自己的态度抱歉。但西比娜已经擦掉了脸上的颓丧，重新振作：

　　“既然这样，尤里你来选一个！看到底是你的好还是我们的好。”

　　她的笑容依然灿烂，一如既往高举起领袖的主见与感染力，并不逊色于天上的发光体。

　　被新的可能——被与日光并列的明亮吸引，看见那光扫除了前路的一丛迷障。

　　所以这就是为何，大君做出了那选择。她选错了，当然。但在选择的那个时候，她怀有的是诚挚期许。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相信我吗。

　　乌列尔的心沉入火焰中，没有来自过去的声音回答他。火焰只是静静地燃烧，那也是一种答案。

　　他回到人间此刻，放软口吻，随手指了一个中心地区的安全地点。

　　——理所当然，大人的提案在儿童议会里只会被全票否决。

　　乌列尔志不在此，只是保证他们最后推举出的那个结果是安全的，然后看孩子们激动欢呼，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会有什么，得准备什么。

　　乌列尔希望这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关于尊重这群人类规定下的非完全行为能力人的小小主权和自由。他第一次感觉放手也是一种沉重。

　　拉斐尔倒是安慰他，本来就应该天使的归天使，孩子的归孩子。

　　“我们只需要护航就好了。”她说道。

　　--------------

　　孩子的探险定在周六。习惯每天下午都有童声洋溢，拉斐尔觉得今天的咖啡馆颇是空旷了一点，于是趁闲去洗打泡器，顺便准备一点要给梅塔特隆面述的发言稿。

　　三点半，日头正灿烂，一个男孩进了门，背着个小背包，坐到孩子们往日那个位置。拉斐尔抬头细细打量，确定他是驱魔小队里的一个。

　　她有些奇怪，于是借端柠檬水过去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尤里说你们今天要去冒险？”

　　男孩正拿出纸本笔记，谢谢她的水，一边摇头：“他们去老教堂探险去了。我不喜欢那里，就没一起。”

　　老教堂？可是乌列尔说的不是霍伍德公园吗？

　　拉斐尔借灵性域把乌列尔隔空喊出来。乌列尔出来看见男孩，也是诧异。

　　“你说的是哪个老教堂？”乌列尔问。

　　“街心公园废弃好多年那个。”男孩比划。

　　“前天杰克说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发了鬼火的视频，他们就把地点改到那了。”

　　这群不安生的。乌列尔紧了紧拳，一面回去找名单，街心公园教堂，他印象里这地方没有记录。

　　正在中途间隙，济尔连科背着电脑包也进了门，大步走向驱魔小队的位置。看到只有一人，他问拉斐尔怎么孩子没在。拉斐尔答去探险了。

　　济尔连科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声，“我还想让他们试试我新改进的版本呢。他们去哪探险了？”

　　“街心公园老教堂。”乌列尔代答。

　　一瞬间济尔连科的表情有些微妙，乌列尔捕捉到他的神色，厉色：“你知道什么？”

　　到现在他都没习惯被天使长这么一瞪，济尔连科有些腿软：“我听说的…！最近有个大恶魔好像刚被人端了老窝，据说这两天刚跑那里……”

　　不加思考，乌列尔让他用地图找出那地的方位和图景，济尔连科不敢怠慢，把得到结果的手机举给乌列尔。即刻他第一次见到天使长掀起右眼的垂发，那瞬息双目如火焰赤红，远甚于他第一次面对灵体那时。

　　不过片刻，乌列尔放手闭眼，再度睁开双瞳几乎竖成一线。济尔连科连连倒退两步，看向拉斐尔求助。

　　“他设了结界。”他从齿间挤出那两个字，极怒中烧，“那个——”

　　灵体的威压骤然施下，湮没了最末古语的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