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后，我被掳到了草原》竹批

32、第三十二章 晨间共论 孟如晦在陈

　　清晨，旅店内，蓬之摆弄着碗筷，无心饮食。段徵坐在她旁边，似乎也有心事。

　　幽州孟氏乃北方世家之首，子孙繁盛，绵延不绝。自百年前陈国未立时起，家族就已发迹，族中子弟多有入仕为官，自陈国立国，重用世家大族，孟氏声势愈盛，族中出过两任宰辅，多位阁臣，幽州刺史之位也逐渐成了孟氏世袭。

　　二十多年前，陈国尚在，当代孟氏嫡系第五子有幸尚陈国郡主为妻，被亡国之主陈统阅封为金吾卫左都指挥使，戍守京师。孟庚子之难时先投朱荣宝，被封幽州都尉，后大梁开国皇帝梁观是于冀州起兵反朱，孟如晦举兵遥助，朱荣宝腹背受敌，力有不逮，后大势已去，逃往塞外，被部下割下首级，一代枭雄，自此落幕。大梁立国后，梁观是将孟如晦升任幽州刺史，驻守北方，总扼突厥等游牧南下要塞，权重一时。

　　连翘的眼睛一直在蓬之和段徵身上逡巡，一会儿在她身上，一会儿在他身上，没有停下来过。

　　孟如晦经历三朝更迭，其中多少惊心动魄，自己还是亡国宗亲，非但没受任何牵连，官阶还越做越大，虽然有幽州孟氏做后盾，其人想必也是不凡的。

　　孟如晦在陈国郡主北逃后，先后与北方大族裴氏与杜氏联姻，生有两子两女。可估计命格贵重的人大都克妻，三年前，他续娶的第三位杜夫人也亡故了。已快到知天命之年的孟刺史又成了鳏夫……不知孟大人可否有意再娶？

　　终于连翘咽了咽口水，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段公子，我们姑娘都跟我说了，您是王孙公子，可我们姑娘也不是无名之辈……”

　　不娶又怎么办？孟大人的官路亨通已极，位极人臣，封疆大吏，三朝更易，未损半分。可大约是太过顺遂了，老天看不过眼，总要他损失些别的来弥补。孟大人不但两位夫人早逝，连两位夫人生的两个儿子也先后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说这一年来孟大人心力交瘁，又怕触景伤情，平日只住府衙，连家也不回了，一应家事早交给了寄居于孟府的裴夫人的妹妹打理。

　　“是……是……”段徵随意应着，继续心不在焉。

　　幽州刺史府，无后而终？虽然孟家这种世家大族，也有别的旁支子嗣。可过继来的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儿，无妻无子，孟大人的晚景，眼见着是很凄凉的。

　　“您要是真心待我们姑娘好呢，您就等回了京城正经找个媒人，上门去找我们老大人提亲。我们大人呢生前虽然官阶不高，可我们老大人现在可是钦天监监副呢！我们卓氏一门修的可不是奇技淫巧，我们大人和老大人的一手卜算，满京城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观星卓家！”连翘边说边冲蓬之使眼色，蓬之仿若未见。

　　听幽州坊间传闻，河东裴氏夫人的这位妹妹也是个人物，早年出家在道观修行，年过四十而未嫁，之前应姐姐之请来幽州孟府照应内务，姐姐过世后又留下照顾姐姐遗孤，直到刺史大人续娶了杜夫人，直到杜夫人过世都未离去，府上众人都以姨夫人相称。

　　“您别欺负我们姑娘守过寡，又被绑匪劫过，又曾流落草原，又当过您的部属，又现在前路未明就轻看她！告诉你，我们姑娘是个一顶一的名媛淑女！轻浮浪子，花花纨绔可般配不上！”
　　连翘使劲儿攥着衣角冲着段徵，几乎都要咬牙切齿了。

　　“我是胡人嘛……我不在乎那个……”段徵一边出着神，一边随口答着连翘，连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连翘大惊失色，“段公子，您在说什么呀？！”

　　世家大族里的私事，一州长官的秘闻最是寻常百姓所津津乐道的，流言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最近幽州城里街头巷尾的议论有点带上了点绯色，听说刺史大人准备第三次续弦，第四次娶妻了……娶的便是之前那位河东裴氏夫人的亲妹妹。

　　也不知道该说这裴氏胆大还是命硬，迄今为止丧妻三次的鳏夫，年近五十一子无存的老父，也敢嫁！不过看裴氏的年纪，嫁给姐夫应该也生不出来了……平民百姓的议论总是现实的，总算是知根知底多年熟识，老来就个伴儿也好……

　　“克妻克子？我阿姐的这位亲生父亲很有点意思嘛！”
　　“河东裴氏？我们之前在刺史府遇到的那位姨夫人很有点意思嘛！”

　　蓬之和段徵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自己这一早上思考得出的结论。
　　说完他们彼此对视会心一笑，这就是心意相通吗？

　　“你们究竟听没听我说话……”连翘无语了。

　　蓬之摸了摸骨筷的边棱挑眉对段徵说：“幽州刺史府有意思的事儿真是太多了些，你说我们要不要再探探？”

　　段徵垂下了眼帘，遗传自胡人父亲的浓密长睫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子状的阴影。

　　“放心，无须你暴露身份。”蓬之偏头去看他垂下的眼睛，故意拿话逗他，“不过之前你不是还打算娶幽州刺史的女儿吗，这就不敢上门啦？”

　　“那是为了你，”段徵果然上钩了，“为别的……还犯不上！”

　　也是，离开的发妻后生的孩子跟自己母亲以前的丈夫，这样的关系无论怎样相见都是尴尬的。

　　“那就不见，后宅的事儿还是后宅见就是。”蓬之说。

　　“小姨子嫁姐夫的也不是没有，胡人更多。不过我看刺史大人心里实在是很不愿意娶那位面慈心恶的姨夫人的！”

　　“为什么这么说？”连翘听到段徵的断言，放下了自己一早晨要说的事。

　　“要是愿意，第二次续弦的时候就应该续她了，何必又找更厉害的陇西杜氏呢，不就是为了堵她的口，陇西杜氏可是出了本朝皇后呢。”蓬之接口，摇头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来。

　　“我倒是不知道这个，我只知道骤然丧子，还是仅剩的唯一的儿子，对一个近半百的男人来说……”段徵摇头，“这个时候的男人是最脆弱的，肯定希望有亲近的人在身边，说说话，谈谈天，哪怕什么也不说，就只是陪着也好。怎么会想自己住在刺史府，连家门也不愿意进呢？”

　　蓬之想起了以前，很多次，段徵难过的时候，都喜欢待在自己身边。

　　“除非是家里有不愿意见的人。”

　　段徵也倒了杯茶，放在手边：“妻子，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家里只剩见证了他们一个个离开的妻子的妹妹，本来两个人应该有共同的回忆，共同的伤痛，共同要办的丧事……居然还是不愿意回家！这答案还不明显吗？”

　　“汉人父丧妻服齐衰，那刺史大人丧妻三年，仍有续弦之意何不早续！若是真对妻妹有意，又岂会让她虚度光阴？”都年过四十了，早几年还有生育可能都不娶，现在还愿意娶吗？

　　“那面慈心苦呢？”连翘听进去了。

　　“再说面慈心苦嘛，”蓬之喝了口茶，好整以暇，“裴氏从杜氏进门都没走，把持家事可见一般。杜氏亡故，刺史大人能长居府衙，说明在府上别无内宠，既然别无内宠，能对守节新妇不闻不问，纵容侍女冒名顶替，还下毒草芥人命的人只能是这位姨夫人了。”

　　“再说，”段徵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这里在幽州刺史府近下，周围农人民户生计莫不仰赖刺史府恩惠，为臣三朝尾巴比狐狸还难抓的刺史大人怎么会让这种桃色绯闻传出来呢？”

　　“是啊，这种流言能传出来还被我们几个外乡人知道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是有人故意传出来的，要逼刺史大人就范！”

　　连翘倒吸了一口凉气儿，“竟然会有人置自己名声于不顾？”

　　蓬之笑起来，那笑竟然比庵堂放置的佛像还要透彻三分，仿佛看穿了世上红尘种种：“名声可以做的事多了……可以让人生，可以让人死，可以让人枉顾性命，也可以让人达成所愿。”